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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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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父呆住几分钟,转过身来,东倒西歪地往门口走去。中途也许踢到了之前携带进来的酒瓶子,只听到一个清晰的玻璃瓶滚了几圈,在范筱衣柜大概的位置卡住的动静。
直到宣告今晚一局对战结束的关门声响起,范筱才慢慢放松了紧张的心情。奈何心泡在名为家的苦水里久矣,就是侥幸被拎出来了一两次,也只看得见上面一层受腐蚀过后的绝望渗进了表面,孤零零悬挂在自我认知的竹竿上,淌干了亲情的水分。
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今天没有挨打的步骤,甚至少了挨骂的惯常环节。范筱应当知足。无非是他的又一次梦游罢了,虽然他会恰好每一次都忘记他施加的伤害,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范筱饿着肚子在床上挺了三天。前三天的身体各机能彻底罢工,四肢尤为突出、有如瘫痪,熬过后接下去三四天是偏重于精神方面的不持续的头疼,心悸,梦魇和不固定的器官失灵现象。
可是只要不影响基本出行能力,范筱觅食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心理层面的痛,要用加倍的碳水快乐弥补回来。可鉴于她要攒钱的卓远目标,范筱一向秉持着节俭的高尚传统美德,在公司提供免费早午餐的背景下,能不缺席饭点就不缺席。
才早上六点,她打开房门,客厅里一片狼藉,屋里屋外绝无半个人影。范父不知道去哪儿潇洒了,突然现身,有时又失踪个把礼拜。范筱虽然为了不增加不必要的生活开支,尽量不外宿,可是自打接了这份职业,在虚幻世界里搞事业一搞就是一个礼拜,期间更甚是妥妥的失联,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范筱忍下要收拾的冲动,身体条件不允许,必须暂且搁置。她拧开楼道的门,回望过去,五十年的自家老房子在一排新式小洋房中格外扎眼,发旧的灰白墙面很大块已经露出了里面砖体的深色纹理。
她抬起左脚,小腿冷不防受了个痉挛,筋和骨头弯曲在一起,在血液里欢快地开蹦迪。范筱弯着身子揉了揉腿弯,斜下来的右肩膀像挨了一千斤的手记,牵动着周围的神经爆发酸胀的呻吟,一分钟后才缓过来一些。由此,原本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路程,范筱向来预留时间十分充分,以及根据以往的经验,不论身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三个小时的骑行绝对能抵达公司,卡上开饭点。
甄氏集团的刻字很亮眼。即使财务再吃紧,一个公司的门面还是不能丢了排场。更遑论这样有钱有势的新兴企业,就是不靠宣传吸引大众消费者,也得考虑用唬人的牌匾哄人来应聘不是!有员工甚至造谣那上面的金字都是用24k纯金粉洒上的。
也从侧面说明了公司是多么地富裕。一个流动金财的巨大池子,很容易成为趋利者的温床。
范筱先和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大爷,你好啊,吃了没?我来放个车。”
大爷一脸斯文,年轻时候应该也是受过不少教育的,慈眉善目,心里即便对这个女孩照常蹭饭的意图了然于心,也从不拆穿,反而总是笑盈盈的:“小覃啊,我还没吃,食堂九点准时开门。你去吧,锁得挂好了。前几天有个小伙子没留心,不落锁,下班了才发现他的自行车被偷了。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黑心贼,在我眼皮底下干这种勾当!只是车库没监控,小伙子应该也不稀罕追查,就这么着了……不了了之。”
范筱知道这大爷有些啰嗦的毛病,耐着性子听完了他的发言,捣蒜般频繁点头,期望赶早在食堂门口候着,再一通打包,得个自在清净。那大爷仿佛心领神会,声音愈发低下去,铁栅栏缓缓打开,迎来了这一车一人。
八点整。个别人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各司其职了。范筱先上楼拿自己的工作证,相当于早宴自助的入场券。她的工位在办公区的偏僻一隅,所以她的出现也并未影响到太多同事注目。
除了隔板另一边的善妖。善妖只是这女孩在公司中的名讳,就像范筱的假名是葛覃一样,她的真名不必考究。冠些华丽的名字,权当是这儿一种特殊的企业文化吧。
女孩子小范筱一岁,裙子蓬蓬的像朵娇嫩的白色花朵,精剪过的bobo头根根分明清爽,眯起的笑眼里住着三两星星:“葛覃,你来了?好久没看见你了。”
范筱躬身从抽屉里翻出工作名牌,扫过的视线一丝不苟检查着桌子上物品摆放的正确位置,头稍稍偏转,声音带些相似的少女气质说道:“怎么会?不是一个月前,你正准备进入最近一个世界,我们在厕所打过照面吗?你忘了?”
“对,你记性真好。唉,说起这些我就来气。你知道吗,那次出来后我的流值却只有7!这意味着什么?我还要倒贴三百万给公司。我工作三个月了,没想到越勤奋债务越沉重,真是没脸讲。公司挣得每一分钱,都有一部分来自我高尚的投资。我做金主,却只有打工仔的日常……”
范筱被她语气里带点自嘲的话逗笑了。寥寥几次见面,不甚相熟,她却深刻意识到善妖和她之间存在的不仅是一岁的代沟。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向来混杂着各种色彩,或褒或贬不提,找到适合自己的内涵就已是可贵。
“放心吧。芯片指不定哪天出了问题,再糟糕的剧情都给你个15流值呢?难说的很。走了。”范筱准备在下一个世界验证自己的猜想,现在还不打算明示他人。
善妖盯着小姐姐的圆圆的鼻头有些发怔。在对方要迈脚往自己后边的走道绕过了时,她却鬼使神差地拉住了范筱手里的工牌垂下来的蓝色带子。
从入职以来她就很能get到范筱组内第一美的颜值,甚至出于暗戳戳的崇拜,剪了同款蘑菇头,有种类似向女神致敬的味道。对于美人,不说其他人,善妖却是出于一种超越性别的纯粹的欣赏和赞叹,才多番有意示好。
“给我带个包子。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善妖灵机一动,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好勒。反正我一会儿也要回来放工牌的。举手之劳嘛。”范筱作了个ok的手势,衬在白嫩的脸颊前方,给人有些稚气调皮的错觉。幼稚是会传染的么。但是她很快走了出去,为自觉不习惯的“油腻”行为暗自赧然。萌妹子的人设,她以前在世界中用过一次,效果奇差,看来到现在自己也没开发出这样的天赋。
范筱没看清前路,一下巴不知撞到了哪位朋友的脑袋。对方穿着高跟的鞋子,三月微凉,脚踝上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丝袜。长长的头发垂下,顺着波浪卷的发尾一路向上,范筱有些意外地看见藏在空气刘海后面的杏眼。
“玄母,不好意思啊!”范筱站在走道上,颔首表示抱歉。对方却匆匆往办公区前进,没将这意外放在眼里。
但玄母一直对外冷冰冰的,范筱没巴望有一天能得言情组小组长高看一眼。只是凭着若有似无的直觉感到,玄母对自己除生人外,还有更深一层的抗拒。
范筱甩下不切实际的空想,因着肚中空虚的饥饿感,风风火火赶往食堂。
玄母却在进办公室前停下来,脖颈里的芯片嗡嗡作响,喧闹声在她的血液里沸腾。她的眼里露出一丝阴鸷,很快因一个组员迎面走来而硬是按下不表,只是若有所思两三秒后脸色严肃,终于下定决心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远大的理想,牺牲在所难免。
言情组的隔壁就是耽美组。范筱加快了脚步,却是越怕什么来什么,一只粗糙干燥的手包住了自己的手腕。
“我刚才看见你出去了,就在这儿等着,一直等你回来呢。躲了这么久,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有狐说完,感到在走廊拉扯很是不妥,于是拉住范筱的手撤回,人却走到了范筱的面前,带着她到一个旁边少人的拐角。
“我觉得,我们实在是不合适。你旁边有大把的资源,非要在我颗歪脖子树上嗑死吗?”范筱满脸尴尬,一点也没有被人追求大半年的心动,反而被男人触碰过的手像起了一层疹子,又痒又热,心中对他黏腻暧昧的态度反感得要命。
“为什么!你是不是听信了一些不好的谣言?都是他们瞎说,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有狐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强撑着尊严杵在女孩儿前面,表面是个青涩的小毛头,为爱所困。
实则。有狐在两组内勾搭男男女女的名声真是臭到不行。虽说公司明确不干涉私德,但要不是还顶着一个耽美组组长的名头,大家多多少少还看他一点面子,背后还有莫测的高层背景,否则各个受害者的名单凑一凑,联名发布,让他在工作场所混不下去都是轻的!
喜欢?嘴上口号是喊得响亮,遮盖的却是心虚。要是喜欢有考核,他只怕初试就不及格了。有狐追了她一段时间不假,可是人家多管齐下,几十条线下一同发展,堪称时间管理大师。
“可我也是真的不喜欢你,男女方面的。加上我这人很枯燥,没情趣,很快你就感到乏味了。而且我还要养家,四个老人还有一条哈巴狗,鉴于经济来源只有我的微薄的底薪,生活负担很重。我有很多七大姑八大姨,个个八卦技能点满,真要在一起了免不了还要不断破财,兼头大,每日串门一户,一月不带重样的……”范筱不惜诋毁自己。
“我不介意。”有狐截住话头,深情款款,用情至深的模样。
范筱当然不会跟他当面撕破脸。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什么话不能屎里包着糖衣说,非要搞得大家都不好看呢。于是她更加温和地说道,一脸颇为为难和严的样子:“还有一点,我是非常非常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
天主教义禁婚前性行为,禁堕胎,禁离婚。要是心思正道也就算了,可是现代人几个能受得住,更遑论这花心大萝卜了。范筱眼尖看他呆了一瞬,显然有狐明白了躲在话术后面的潜台词,脸上翻红,显示出轻薄的怒意。
歪脖子树上吊个把“真心”好歹还有希望把树枝压折。他别的可能还会顾忌,可是唯独时间和精力是不愁的,用来逗弄一个精美的“摆设”,满足一下自己受虐的深层变态臆想,也不失为生活中一种别致的调剂。
可是如果歪脖子树近看却是一颗圣诞树,只在庄重的节日里才短暂地归属一会儿自己,那么他的精明算计就有些得不偿失了。玩玩可以,陪着做戏也无妨,但人生太长,行乐苦短。若是范筱说的是假话,谎言的每个字就是扯下了他自以为是的遮羞布,明白地趴啦啦打在他脸上。若是真的……婚姻枷锁太重,我还是独自美丽吧。
有狐假惺惺地将眼泪逼在眼眶里。要不是范筱熟知同事们各有些表演的天赋,保不齐会对这心碎样子的男子有所怜悯。他诚恳地说道:“我信佛。佛教和洋教,注定不能在一起的。”
范筱手里的包子皮冷透了,期望里面的肉芯还是温热的。有狐不愧是一代海王,走回去时还一步三回头,洋溢着热烈的矫情和假惺惺,看得范筱膈应。她大步走回言情组办公室,不曾发觉有一双美目借着厕所门的遮掩,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的步伐。
身边的男人,都是这幅模样。唉,真想逃出去。范筱想道。
她把早餐放在善妖桌子上。丫头片子也不知去哪儿了,她的电脑正好启动了屏保模式,出现了一朵很小的黄花,与其后空旷的草原相衬,风和日丽,然而下一帧切换画面却是一只特写后长相奇异的大黄蜂,触角抵着黄色的一瓣花朵。
范筱没多留意,拎着自己的那份打算回家慢慢享用。没出得了门口,吉光堵在她面前,一米八几的身高和男人健壮的体魄严严实实挡住了她各个方向可能的出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组员之间大多没有联系,就是进出世界前后可能有交集,但是触发进入系统的时间可以由当事人自行调整,大大减少了他们可能熟稔起来的概率。吉光是个刚进组不久的热心肠,范筱自认未与他结仇,更可以说未与他有关过,怎么无缘无故来截自己一道?
“你这个抄袭隔组作品的偷窃者!要害大家伙儿都跟着你被罚1流值,贴给耽美组作赔!别人忍了,我吉光可不会因为你进公司资历久,还是个女人就对你嘴软!你一时贪婪,连累言情组每个人,真是害人精!”吉光激动起来,唾沫喷在范筱的额头上和头发顶,让她在一头雾水之余还有些生理恶心。
“什么?谁抄袭?”范筱注定要度过难忘的一天了,所以开场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及时吃到心心念念了三天的食物果腹吗?对方要是再多说一句废话,范筱决心就地把一碗豆腐脑给喝了,天知道凉了之后它的美味会打几倍的折扣!
“你。刚才你不在,玄母说的。现在她不在,而且大家还在情绪里头,保重。”温婉妹子胡蝶好心提示道。在零散的隐含责备的目光中,胡蝶温声细语的口气简直让范筱以为她是独一个的小天使了。善良的人,连代号都这么正常,哪像玄母有狐之流,一瞧就不是正经名字,招人生一颗打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