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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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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舟的气息乱了一瞬,很快平复下来,拗出不慌不忙的阵势走到办公桌正前方。
一桌子方寸距离外,是道尔的眼睛斜勾着,下巴稍稍抬起,即使坐着的姿势使他矮了端正站立的柏舟一大截,却有一股高傲自负的味道。
没等柏舟把应急的说辞“我走错房间了”说出口,道尔打断了他起头的话,三言两语归置好了彼此准确的位置:“是新来的小组长是吧?你是被我这六十平的大办公房间迷了眼睛,还是贪恋我屁股底下的位子,才呆了那么久,一声不吭,却目不转睛的?”
柏舟忙不迭道不是,“解释”道:“总经理,是先前有人让我来向组里报道,可我方向感忒差,走错道儿了!不出来也是怕打扰您工作休息和应对员工之间的交流……对了,刚才副经理不是说,最近我们同类的卖家市场被人诟病水分颇多,影响了整个业界的口碑吗?这个题目我挺感兴趣的,总经理您……”
这一番话好像是一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跨了好多级请教向上真心实意发问、请教。实则,是柏舟赌眼前这个与自己一般大、歪坐椅子上的男人,本身就对赶走的各级小领导的各种说明感到无趣,也并不会有太大激情来共同探讨自己这些个乏味的重复性设问。
“不。我没兴趣手把手对你进行新人培训。你别想。”果然,道尔回绝了柏舟的进一步发言,摆摆手,细长的一根食指伸向门口,“喏。去报道去另一个办公室,问个其他人。晓得伐?”
柏舟点点头。对面那家伙却把脑袋埋在了摊开的一叠书册里,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只露出个茂密整齐的发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发旋。
若是书上的字体不是明显倒立着的话,这番“我很忙请你麻利地滚”的潜台词估计更有说服力。不管怎样,之前进来的几个业务经理都识相地走了,柏舟本就是不想留,也退了几步,直到门外。
门外的陈设一如他踏进时的样子,只是多了一点特殊的人气。
柏舟眼皮底下,一个扫帚须顶着他的鞋尖,向上是一个矮胖的大婶在挥动扫把柄儿。他再往前,大厅的红酒展柜边有几个中年男士,对着某个标签上的外文评头论足。前台是抹了脂粉的娇小女郎,见柏舟看她有些心虚地放下了刷动屏幕的手机,手指上下飞动,键盘声噼里啪啦炸起。
玻璃门口,一个黑框眼镜的成熟男人正巧走出电梯,瞄到柏舟一脸惊喜:“哎呀,柏舟,你怎么不好好在工位呆着,跑楼上来了?!去!楼下二层,快去,大伙儿忙不过来,正是客流高峰期,你去搭把手……”
好像从柏舟进出了一趟总经理办公室,就触发了npc闸门的开关。明明还算是宽敞和闲适的办公层空间,因为插入了几个“人型立标”竟霎时变得拥挤,以致丰富到让人眼花的程度。
柏舟下了楼,侯着一个座位思量着从哪个故事枝节下手比较好玩。所谓的办公客流峰值也不过如此,他有时候卡住了思路,心里默数着人头数和归类每个人的饰品种类,也可以打发好一会的时间。
没多久,道尔下班途径了一楼大殿。遥望着几米高的二楼横栏旁,一个寸头的小年轻掐着太阳穴神游四海,俨然是照过一次面的那人,道尔若有所思地龇了几颗牙笑起来。
这笑只维持了短短几分之一秒钟。脖子处有一种强烈的针扎的痛感,很快逼退了他进一步的想法。再一转身,推门的手有点迟疑,道尔头顶的几撮碎发滑到脑门上。他还来不及惋惜被破坏的造型,一团风迎面而来,大力搓乱了定过型的油头。一塌糊涂。一如他的心情。
道尔脚下虚浮起来,勉强算是有点目的性地往家里方向走去。虽是总经理,住的还是小区一栋简单的公寓。他程序化地开了楼底的锁,上楼时还偶遇一个邻里,淡淡打了声招呼,疏离却又和气的模样冲散了之前办公室里略有些狂狷的印象。
他的脑子已不似早上出门时一样空空,对遇见的人和物大凡有个遥远的认知。这认知虽然好像是来自于他之前的经历,可是它们在道尔的记忆中,只是朦胧得如同一个个细小豆点的符号。有那么点启示,聊胜于无,作用也谈不上多少。
他没有脱鞋,在情感上还比较陌生的家门口仔细环顾一圈,顺手将门上的钥匙扣放在进门的柜子上。一块不平整木板嘎吱地叫了一声,道尔低头想查看到底是哪块翘起来了,却发现一只娇小的手掌摊在地上,位于接近门口的一个小房间。
道尔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大步走近,连接那手腕向上的一只胳膊露出披着居家宽松的长袖布料。往前短短半步,一张素颜女人的脸在有些昏暗的杂物间显得神秘而引人探究。
好像是晕倒了?道尔念头一出,立刻要去扶倒地的范筱。可没等碰到她的身体,道尔却着实被吓了一跳。范筱的一对眼睛并没有合严实,待来人接近到一定程度,她就完全张开了清醒的眸子。
在道尔不设防的这两三秒钟,他陡然看见范筱瞪圆了的眼睛、和因为激动有点喷急了的呼吸。
“你!”男性肾上腺素一瞬间飙得老高。名义上的这个妻子,不会就是存心给自己制造惊吓吧?与此同时,惯性冲力下道尔抓住的范筱手臂,一时不察也猛的甩脱了,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从范筱的角度,就是这个便宜对象儿一点也不晓得怜香惜玉、轻拿轻放的道理,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又添了新伤。前头她已经被这个世界里个人身体机能前置的头疼脑热、抽筋发麻折磨得生无可恋,直躺倒任虐,甚至来不及拖着病体转移到正经床榻上;后脚这个同居青年一惊一乍,影响她快要即兴入睡的心情不说,还当她是个沙包抗摔抗打,没轻没重。
“你怎么了?”道尔重新揽起她的肩膀,却被怀里温热的身体烫得有点脸红,只得将范筱几乎平置在地板上,不过右手体贴地垫在她后脑勺下面,护着人体中脆弱的脑干部位。虽说他的想法颇有点怪异,不过道尔依然深切怀疑,自己跟这个老婆以前可能没怎么接触过吧。毕竟,身体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范筱半个灵魂分给了剧目中串演的情人角色,半个灵魂在疯狂吐槽被病痛活活消耗了一天、还是身残志坚空想各种设定的自己所处的悲苦环境。所以看见道尔随手点亮的门口灯光隐隐约约传来一束黄光,先是徘徊在笔直的走廊上,这会儿才照明白了男人坑坑洼洼的鞋印时,范筱内心的小宇宙爆发了。
“你!你!你怎么不换鞋?”范筱的眼珠子还能动,转了一圈,一波怒气成功积累,悉数从眼眶里发射。托着她头颅的那只手烘得脑袋热热的。这是极度写实的虚拟世界。
一瓣脑子在叫嚣着,男人生活细节总是这么不注意我可得好好说他。一瓣脑子在飞快地算计,啊对了,我好像想到什么点子设计剧情了!嘻!
“唔。一会去。不急。我先送你去躺着,看样子你是动不了了是吧?”道尔自带一种儒雅的气度,嗓音中是掺着慰问式的客套。
“不用……”可是这微弱的反抗无济于事,她总不可能在硬得可以劈断自己腰肢力量的地板上再度过十几个小时吧。
范筱挣扎不过,板着脸不得不接受外人的帮助。即使是面对假想世界中的npc异性,她素来也是秉持着能不黏黏糊糊就不要动手动脚的信条。头一回被人拦腰抱起,范筱目光游移无措,片刻后盯着上头一截白花花的咽喉有些羞赧。
到底几十个世界磨炼下来的演技经验还在,身上的“局外人”包袱又撑得满满的,她收起了自己滑过心头的那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男生的下巴干净整洁,也许是光线不够明亮,竟看不出什么胡渣的痕迹。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里侧,领带有些松弛了,虚虚地绕着一圈道尔的脖子,像一只掐着人命脉的温柔的手。他感应到怀里的人的注视,又或者只是偶然低头查看了一下,竟对上了范筱黑溜溜的一双眼睛。
这个女人,是我的妻子啊。明明应该是最亲密的人,可是我怎么感到这么不真实呢?道尔涌上来一股感慨,笑笑驱散了两人间明显不熟的尴尬,内心仍然笼罩在一片孤独的荒漠中。
范筱被放在了床上。道尔凝视了一会儿窝在被子里的一颗毛茸茸脑袋,没说话便出了卧室。门还大敞着,预计这家伙等下还要返回。
以前遇见这种身体接触的剧情,范筱都是直接省略过程,用身份带来的便利直接跳到一段时间过后。她不是没做过人妻的任务,可是实打实地说,与异性相处等真正生活化的片段里,她还只是个自我定位在场外观看阶段的新手。
道尔折返回来。影子被外面厅里的日光灯拉得长长的,好像不多久就可以勾到正对房门的范筱身上,却停住了,掉头不知又去鼓捣什么了。范筱在一分钟左右的煎熬等待中炖出了埋怨的汤药,煨在心尖治好了一部分猜不透任何事件发展的不安:
这个愚蠢npc男人只能算在程序化地运行世界秩序,怪他也没用,就是一段数据而已,说没就没了;讲来讲去还是那个耽美的竞争对手可气,安排剧情竟然给我挖了这么个坑!这个世界里你慢慢操编剧的心给我设路障吧,占了上风又怎么样,我想到了绝好的主意,看我之后不狠狠虐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