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一小时，山下已一日》柳柳柳柳柳

9、第 9 章

　　范筱身上盖着一张洁白的被子，旁边是轻缓的男人呼吸声。她从相背而眠的姿势转过身，盯着不远处陌生人的毛茸茸睡衣发呆。

　　此情此景，约摸是系统设定了一对情侣或是夫妻吧。对方的头发又黑又软，露出来的小块细腻脖子在夜灯照射下畏缩地躲回了领子里。不知他醒了没有，前面缩了下脑袋就再没了动作。只是范筱难免因同一铺盖产生一种违和的不自在感，便顺着反方向大力卷了个大圈儿。

　　被子缠了她一身。范筱余光扫去，那男子弓着身体，忍受乍然而至的寒冷，一副乖顺的模样。深深浅浅颜色交织一团的睡衣将他裹得严实，他很快习惯了就衣睡去的感觉。

　　“甄氏集团？”她很轻地嘀咕了一声，旁人来听也只会觉得是女人晚间的一个梦呓。男人没有丁点反应，仿佛睡意罩住了他完全的意识。

　　粗粗看来，这家伙不是耽美组派来的竞争对手，更像是个npc。同一时间入局，耽美组的同仁就是有多大的能耐和自信，第一要事也得睁开眼睛观察一下四周才对。同她一样。这才是正常人的条件反射思考模式。一旦异动，范筱自然会察觉。然而床另一边的异性，至此为止没有正眼打量过一眼范筱。

　　只怕还是全程闭着眼睛神游天外吧。

　　范筱心里摸不透除此之外更多的人物框架，身体随着进入世界后调适成跟系统时间相似的节奏，慢慢也有些发困。然而就在模糊的睡眼马上阖上时，她的心脏莫名刺入了一股难言的疼痛，其剧烈程度瞬间驱散了范筱之前涌上头的睡意。“唔。”

　　除此之外，眼前是突现的黑色碎点，盘旋了好几圈，在某一处缓缓落下，消失于她的视网膜上。

　　就在她捱着痛逐渐麻木过去时，小腿哪根筋不对搭在了就近一条骨头上，狠狠扭动着她下身的痛觉神经。范筱要用手辅助来拨动一下腿部、顺一会儿筋脉，可是两手脱了力，如同被钉在了床榻上，浑身动弹不得。

　　胸腔的刺痛，和腿关节的酸软，轮番上阵。范筱冒了几滴冷汗，鼻子呼气困难，索性张大嘴巴，像溺水的鱼一样大口呼吸，缓解压力。里外置换几趟的空气一时不察，偶尔还漏出一点两点到范筱的咽部。女生吞咽的声音，落在别人耳朵里是怎么个效果不清楚，反正范筱自己觉得蛮喧闹的。

　　三天即进入世界，后遗症如何范筱没细想。但是这下显然，进入了系统世界后，她的身体承受了更残酷的重负，丝毫没有因为肉身在舱体的躺椅上闲置，而有所减缓。

　　她信奉一个有点阿Q的鸡汤观点，人生总是刚刚好，把你能够承受的苦楚加注于你身。所以忍到了后半个小时，直到幻觉中一挂烫得冒烟的瀑布带着渗人的逼真感，从天花板径直淋下时，范筱反而有些腻味了。被适应后的伤痛好像在唱一首摇篮曲，让心理和生理渐渐变态的范筱，竟也就半是昏迷地厥过去了。

　　真是可惜。

　　与此同时她也错过了一个重要情报。

　　——枕边人由侧躺变成了仰面向上的睡姿。不难看出，那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子，皮肤保养得当，约摸是二三十岁的光景。唇边不自禁带着浅浅的笑意，大抵是人们常标识的微笑唇吧，由此迎面而来一种温柔儒雅的气质。

　　男人耳朵里一边贯穿着范筱时轻时重的喘息声，一边缓慢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随和的眸子，让人不自觉地亲近，以致不必深交就可以交付出全数信任。他细细端详幽幽夜灯下女生脸上每一寸肌肤，那些来自陌生女性的柔美特征让他起疑：

　　她是谁？

　　他的手掌捏成两个松散的拳头，窝在腰间，举起来的时候可以看见腕上边青色的脉络。明明他记得，自己的手部大动脉有一处久远的划痕。怎么只一会儿，好像啥都不见了。他是个什么模样？他的手摸上自己的喉结，有些突出，性别的认知暂时没有出错。其他的，不知道……

　　怎么身体沉得像被绑上了一块大石头，变得很迟钝？从前？那我从前又是如何的呢？不甚清楚啊……

　　深思下去，好像更多的细节是被隐身的怪物偷偷吃掉了，残渣遗留在男人的脑海里，但委实分不清是有效的资源还是混淆视听的垃圾。

　　女人发出一声极小的嘤咛，似委屈的呜咽。明明这丫头才夺走了一床的被子，哪来的无辜。男人看向她，一堵带着温度的女性后背接下了他默然的审视。她是可靠的吗？她离得那么近，对失去记忆前的我来说，她是经过允许踏入我的领域的特殊存在吗？

　　男人临睡前一闪而过的念头呼啸着淹到众多奇思怪想之中，没有给今晚留下更多苦恼的尾气，干干净净。

　　早上范筱起了，头部如同宿醉后还遭受了非人的暴击，疼也就罢了，还晕到让她怀疑自己脑袋是不是装反了180°。她工整地换上了柜子里的一套简洁衣服，房门此刻还是纹丝不动，昨夜的老实床伴今早不翼而飞了么？

　　她一般须尽快获悉身处的状况，然后花大概两三天的时间规划她设想的剧情，接下去几天铺展她理想中的世界走向。爽文是她惯用伎俩，先抑后扬。最后几段呈喷井式爆发的密集情绪和场景，带来擂鼓般的紧张刺激感。为了保险起见，范筱依然选择这个套路。

　　她转了一圈，里外不见其他人的身影。但是首战不能在无意义的干等中虚度，范筱得熟悉一下新世界。于是她闭上眼睛，幻想着同从前一样意念转换地点。脑子里憋了好几个空想中的可能场所，均不能实现，女生还呆呆站在原地。

　　双人世界里，掌控剧情的先机不在我手里了吗？范筱愣住了，突然敏锐地抬头，一盏吊灯游移着庞大的体积，疯了一般砸下来。她就地趴倒，瑟缩了半分钟，因地面一些杂物还压到了本就不适的胸腔，然而睁眼时一切竟又恢复了原样。

　　哪来的妄想，是后遗症？还是说，有人在搞怪剧情，为让自己出糗？范筱当然觉得自己失去了安排世界事件的能力，另一人必定成为了更为突出的存在。

　　即使虚幻世界不能伤到范筱本体半分，假把式都是无用功，可是既然有有狐这般不正经的组长，底下派遣而来的对手可能也不是什么良人，存心在自己这儿搞点幺蛾子。

　　另一头，柏舟心中更加属意避开与范筱混在一起的剧情。世界虽是虚设，但是里面的枝节总有千百条，何必单恋一枝容易复杂化的花。

　　他从一处住所出发到处闲逛。街道四周却没有一个人，走开一百米开外，依然寂静无声，恍然置身于一座供人参观的摆设布景中。截然不同于他上一个参与的世界——开眼就是熙熙攘攘人群、然后际遇攻略对象的世界。

　　他心下一横往更远处前行。前面是拔地而起的一座高楼，若是他目力没有出错，刚才有个西装的人影穿进了楼内。

　　柏舟追上去，大厅内已失了别人的踪迹。右侧靠里边的一个电梯，是上升中的楼层数，直到数字三十五才不再变化。他想当然，随即乘上另一架电梯到了相应的高层。

　　这里的玻璃门很窄，打开后吱呀一声，预示里边的办公者访客的进入。柏舟绕过门口的前台，会客室的灯光聚集在展柜里的好几瓶深色包装的卧置红酒瓶上，像是对客人的华美恭迎。

　　柏舟再往前，大理石辉映天花板的灯管光泽，有如脚下延伸开一片忽明忽暗的星海，让人怯怯不敢迈大步。每个小走道有好几扇关闭的棕色房门，和简单数字标序后的门牌背后不知深浅的主人身份。

　　他一一探明，皆是亮着灯却没人的单一场景。直到翻到最后一把房门面积更大、周围细小的灯柱更多的房间，柏舟才觉出点不一样的神秘气息。

　　之前的办公室大多是开着窗户，或是没被窗帘全部遮住的透光玻璃还照得进一些自然光来，很少有这样用黑色幕帘严严实实封死了东南两个方位的四扇窗户，却依然点着每一盏度数不低的强日光灯的房间。难道主人畏天光吗？

　　柏舟要往里间摸索而去，却在此时有卫生间冲水的一点声响。隔间隔音效果虽好，可奈何他精神一直紧张，留意任何细微的波动。柏舟扶着狭小休息室的墙壁，一寸寸踱过去的目光审查从容出来的男人。

　　那人拨动了一下袖口的纽扣，作整理状。高挑的个子还踩着有点跟儿的男式皮鞋，穿的是斯文精致西服，低下来的脑袋姑且看得清头发是向后根根梳好。他闷头走到座位边，玩弄了一下名牌，换了好几个角度才摆到自己满意的程度。柏舟使劲一看，牌子上写的是“总经理道尔”。

　　若有所感，男子向柏舟这儿瞅了一眼。就这一眼，柏舟看得那人一双冷情极了的眉目，好像已经追击到了自己的藏身之处，停了好几秒。柏舟背后起了一层细汗，还没等他硬着头皮出来，就有一个声音从身后猝不及防响起：

　　“总经理，我打扫好了。这就出去。”

　　一个保洁阿姨越过柏舟，向男人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明明，柏舟进来前大概扫视了下，绝无有人同在此地的可能。怎么，又横空出现个清洁阿姨？

　　总经理道尔没有回应，躺倒在棉质座椅垫上闭目养神。然而这宁静只是一刻不到，马上又有其他npc出现，装模作样照着该世界固有的秩序汇报公司情况。柏舟沉下心听了一会儿，当事人却比起自己更不耐烦，轰好几个业务经理出去了。

　　柏舟脊椎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僵硬得像块绵软的石头。计划中的沉默酷刑即将掐准点儿在下班时间结束时，道尔却偏不如他愿，念着柏舟现身：“这位朋友，偷听够久了吧？再不出来，耳朵也要长茧子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