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行地平》贺吉

12、第9章 闻珢

　　白日，冥界的图书馆中。

　　一个男人穿梭于横平竖直排列高大的书架间，他在某一栏停下脚步，观察片刻后随机抽出一本书翻起来，翻完就放回原处，然后接着翻下一本。他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终于快把这一排书翻完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停留在手中那本书的某一页，垂荡的黑色帽子依旧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低下头时旁人更是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尖。

　　这次他不是在“翻”书，而是在“看”书，看得也很快。过了一会，他把手中看完的书放回去，又开始翻下一本，图书馆管理员之一的小虹走过来，男人问她：“全部都在这里了？”

　　“是啊闻先生，我们图书馆的书收录得很全的，大部分你想要的书这里都有。”那个被叫“闻先生”的男人胸前挂着一副小小的智能名牌，写着“闻珢”二字。每个到图书馆借阅书籍的人都会在入口处填写信息领取到一副名牌，必须佩戴在身上。

　　“图书馆什么时候关门？”

　　“我们图书馆二十四小时随时开放。”

　　听她这么说，男人点点头，把刚抽出来的书又塞回去。小虹看他走了，继续干着手中的活，把之前被人弄乱顺序的图书重新摆放整齐。

　　她忽然感觉后脖颈一痛，随后便没了意识。闻珢一手将管理员击晕，拿走了她腰边系的钥匙，再把她拉到窗帘下面盖好。其实并不严谨，那么大个人窗帘根本遮不住，但闻珢纯属激情作案，他做事情就会想一步，然后走一步看一步。

　　在闻珢并不知道的地方，其实也相隔不远，“丁零”，细线吊起的某个铃铛发出脆响，闭目养神的老人睁开眼睛，沉静得仿佛是冬天第一场雪。他问：“小虹，没事吧？”一道女声传入他的大脑：“齐老，我没事，只是晕了过去，过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齐老花白的胡须颤颤巍巍：“真是有幸，居然还有人对咱们图书馆感兴趣。”

　　女声道：“也许是藏书阁。”

　　老人提起笔杆，粘上墨，墨色在宣纸上绽开，“他要干什么先不说，就他现在做过的事，给他点小惩罚才行。”

　　闻珢把馆内那间办公室打开，发现里面空无一物，还不等自己再动作，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硬生生拉进办公室。

　　一瞬间，里面的暗格机关通通显现在闻珢面前，他就像一只被无数猎人虎视眈眈的猎物。闻珢一脚碾地，一个红色的圆圈以他为中心展开，澄净的橙红色火焰攸然窜起，身后那簇火苗尖烧得和他一般高。

　　“咻！”利箭破空而来，又瞬间被火舌勾住、吞噬。这时，闻珢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好像有了些变化，随后就感受到一股股细细密密的电流从他的脚底板往上爬，电流的强度缓慢攀升。闻珢深吸一口气，火焰以他为中心猛然爆发，强大的热流撞在墙上时还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肆虐地攻击着室内的每一个角落。他徒手化出一把淬炼地火红的小刀，把电流活生切断，然后破开墙逃了出去，他走前还把那串钥匙放在原地。

　　小铃铛接二连三地摇动，“齐老，怎么了？”“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回事啊？”“齐老，图书馆出什么事了吗？”“……”一道又一道语音传到齐老脑中，他安抚着那些管理员，道：“小成去把小虹，就是在一块窗帘布里面，把她唤醒，检查一下机能是否完好，有没有零件坏掉。刚刚没什么事，你们安心工作。”询问的声音果真歇下去了。

　　齐老缕了缕自己的胡须，回想刚刚的场景不禁叹道：“闻珢是谁？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他那招数很少见啊……还是写封信吧，”他重新拿出一张纸，提笔勾墨，“温阎大人，麻烦你喽，呵呵呵呵……”

　　远在综合大楼的温阎刚喝了口水，看到自己身旁亮起的那个小法阵，阵心写着个“齐”字，也没解开看内容，直接转化为文档模式导入电脑，然后把它发送到白无相的邮箱里。

　　齐老每次都不记得发邮件，反而更喜欢这种传统方式，也不记得郑晗抄才是处理内部公务的主要人员。

　　这是个小插曲，他刚才要做什么来着?温阎再一次感慨自己的脑子不太听话，他弯下腰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出压在最下面那张纸。看起来和这间办公室一样规格的纸张没有任何区别，那是因为温阎保存时给它使用了一点灵力，不然以它存在的年岁就应泛黄淡墨了。这是唯一一张来自人间的A4打印纸，但其身份之尊贵、地位之高从温阎存放它的地方就能看出来。

　　温阎把翘起的腿放下，换了个更加慵懒的姿势，眼底的颜色更加深重，稀散的阳光和他共享空气中的这份静谧，同时把他妖红的发尾照得使人看了幻晕。

　　其实关于这件事的种种，他都记不太清了。只有当初和杨池鲤聊天打闹的情景还有浅浅的印象，像什么杨池鲤叫他递杯水，让他帮她拍张照，做饭做得不赖却老是喜欢尝试一些温阎不敢恭维的东西等等。剩下的一些问题温阎从没有去想过，例如自己是怎么和当初在人间的杨池鲤认识的，他怎么成了杨池鲤的法定监护人，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去见她一面……

　　这些问题的答案仿佛从未存在过，曾经的一切回忆都藏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再也无人知晓。

　　就好像他认定了这冥冥中的事情，他就是认识杨池鲤，还和她说过话，就是有这么一张证明等等等等，温阎接收大脑传给他的信息，思考着现在和未来，但他从未想过要去探寻过去。

　　细节会被遗忘，但记忆不会说谎。

　　闻珢从刚刚的大火中逃出来，整个人毫发无伤，他没觉得有什么，眼神平淡，仿佛刚刚那个房间的东西对他来说只是小把戏，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不过他的神情有点忧郁地往前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奈何桥边。

　　“啊呀呀，慈伍有段时间没回来了呢，我好像有点想它。”

　　“你呢大闪?”

　　“慈伍可能又跑去找好吃的了，大闪你说句话啊……”

　　“我在想……如果我会做饭它或许就没这么爱瞎跑了。”

　　四只白慈妖围成一个小圈，小声地说话。

　　那个叫“大闪”的微微提高了音量：“我怕它又被抓起来了，去找找看吧！”

　　另一只听罢，瞧到了闻珢，飞过来直接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慈伍的白慈妖，就是眼睛比我还大点，胃口比谁都好的?”

　　闻珢沉默了半晌，白慈妖都长得差不多，这世界上难道真的有人能把它们都认出来吗？答案是肯定的，只是他现在还不认识。

　　“没有。”

　　“好的好的……”就在闻珢以为它转头要走的时候，它指了指地上的一个纸袋，又问：“帅哥你忙吗？要不要帮我们提提袋子，我们实在提不动。”

　　闻珢看了一眼，顺口应了下来，提着东西走在四个白球后面。那四个白球凑在一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闻珢无意间听到了它们谈话的内容，知道它们现在在找同伴的路上，还是没有目标的那种，见到一个能开口的就上去问。

　　“慈伍啊，你等会儿，我要好好想想，我记得好像见过它在前面那块溜达的，那不是住着人么，你们去问问不就行了。”第57位幸运观众这么回答，大闪带头谢过后，它们激动地飞了过去。待一行人走了段距离，那个九灵捏住下巴自言自语道：“刚才那男的我见过吧？”但是回忆起来又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九灵狂甩一通脑袋，气呼呼地走了。

　　繁栖双肘撑住膝盖，十指交叉抵住嘴唇，一旁的慈伍安静如鸡，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

　　沉重的气氛弄得它不大适应，金桉这副样子更是看得它心疼，它觉得孩子经历的事情太少，就老喜欢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杨池鲤和唐白明十分钟前走了，被一脸高深又严肃的温阎请走的。

　　慈伍开始讲：“桉桉呐，温阎也没什么可怕的，真的，我之前在路上丢石子玩，石头‘biu——’地砸碎了他的手表他都没生气，他不会对……”它不知道繁栖不是在担心这个，他的桉桉在规划小小的未来。

　　“嘘，我没多想，只是难免会有发呆的时候，你是不是不习惯?”繁栖知道慈伍不仅敏感而且还好哄，你说什么它都信，果真，慈伍信了：“发呆?发呆这个词永远不可能出现在我的字典里，你也别发呆了，你知道吗，你就算长大了也可爱，特别是笑的时候……”这时，一阵门铃声打断了慈伍的话，繁栖示意它自己去开门，慈伍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请问你——慈伍！你在这呢。”白星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了弟弟。

　　慈伍也看见了它们，于是忽然想起来了自己的四位便、宜、哥、哥。愧疚之情一时间堵在胸腔难以言表，只能叫道：“干嘛，我不能来啊！”转瞬它一想到自己白吃白喝这么些天，而哥哥们却担心它，挂记着它，就赶紧让它的四个哥哥进屋来。

　　繁栖看着黏在一起的五只小团子，又把目光转回来，这时他要抬高下巴才能和闻珢对视，繁栖侧身，让闻珢进来。

　　他的目光很直白，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有碎碎的光泽，平时就算不说话面无表情也不会让人感觉严肃，反而温静祥和更多一点。闻珢在嘴边的话霎时说不出口了，果然应该有个东西把眼睛挡住。

　　他本能地排斥和人沟通交流，毕竟生来就在一个没有规则与法度，不知温暖柔情为何物的地方，但他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他想出来看看这里的光明。

　　他想，这样说应该没错：“麻烦你了。”

　　温阎把他们三人传送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请他们俩做到了落地窗前的皮革单人沙发上，这是一个小会议角。

　　他没有做过多的寒暄，看着杨池鲤，直奔主题道：“关于上次的意外，结果已经调查出来了，就是系统故障，故障原因暂时处于不明状态，如果造成了任何损伤，你都可以告诉我，冥界会赔偿一切损失，我也要珍重地和你道个歉。叫你过来主要是鬼界那边又出了状况，希望你接下来能更好适应你的工作。”

　　“上一次你们遇见的都是被人炼化的厉鬼，品阶算不上最好，但是它们应该是长期生活在一块的，气息几乎都混合在了一起，所以这个整体的力量达到了4颗星。”

　　杨池鲤微微蹙眉：“被人炼化而成的厉鬼?”

　　唐白明轻轻捏了捏大拇指指骨，温阎盯住了虚空中的一点，说：“你不太了解，身边大概也没什么人和你提，因为这也不是个让人高兴的话题。

　　曾经……大约二十多年前，鬼界有只叫靳煵的鬼魂，他算是当时那四只里面比较老实的了。不过他没事就喜欢拿生魂炼厉鬼，从这点来看，他也不太老实。酉鬯经常把那些因为大大小小的故障而遗漏的生魂捉走，然后就交给靳煵处理。其实活生生把生魂炼化成厉鬼是一件很阴邪的事，而且对于炼化者来说也有不低的风险，所以靳煵最后被重度反噬走火入魔也在情理之中。巧就巧在那个时候，白无相来了。我当时给他下达的命令是——找回最新消失的生魂，不过当时他不知道靳煵已经开始炼制那批生魂了，并且还在炼制过程中出了意外。”

　　说到这里温阎停顿了一下，他把左手虚握成拳，轻轻抵在眼角，道：“那些丢失的生魂，特别是以前，都很难找回来，它们也许自己跑了，也许在鬼界那边。总之……也许是因为黑白无双吧，黑无相还有当时和他在一起的另一个人快速赶到了鬼界，看到的景象以及那种心情怕是他再也不愿面对和体会的。白无相伤得很重，养了快一年的伤，黑无相陷入昏迷，当然了，最近已经醒了，而靳煵则被斩杀了。从那时往后，鬼界把那些炼化生魂得来的力量全都用于巩固一个秘境，那个秘境同时还封印了靳煵炼制的所有厉鬼，原本好好的，最近那些厉鬼竟然全部被放出来了。

　　你和其他几位冥吏一起去人间把它们控制住，带回来，有问题吗？”

　　“没有。”杨池鲤干脆地回答他。

　　“可惜咱们没有史书，不然让你了解了解往事也挺好。当年郑晗抄和李墨行可是冥界年度综合素质评分榜榜前五的常客，看不出来是不是？曾经郑晗抄甩得一手漂亮的纸符，但在那次任务中被毁了根基，他后来找到我说要自愿帮我处理公务，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对拍档合作时肆意潇洒的样子了。”

　　好像意识到话题逐渐有些伤感，温阎一转话题，他看向唐白明道：“这位是唐先生吧？”

　　按照唐白明对他的了解，温阎这样不理人半天后才礼貌地来一句“啊，是您啊，您就是×××吧？”的话，就表明他对这人的初印象不怎么好，老脾气了。

　　唐白明假装不懂，大度地答道：“是。”

　　温阎说：“我们冥界呢对冥吏的规定比较严格，您留宿一晚已经够了，如果还是有不便请接下来去服务中心。”

　　“他在殡仪馆帮了我，唯一的损伤也是他。”杨池鲤对温阎说。

　　“我给唐先生在冥界找一所最好的旅馆，给配上最好的房间和餐饮，再找一位优秀的疗伤者帮你修复魂魄，就日游神吧，不过他上次一曲镇魂后强撑着回来已经很勉强了，大概要下个星期才能好……将来你想要投什么胎也可以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杨池鲤听到这，眼眸动了动，她的视线缓缓地移到唐白明的眼睛上，“我有个疑问，为什么我看到那个女人在你之后进了房间，你在祭奠死者的时候，她对你还没有任何反应?”

　　温阎也沉默地看着他，唐白明将头微微低下，脸上挂着不失礼仪的笑：“我认识那位死者，只要有空都会在那天去看望她一下，她大概认得我，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死者吧。”

　　温阎道：“‘大概’是什么意思？听你的意思你们不熟？”

　　“我从来没见过她，她在世的时候大概也从未见过我。”

　　温阎倒有点不解了：“既然不相识那你为何要这样做?”

　　唐白明只是摇摇头说：“因为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原本对话应该到此结束了，杨池鲤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又下了个小小的决心，于是她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味道问温阎，那位看起来不太像领导的领导：“唐白明可以和我一起去么？”

　　唐白明愣了一下，温阎则傻了，果然不是亲生的闺女。

　　温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温和，于是起了反作用：“这，为、为什么？”

　　杨池鲤和唐白明目光触及到了一瞬，这短暂的对视像一块石头砸在唐白明心上，他把那股钝痛感藏起来，道：“其实我手上还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您的心意我很感激，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要去人间处理一些事情。”

　　温阎似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他让他们先回去，杨池鲤刚迈了几步，温阎就叫住她：“诶，等等，这个送给你。”

　　杨池鲤接住了那张印有小碎花的纸，被折得很不整齐，应该是随手折的，她收进了口袋里。

　　走出大门后，她开口道：“你真的有事要办?”

　　“应该没有，那你呢？你真的想要我和你一起去?”

　　“和金桉一起。”唐白明猜想这个金桉会不会是杨池鲤的“守灵”，以前他也有过，不过守灵会在玫瑰使者消亡后的第三天跟着消亡。

　　杨池鲤又道：“我知道你不好使用灵力，你也不用帮什么忙，我只是……只是看你没有什么可聊天的朋友，正好金桉有个伴了。”

　　唐白明对她的说法表示怀疑，但也只是说：“好。”

　　杨池鲤拉开那扇熟悉的门，发现多了几张面孔，唐白明的瞳孔却在看到闻珢的那一刻缩了缩，明显闻珢也看见他了。

　　大闪飞过来，“你好，我叫大闪，我们是慈伍的哥哥，不知道慈伍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如果有的话我们让它道歉。”

　　慈伍不满了：“我哪有闯祸啊？”杨池鲤替慈伍解释……那边吵吵闹闹，这边的气氛却像冰冻了一般。

　　繁栖一直没开口，因为他感觉闻珢并不是很想说话，唐白明一回来他发现气氛莫名更僵了。繁栖干脆开始面壁，等他回过神来，吵闹已经消散了，杨池鲤打趣道：“醒了？”

　　繁栖捂住眼睛，瘫在沙发上。杨池鲤笑着和他说：“咱们明天去人间，这次可能要呆挺长时间的，那个黑色的箱子你用来装东西，不用像上次那么早，我们中午再走。”

　　繁栖点点头。

　　“哦对了，那个男生是谁啊，他和那五个小家伙一块走了。”

　　繁栖认识的人比她更少，他说：“不知道。”

　　“看起来不太好说话呢……我让他拿了几袋子点心回去，那记得早点睡。”

　　繁栖点点头，接着，他便听见了关门声。

　　回到房间后杨池鲤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了一盏台灯，把温阎给她的那张纸掏出来。她用手轻轻摩挲，那些小碎花的触感不一样，微微凸起。她端详了片刻才打开，里面的字很漂亮，遒劲有力。

　　静谧的黑夜里，暖黄的光照下，字字句句在她眼前展开。

　　“我起誓永远不伤害任何生魂。”

　　“我起誓永远做冥界的利刃。”

　　“我起誓永远不做背叛的事。”

　　“我起誓永远保护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如果战斗到最后一刻输无可输，也要坚守骨子里的尊严和信念，永远不弯曲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