《再行地平》贺吉

1、第 1 章

　　月光濯濯清晖，撒上车水马龙，照耀所有的平凡。

　　昌霓市人民医院。

　　“滴——”冰冷的机械音夹杂着空气中的压抑，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连空气中飘零的浮尘都变得明晰可见，历历可数。

　　昏暗的室内只有那一台心电图机发出昏暗的光芒，照出一个男子的清影。

　　虽然看起来劲瘦挺拔，但让人感觉他早已经蜷缩了起来，只是冥冥中有某种力量，提醒他必须支撑起他的脊背。

　　那双原本笑起来会有淡淡小褶子的眼睛，正看着病床上的人。

　　苍白如雪的脸色，漆白的枕套，微凉的被子，只有她的短发是黑色的，郁烈的黑，摸起来却很柔软。

　　仪器不厌其烦地叫着，屏幕上平直的红线再也跳动不起来，好像昭示了什么。

　　生怕

　　我不知道似的。

　　“砰——”心电图机被狠砸到地面上，冷色金属外壳上显眼地烙了个拳的形状，从那凹陷的程度不禁让人惊叹男子的力道。

　　机身滚杂着缠成一团的线丝，在可以用冷清二字形容的病房中显得狼狈突兀。

　　空气中再也没那烦人的杂音。唐白明起身时踉跄了一步，他轻轻整理了下白褂的领子，骨节分明的手上隐约能看见还在极速跳动的青色血管。

　　太压抑了。

　　唐白明觉得身体的血液都是凝固的，刚刚仪器和地板的碰撞刺激着他的神经，尖锐的声音让空间都在扭曲。

　　他轻轻偏头，就能看见月亮下的窗帘，月色陷入了深深的褶皱里，散开的光晕将他拉入了某个缱绻温柔的漩涡，仿佛割碎了时光，无数的碎片带着铺天盖地的力量向他席卷而来！

　　他不想面对它们，但又忍不住在恍惚中睁开双眼——

　　“不好意思啊，我刚刚路过。”唐白明摆摆手说道。他真的不是有意要看的。

　　“……”

　　杨池鲤一抬眼就看见一道修长的人影。

　　那人抱臂靠在银杏树上，眼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没有嘲笑的意味，但怎么都不像路过的样子。

　　不过昨天晚上还是他救了她的命，所以就算被看笑话也不能因为这种区区小事就生气呀。

　　于是杨池鲤善良地提醒——

　　“哥哥你靠着的那棵树上面有很多虫的，还是别靠了吧。”

　　唐白明明显愣了会。

　　镜头一转——

　　“我没帮别人准备过生日……但我订的蛋糕还挺好看的，所以您可要年年岁岁如意平安啊。”

　　“砰！”

　　唐白明还没从这番言语中缓过来，便听到窗外一声巨响，金色的束状物极速冲向天空，到达一定高度时又硕然绽放，饱满艳丽的颜色在黑幕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虽短暂但绚烂，恍然间勾勒出了天上的街市的模样。

　　他好像有了某种感应般，偏头看向杨池鲤，金色的光芒平缓地勾画出她的轮廓。对方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望向他的眼睛泄出些许忐忑，是真的只有一点点，更多的是喜悦，道：“烟花也挺好看的吧？”说完，自己都没忍住，笑了。

　　唐白明问：“你订的？”

　　杨池鲤点点头。

　　唐白明拍拍她的肩膀，乐道：“好看。你这个月的伙食费我报销了。”

　　“……我伙食费不一直是你报销的么？”

　　“……明天再抽空带你体验一下最近新开的‘极限整蛊妙妙屋’，好评率五颗星，最近压力挺大吧？”

　　“压力还好，不过那个什么整蛊屋，为什么还有评分？还五星是被整蛊得很好玩吗？”杨池鲤汗颜。

　　说话时，杨池鲤用手撑着头，把手肘搁在窗台上，都市繁华的夜景映在杨池鲤瞳中，蒙上一层朦胧夜雾，如团团阴缕笼罩其中。

　　她在想什么？

　　唐白明记得，他当时的心情很奇怪。

　　那副像在想念故人，怀恋旧地，心里有事的神情，让他只要一想起来，就想摸摸杨池鲤的头。

　　他只要看见杨池鲤脸上浮现的种种类似于忧郁的神情，就心堵。这种感觉甚至能够梭于时空，来到几年后的另一个时空将唐白明唤醒，现在的他不只心堵，还感觉喉口痉挛，仿佛有重物堵塞，呼吸不畅。

　　咚——

　　心脏持续它令人神恍的摆动——身边漂浮的碎片卷挟着眷恋，擦过他冰冷的脸颊，咻然而去，不带走任何一片光尘。

　　“——哦，那晚安啦！”余音渐渐淡出他的耳膜。

　　我好像有点儿想你了。

　　唐白明大步走了出去。

　　“唐医生。”

　　唐白明刚好把门关上，一回头，便看见走来的护士。

　　李和从病历本中抬起头来，她惊讶于眼前男子眉眼中掩盖不住的黯然，顿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但也怕尴尬，便顺手指了指闭上的门，顺口道：“那是……”

　　唐白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牵嘴笑了笑，说：“去世的好友。”

　　“啊……”李和尴尬地想说点什么，但还没等她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唐白明就从口袋中掏出一份带着微微厚度的信封，道：“可以麻烦您把这个交给院长吗？”那双修长的手染上了病房的一丝凉意。

　　李和接过了信。她看着这位正值大好年华的男人，想安慰，但也无从开口。

　　口袋中的震动把她抽离了思绪，向唐白明展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走到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才接起电话——

　　“喂！”沙哑粗裂的声音从听筒传了出来，李和用左手掩在自己唇边：“怎么了？”

　　“你他妈在哪呢？！你老子你还照不照顾了？你非要等他死了才回来假惺惺掉几滴眼泪水是不是？家里没菜了，要没买菜就赶快滚去买菜！国家发工资是养你这种没用的人的吗！他妈个狗婆娘要不要点脸等我供你啊？！”那头的人用夹杂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喊得震天震地。

　　“你……那也是你爸。算了，我马上回去，你记得照顾好爸。”李和本来忍不住要和他对对火药，但现在还在医院也不想吵，只能憋着气。正要挂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上次那医生……个小白脸来着（咕哝），他说了，爸身体快不行了。”

　　李和用力攥着手机，用尽浑身的气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无助：“我知道了。”马上掐断电话。

　　她并没有立刻就走，只是皱起眉头，望着虚空，仔细一看，眼角都是历经打磨后的风霜，谁也不知道她的目光落在哪里，只是远处淡青色巍峨山峰的轮廓早已深深刻在她心底。李和也没待多久，走了出去。

　　忽的，一粒粒白透的冰花从黑压压的天空坠下。

　　原来就到冬天了。

　　李和心里无端冒出这个念头，她把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往口袋更深处缩了缩，不知道这个月电费要交多少。

　　市医院的医疗设施和资源自然是一等的，它的环境也很好。

　　在正对市医院大门右侧，便是一处绿茵的草地，每一棵草都昂扬着头仰望天空，仿佛有无尽生机，蓄力勃发。

　　中心位置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喷泉，泉座上有一尊雕像，是一个小天使，附带一个天使光环。

　　两排银杏树的体积很是惹眼，它们在春夏季绽出的金黄的叶子，枝节错横，阳光一射，在下方青石板上投出细碎光点，秋时叶落，金黄色的大海会让孩童惊叹，不过现在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隐没在黑暗中。

　　整片场地像是顶好的园艺师精心布置，绿色茂树仍然在散发它们的青春活力，淡雅的绣球还有其他清新秀色的花被布置得芬丽怡人，剪裁精美的灌木乖乖地待在每一个需要它们装点的地方……这是个适合放空的好地方。不只是病人爱来这，医生也爱来这边小憩一会儿，据说，这都是院长办置。

　　李和从侧门出来，拐个弯，青石板和杏树也跟着拐弯，她意外看见一个中老年人坐在长椅上喂水池里的鱼。

　　“秦院长！”

　　那位被叫做“院长”的男人回过头，微光跟随他的动作渐渐把他从浓郁的墨色中拉出来，铺盖在他脸上，显现出和蔼的轮廓，笑道：“哦，是小和啊。”

　　李和将口袋里的信递了过去，说：“这是唐白明刚刚让我转交给您的。”

　　李和没看见秦院长眼中闪过的一丝惊诧，秦任文将信接过来，没有直接打开，收进口袋，在李和微红的眼睛上停留一瞬，微微叹了口气。呼出的薄雾很快和蒙蒙的空气化为一体。“小和，你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不太好。”

　　“你不容易……”他其实更想说的是：这里的条件更好，住院环境也好，老人家不应当再受苦了，哪怕真的治疗无望，也能让他减轻一些痛苦，让他平静地、安稳地走完这一程啊……

　　但这些他都没说出口。

　　他见过李和的丈夫，姜史韦。如果时光重置，他当时就不应该手快去敲唐白明办公室的门。

　　话说以前，他也是被全府上下当做明珠宝贝供着养着的少爷，那次听了姜史韦在办公室说的话后，再次让他想起了自己刚拿到这职差时有过的想法：不是每一个人都把别人的命当命。那么姜史韦，你知道你也只是个凡人，也有条命吗。

　　“他是个好老头，有时间再多陪陪他吧。”

　　李和做了个牵强的笑：“生活各有各的不易。院长，这些日子真的要谢谢你的照拂。”

　　这场雪不知会持续多久，但看势头，完全没有要歇下来的意思。

　　头顶的树叶倒是已经撑不住了，低垂着撒了秦任文一脸雪。

　　秦任文慌忙地拿纸巾擦掉脸上湿漉漉冰冷冷的颗粒。看着那抹身影逐渐缩小，他转身去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