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二哥却忽然大笑起来,眼底爬不出光,张扬着一股不符文人的桀骜不羁,目光轧过马康之装蒜的笔直身躯上,一顿嬉笑怒骂:“不愧是我葛家的女儿!这等腌臜的情缘,你们娱乐就好,我们不参与!孩子你若要生,二哥替你养着,视若亲子,随我们葛姓,不比现在快活许多!”

      雨点刺进屋内,门窗处的地面溅上一块块斑驳的水渍,像是被打翻的心境涂在了伪装起来的坚强表面,斩断了仅剩一丝的旧情。这脸面,到底是扯了个破烂,里面兜着的秽言摔成一滩,散发着腥膻的恶臭。

      二哥心中自释郁结,宣泄的口子开了,脱口的话便更加酣畅淋漓:“我替葛覃做主,来之前已经通报家乡的族亲……今日拆的这桩婚,过咎全在你。你恬不知耻,以为我们就要自甘下贱,非你不可吗?你也别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怪不得迟了马康之几步,原来是提前下注了,也提防了傻妹子葛覃再度心软。他是接受过西方教育的青年,与本家那堆老顽固不同,马康之一再触及底线的举动已然恼了他。

      沈沉萱得了心心念念的协议签字,欢天喜地,露出进屋后最真挚的一个甜美的笑容,亲密地挽着心爱的男人的臂膀。马康之想握二舅子的手却半路缩回,只不咸不淡地作了一个揖,小心翼翼道:“多谢二哥成全。”

      二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折在后背的手微微颤抖,不忍细想自己这一时意气口舌之快后,小妹孤身的未来多少凶险暗伏,于是暂时丢弃积攒的教养,像个气极的孩童猛然啐了一口:“呸!谁是你二哥!滚!别脏了我的耳朵!”

      马康之走到木屋外时,雨雪戛然而止,仿佛是上天在为他们开路。内兜里的离婚书被体温烘得暖暖的,心口熨帖成一片融化成水的温柔,两人深深浅浅地趟着雪地走远了,间或甜蜜对视几次,寥寥闲扯的私语有如最美的情话。

      范筱的手捉住二哥背后渐渐平静的一只手掌,要掰过他的身体。然而那人并不肯转过身来,在范筱不耐烦起来要绕到他面前时,他才低着头叹了口气:“小妹,哥我还是愁啊!”

      就如同马康之不曾有一瞬颠覆以往的认知细细打量自己,二哥他不经意间也忽略了要把余光匀一些到自己的主张和实力上。

      范筱不在意地撇了撇嘴,眼前的一切逐渐崩坏,分裂成无数粉末状的颗粒,浮在半空中。例如二哥,例如这破屋,例如这阴沉的天气。各种不同颜色远远近近相互混杂糅合,一幕幕剧情飞驰而过,再睁开眼,自己站在大楼的玻璃窗前,楼下是喧闹的市集。

      “母亲,詹姆斯先生下午三点与你在茶楼见面,财务资料我都准备好了,你先看一下。”男人朝气蓬勃,神采飞扬,有着马康之当年的风采。也许,每个年轻人的气质都难免有点共通性。

      “知道了。查理,你陪我去楼下逛逛,我要去买点小礼物给他。对待客户,我们须每一处都用心。”范筱变了个发型,烫着栗色的小波浪卷儿,配着保养得当仍难掩苍老的脸,愈加有年长者的成熟大气。资料被查理整理妥当后放在了她的手边,范筱随意扫了几页,目光流连在本子扉页的一个名字上。

      在公司门口,一个略微佝偻的白衣女子瞅准时机,就要往范筱身上撞去。

      查理眼疾手快拦下了她,隔着半公分不到的距离僵持着不与女子接触,却仍然厌恶地皱着鼻子,警惕道:“夫人,你又准备向我们要钱了吗?”

      这夫人讪笑一声,露出了发黄的牙齿,眼角细纹挤作一团,明显被毒瘾和重负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嘿嘿,不多,不多!葛覃,还是上次那个事……”未续的话并非源于不好意思,而是被习惯于药物麻痹的神经绊住了表达的通道。

      鸦片和烟杆真是可怕,看那人一具风华的躯壳被掏了个空,只剩下干瘪的本能求生的一点意念。

      查理希冀母亲能拒绝对这女人所谓“投资”的不见底的行为,却还是落了空,只见母亲瞄了一眼川流的街道,和煦地缓缓答道:“当然。我们这么多年朋友,我怎么可以见死不救。你说是吧,沉萱?”

      沈沉萱忙不迭地点头,无意识地更近一步,试图去拉范筱的衣服。

      查理忍无可忍,半途揪住这疯癫女人不知分寸的手肘,巧妙挪了些角度以背对母亲,不善地注视着这张无礼的面孔上勉强有神的眼睛:“我倒是很好奇,你们谈了至少十年的事!到底指的是什么?”

      沉萱支支吾吾像被扼住了喉咙,无法吐出一个正常语调的词语:“呃,就是……”

      “你走吧。查理,不要为难一个年纪同你妈妈一样大的女人,很没有礼貌。”范筱示意查理塞钱,然后便不再理会沉萱,自顾自走出门。

      一阵风席卷着满地的树叶,阳光潦草地包装着拥挤的城市。这时的伦敦仿佛总算在阴雨中停下了脚步,短暂地铺展开一层难得的晴朗,为数不多的美丽景象点缀了几乎一成不变的四季。

      几个快步后,查理带头走在前面,西装加身,刀削般的容颜添上坚毅,形成了独特的魅力,引得不少行人纷纷注目。一个酒吧里的老者看他出神,直到服务生连呼了几次才反应过来,一只白嫩的手挂在眼底,摆明是要求付账。

      老者推推鼻子上的眼镜,桌子上摊开的白纸没来得及沾上笔墨,被粗心的侍者看走了眼,竟将老人之前点的咖啡撂在纸上。他也不恼怒,摸了摸口袋只找到零星几个硬币,散在桌面上逐个数清,却依然没凑够账面需要的一杯咖啡钱。

      “stupid Asian!”服务员明目张胆地咒骂一声,丝毫不介意客人有怎样的难堪,将眼睛能扫到的零钱统统聚拢到自己手里,懒得说一句谢谢,连眼神也吝啬得不多给一个。

      老者好像听不懂这简单的外语,受下了外国人略带歧视的凌辱。这番新奇的体验似乎给他的灵感抹了润滑剂,他掏出一支闪着金属光泽的钢笔,在平坦的纸面上一横一竖端正写道:酒馆随笔,意象咖啡、对立的人、冲突、和解……

      范筱伫立在一个泼了红颜料的邮筒旁边,查理顺着她的目光张望,那是一家平平无奇的咖啡馆,橱窗边上一排的顾客,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就是一个亚裔面孔的男人被来往的侍者频繁白眼。也难怪,正是生意的高峰,他却不识趣地点了一个饮品就坐上好久,机会成本太高,怪不得店员心情不痛快。

      范筱转回身,日光噼里啪啦打在她周围。她踱动的步子很慢,查理总是反射性要越到她前边儿去,却又不痛快地拉开距离后,站在原地等她。

      她心里微动。不是由于这个模拟数据NPC有多么逼真,而是程序输出的孺慕之情太抓人,让范筱无缘无故回忆起一个只长在她偶尔的梦境中的孩子。

      寸头,哭丧着脸,眼睛里只看得见长辈的乖巧的孩子。那些个很久远的故事,是范筱这一生都不准备去揭开的伤痂。

      他们选了礼物,来了茶馆,詹姆斯先生戴着黑色的礼貌,露出帽檐下半个后脑勺。没等他转过身来,范筱亲昵地喊了一声:“二哥!”

      这一叫声给凝固的身影有如通了电,男子回身,张开了大大的笑容,脸部肌肉拉扯着眼睛变成两条细缝,再没有商场上的半点攻击性。

      直到他们打完招呼,查理还是一脸懵,悻悻然地问道:“詹姆斯先生和我母亲是旧识?难道就是她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个,二哥吗?”

      “我不是詹姆斯。我代他来考核你们的业务水平,以及详谈两公司之后的合作事宜。但我是她二哥不假。开始之前,我不妨徇私叙旧一会儿。小妹,这就是那时你领养的孩子吗?当初不及腰的小毛毛头,现在长成了与我一般高的壮小伙,时间对我们这些老人真是残忍啊!”

      二哥脊背还是挺直,半生陶冶文学的自傲没有被生活抹灭。但是他身上显然不仅有年轻时养成的学识和气度,还有中年男人的对待任何事的处变不惊。这是岁月和社会给他的馈赠。

      “对,你可以叫他查理。二哥你回国已四年有余了,若我没记错的话。这次怎么心血来潮,重来欧洲,替远洋国际做起审计工作呢?嫂子和我侄子们都还在本家吧?”毕竟剧情是自己构建的,答案已在心中。饶是如此,范筱仍要明知故问。

      “他们都好,本家那儿也常挂念你,只不过你总推脱不回去,难免惹父亲母亲不虞。小妹,你有空也去看看老人家们,多加体谅他们当年的良苦用心吧。这次的商业行为对我国内的前途发展有益,另一方面,我也想来看看你。当年帮你一把,没想到你能做到今日的成绩。另外,有个传言……二哥不知该不该当真。有人说,你在处处给沈沉萱出书使绊子?”二哥踌躇道。

      “我自有主意。二哥你眼睛里看见什么,耳朵里听闻什么,自有你的高见。小妹我已不是你要手把手教我人生规划的无知少女了。”范筱的眼睛弯弯,却与下半张脸的严肃割裂开来,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拼凑成的模样,令二哥心惊。

      查理跟着范筱离开茶肆,二哥透过大开的窗户遥望着他们。这个葛覃,总有种冷情的气质,与印象中娇憨的妹子形象略有差异。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他解开包装着长方体礼盒的丝带,暗自估量着这尺寸的盒子,不由得幻想起葛覃小时候许下的诺言,送二哥一支漂亮的钢笔。小不点的戏言,落在了将要离家去留学的小哥哥的心坎上。从此他看护她,因为她是他的第一个知己。

      一支嵌了很多细钻的手表静静躺在红色丝绸铺就的盒底,如同挂着一张隐形的奢华名片。NPC眼里的光熄灭了,而始作俑者范筱不知道的一个重要事实是,系统造就的每一个角色比她想象中要精细得多,以至于他们各有自身的人生轨迹。

      若人是有思想的芦苇。同在一片生命本源的湖水里,这些平平无奇的数据人物就是藏在水面下、轻易不现身的水草。他们貌似没有活过,可是貌似一样算活着。

      自始至终,范筱没有沾过那杯二哥点给她的乌龙茶。二哥掀开茶盖,之前水汽氤氲过后的水珠子纷纷掉下盖子,在桌面上打出一个个水渍。以为看不见摸不着的蒸汽,以另一种方式提醒健忘的人,它们存在过。

      行至公司楼下,查理忽然睁大了眼睛,原来是刚才那个叫做沉萱的女人在玻璃橱窗前坐下,旁边是那个亚洲脸孔的老人。对话没几句,似乎交谈不愉快,不久两人竟发生类似争执的推搡。

      女人捂着腰包,那里有从范筱那儿刚得来的钱币,新鲜水润,仿佛散发着食物和商品的幽香,可以够他们富裕生活几个月有余。但是沈沉萱忿忿推开门后,很快绕了几个街道,扎进了毒贩最多的一个巷子,身子披上了一件件廉价的黑暗直至隐没不见。

      谁的生活,不是一地鸡毛。将这些都拾掇完毕,恋人的心里只有疲惫和淡淡的憎恨,还有强烈的埋怨,以至于常常忘了深爱的时候那么刻骨铭心。好像一场风雨剪断了所有枝干上的树叶,这些掉在地上的往日爱意都成了如今要收拾的垃圾,即便我们抬头,也只能望见枝桠上满是光杆的伤痕。

      范筱跟上查理的步伐,望见这一幕真可谓心旷神怡。她踩着低跟的黑色女式皮鞋,荡开的长裙裙摆互相碰撞,优雅地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叮铃铃。”进门的风铃声。服务员很快围了上来,范筱摆手示意与老人同座。

      侍者面色有些难看,心道又来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穿着倒是人模狗样,竟连点一杯坐一下午的面子工程也不做了么。真要打着一杯东西三个人分的算盘,看我不轰了他们!

      查理也是半个人精,见状有眼色地去前台点了些酒水吃食,态度谦逊有礼,让服务员为自己刚才的念头不好意思起来。

      “你写好了吗?”范筱看着草稿纸上凌乱的中文像空地上的野草,这儿一茬那儿一堆,不辨条理。

      老人沉浸在思绪中,却被话音打断,反射性仰头看桌边的妇人。

      “马康之,近来可好?要是你知道自己的文章永远发不到公众视野中,还会浪费自己一生功力吗?”范筱已准备好了一套话术欺负这个屈心而抑志、饱受生活困苦折磨的前任,一手搭在男人的椅背上,形成天然的压迫感。

      爽文套路是博取流值的一个捷径,范筱深谙先抑后扬的利害,前期越是式微,后面反击才越有酣畅淋漓的味道。

      老人却睁着灰白的一双眼,有如沟壑的皮肤纹理蔓延开来,模糊了脸部的五官,拉长的语调好像是吃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的一串:“什么?马康之?夫人,你是他的故友?”

      “你不是马康之吗?”范筱预设的情节往不可预料的方向飞驰而去,而前方迷雾大作,总让人疑虑是否下一刻就会坠入深渊。

      “我不是啊。马先生八年前在去往家乡任教的途中遭遇山贼埋伏,命悬一线,药石不能医,逝去已久。您都不曾有过半点听闻吗?”老人道。

      查理这时回来,一碟羊角包金黄可人,散发着独特的香气。他刚好听见个话尾巴,应和道:“说的是马康之先生吗?他可真是个豪杰,抛下海外的邀约执意回国教学,可谓行民族大义。身遇不幸,可惜了满腹的才学不能授之于人,身死八年,国人恸其际遇整整八年……郑先生给他写的批文实在是有名,连我都会大概背诵了呢。”

      “你是谁?”范筱后退两步,细细研究老人的眉眼,是很相似,可未必是相同一人。

      “我就是郑先生。在他死后为他撰书稿,为他理遗物,为他沟通出版事宜……十年之期将至,我也快要履行完我的承诺。是时候打磨我自己的文章了。”老人的笔没有放下,不留神将笔尖长久地停在纸面一点,那处晕染出一个黑心的圆圈。

      被困住的世人,超脱了死亡,便挣脱了束缚。圈外的人要进来,圈内的人要出去。

      范筱上下排后牙绞着口腔就近的软肉,几乎要咬出血来:“你凭什么?”凭什么搅我的局?你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NPC,胆敢在我的剧本里蹦跶!

      “我是受马先生的遗孀之托。当然,她也就是我现任妻子。”老人耳朵动了一下,踉跄着要起身,却被椅子腿儿结结实实绊了一脚,幸亏查理贴心地扶了他一把。

      “沉萱?!”

      范筱不可思议地叫起来,这女人竟横生了这么多的枝节,直接影响到自己安排的结局处理问题。大快人心的“反面”人物悲惨下场的桥段被拦腰斩断。区区一个沈沉萱只算个喽啰,可恶马康之已被死亡和高节升华。

      “噗。”范筱身体有种钝钝的痛感,不由自主向前倾倒。

      查理扔下搀扶的老人手臂,冲去几步,捏紧沉萱现身后拿刀的手腕。后者吃了迷幻的药剂,正处在癫狂的状态下,一举一动皆有种豁出去不要命的疯劲儿,刺中一刀后还要再刺。

      “哈哈,老妖婆,下地狱吧!你这土匪,敢动我的人!康之……呜呜,康之!”

      吵闹作一团。随着时间流逝,声响都化成一阵阵风,不再骚扰范筱,然而耳朵里开始了不时的巨大轰鸣声,更加恼人。范筱意识飘远,腹部的伤口处渐渐没了感觉,视线一凝聚,就看见了自己一身白衣白长裤完好无损躺在一具VR舱体内。

      主脑系统机械地记录自主模式后的虚拟世界:登报后的葛覃死讯激起了世人对这场恩怨情仇的深究,以此为端点,报刊的翻页即是马康之在世时写的一首现代抒情诗。豆腐大小的版面,不过百字的内容,却使这位曾经一度被遗忘的英雄人物巩固了他文坛上一席地位。更别提接下来又一连更新了好几个月其遗作,一条线被画出好长,延伸到后世。

      范筱按压着芯片处:“嘀嘀。世界结束,流值15,现实世界盈余2币值。”

      NPC太凶残,幸好对本体无威胁。剧情像脱缰的野马撒腿乱来。结局毫无疑问是自己的角色遭受设定人物出其不意的无情打击。若是将上述的情况单纯理解成公司在敛打工仔的财,也说不过去啊。就这样走个过场,却像最近崩坏的好几个世界一样,终值保持在了15流值的固定水平?系统自给的bug难不成是在散金吗?

      范筱换好了一套白色短袖加牛仔外衣,下身是青色的紧身裤,和平底的休闲鞋。她将扎成低马尾的头发一络络顺好放下,在出了传送室的大门前又用手指捋了一遍,回望身后确认没有东西落下,才退出全是机械器材的房间。

      一出门,正赶上组长玄母要进入传送室,约摸是要开启又一轮的新世界吧。

      范筱礼节性地挥了下手,心头盘旋着是否要与她讨论讨论世界接连异常的想法,没料到玄母就像没注意到她这个人似的,头不歪眼不斜,径直奔着前方走去。范筱只好把扬起的手贴在自己及肩的发梢里,尴尬地自嘲一笑。

      玄母看自己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你还自讨没趣,生怕别人不误会你大献殷勤。范筱心说,朝着十三楼办公区慢悠悠走去。组内未曾有一个人提及类似的疑问,要不自己这状况是特例,要不大家都在闷声发大财。错过了自白的时机,范筱只好心安理得揩地主家的油了。

      一个小小方形匣子记录了所有范筱在虚拟世界的动作。一双泛着泪光的眼睛贴着这方块大小的屏幕,这人因为困倦不断打着振作两秒精神的哈欠,右脸上淡红色的痤疮隐隐作痛。他反倒拿手抠挖脸上的坑洼,丝毫不介意有些发烫的伤口在沉默地抗拒主人的虐待。

      他吸了吸鼻子,不小心点进一个演员列表:真人主演:葛覃。原名,范筱。

      葛覃,综合演技差,剧目创新时常疲乏,情节连接较为生硬,个人以及作品的受关注度都不高。对比其他人接档新项目前平均休息一个月的心理调解,她为人刻苦,前后参演电视的时间间隔卡在一个礼拜,不错过每一个上新的机会。通过镜头推断此人有轻微的社恐和隐藏很深的厌男倾向,最终世界完成程度和呈现效果受主观的情绪波动影响严重。

      男人长时间一个趴卧的姿势使得颈部关节处发出悲鸣,他便艰难地翻了个身,减缓个别部位的压力,却遭到底下的床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他的眼皮和下眼睑仿佛互相粘上了异极磁铁,相吸越来越近,视线的焦点怎么也汇聚不到屏幕上的只言片语上。呼吸声很重,甚至打起了连续的呼噜,可是他自己没有察觉到,拱着一条薄被子微微撅着屁股,睡相滑稽。

      之前握过的手机滑到了他身下,黑色的机身在黑暗里埋没了踪迹。男生勾起嘴角,好像在梦中相会有趣的事情。忽然,一个光源在小屋子里点起,随后机屏的光点迅速切换好几轮颜色,无一例外,最后都指向了“购买”的按键标志。

      范筱撑着最后一口气放下钥匙扣,脑子晕晕胀胀的,像被喂饱了名为疲惫的加餐。这是肉身进入系统世界的后遗症,接下去几天不同部位的不适感还会加剧,直到一个礼拜后达到顶峰,再逐步下降,约摸症状出现一个月后恢复正常。

      就在她软在自己的小床上的一刻后,一个影子在离她不远的书桌旁动了一下。范筱的身体很沉,睡意很疯,可是潜意识里的不安全感总是把她钓出海面,在现实中溜达一圈后才放她回梦乡。那影子拉得长长的,忽闪的故障路灯照进来一束光,一寸寸揭开了他到范筱床头的路程。

      一股上年纪的老男人味儿熏得范筱一窒。她的头疼欲炸,身体叫嚣着还要歇会儿,理智却让她睁开了眼睛,直视俯面对着自己的邋遢男子。

      “爸,你怎么又进来了?”范筱冷冷的目光扫射着酒醉的糊涂老男人,仰面躺在熟悉的枕被间,并不动作。

      对方却不管不顾兀自嘿嘿笑起来,憨傻的脸凑近了闻范筱的气味。路灯被吓得不敢再乱闪,眼看着男人嘴边的涎液如何滴到范筱的鼻梁上的。“嘀嗒。哈哈。嗝。嗝。”

      外边的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月亮瘦得像一把弯曲的镰刀。有些极力想去忘记的东西,总是不尽人意地总被记起。只要爸爸在的一天,封锁过去的开关有如虚设。

      范筱的眼睛对视了爸爸的,即刻,她把头往枕头里压得更深。嘴唇抖了好几下,被她的牙齿狠狠叼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