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一小时，山下已一日》柳柳柳柳柳

17、第 17 章

　　道尔看着桌子边缘尖利的折角，以及硬壳纸侧面因为使用了有段时间变得稍许软趴趴的，琢磨着给这小妮子怎样的“温柔的提醒”让她不至于这么黏着自己。目光大剌剌地没留神，被范筱回过来的询问的眼神抓个正着。而却是这一秒，心念延展开来，在道尔匆匆一瞥而过的地方，出现了一瓶没有合紧盖子的咖啡杯，离女人的手肘处不到半米。

　　他骨子里的教养再如何也没让他失控到运用生活中的利器伤女性的地步，一杯深色的饮料污了她衣物，从而拖延一定时间给自己选个清净之地便可以了。即使之前被范筱轰得有些着恼，霍霍了一下天花板，也是用的幻觉，不曾下过重手要伤害弱女子。

　　该死的心软，每当提起这个，一股无名窝火和沉重哀伤就要带自己回去那个昏天暗地的世界，重历武力值被吊打的凄苦。

　　“怎么了？回了？”范筱还剩十来页的纸稿折角没捋平，于是重新低下头去，用左右手协作打算快速完成这项无聊而又鸡毛的手部运动。

　　道尔得以看见这妮子靠近耳朵的脸颊偏下方原来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因为太小个就那么一点，一根细头发丝横过痣中间就可以大概遮盖它的痕迹。道尔情不自禁上半身往前倾斜了几度，那粒黑豆豆那么真切躺在他的成像视网膜上。

　　真切到他可以清楚比较那与另一人耳垂上的痣的大小和颜色。可是，他又非常清楚地晓得，想起来会使他笑说起来会使他哭的那人永不可能再生，回自己身边再陪个十几二十年的岁月已成奢望。

　　饮料的盖子颤巍巍地，眼看就要完成使命带动瓶身，倒在仰起脑袋伸懒腰的范筱身上。道尔终于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捧住了咖啡杯，里面的液体没眼色地抖了抖水平面，直接溅了几个水点在袖子口的白衬衫处，霎时晕染了道尔纯色的衬衫衣服。

　　“靠那么近干什么？起开！快，回去先，别耽误时间！”范筱粗鲁推开道尔，窄小的走道容下并排的两个人，这憋闷的过度距离让人简直要窒息。她勾着手指头把垂下来的头发挽到耳朵后边，顺道摸了摸冰冷的耳廓降温，满打满算地抠弄细节却总放不下心里的桎梏真心抛却成见。

　　她疾步走到房门口，就这么站着，两手在胸前抱紧，侧着脑袋向外不知道在沉思什么“人生哲理”。道尔被盯了一天的班，看来不照她的意思今天是打发不过去了……于是整理一下凌乱的桌面，分成好几摊浅浅的书页“山丘”，就要默声出门。

　　“等等。我拍个灰。”范筱手心蹭过书本山丘平缓的顶峰，掸了下并不怎么存在的灰尘，椅子让她转了个圈儿，再顺从地滑到了正面的桌底下。龟毛的动作展露开强大的控制欲，俗世中的箴言美誉曰为婚姻中的磨合，却更像是无法同质化的异性关系中逐渐殆尽的个性。

　　“好了吗？出发呀。”范筱催促道，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现在她才成了拖“双人行程”的那只后腿儿。

　　“眼花。”道尔没头没脑地应了一声。他是被消失十年的人格，最近虽然侥幸出得来，本要向前看为之后打算，然而有意无意脑子里却总还是萦绕着各种那时的人和物。甚至因为某些相似的皮肤特征，他竟透过这个与自己一般岁数的小女孩怀念年长过自己近三十岁的母亲？

　　他们一路都缄口不言，车窗外的霓虹灯是城市温柔的抚慰，无私且博爱地点亮了每个路人眼睛中的神采。他，可是道尔，是未来甄氏的主宰者！道尔想着，一边已经踏上楼梯。暂且放置的不平在黑暗里长出触手，拖这些思考的人进遐思的无穷地域。

　　“你在外面发什么神经？站在门口还不进来，楼道的感应灯都熄了几回了？！请您来，衣服分门别类归好，再来解决晚饭问题吧。诶！脱鞋，放在第二个格子！”

　　道尔踢掉的鞋子被他小指一勾，歪斜着躺在白色鞋格子里，不累但是吁气的声音有点粗。

　　“放下那把红柄拖把！那是厨房专用的！你要是想去抹自己门口踩的鞋印，去找旁边倒立晾干的蓝柄拖把！”“这是桌布，怎么能和衣服放在一起进洗衣机呢？”“黑色系的和浅色系的衣物请分开，不考虑一下混色掉色的问题吗？基本的人类生活常识还是有的吧？都怪我太宠你了吧。”“……”

　　范筱严肃正经地提出建议，内心笑眯眯等待他发飙。

　　他只是走了出去，心不在焉，西装也不过潦草地解开几颗扣子，以防掐着脖子影响顺畅自在地呼吸。范筱要再接再厉用琐碎激将他的耐性，却迎头被大力摔门声给震慑了几许。

　　道尔拉紧了阳台间的一个小推门。晚风吹拂脸庞，他反而失去了脸上压抑的那股子不得意，却邪气地笑了。女人叽叽喳喳的叫声弱下去了，仿佛自找没趣般念叨几句抱怨的话就走远了。

　　他的脑子隔了很久物归己用，如同生锈的机械需要时间来润滑和调整，现在总算回过点精神可将往事前的一幕幕播片般闪回：

　　叔叔戴着眼镜，和自己勾肩搭背防着后面对着仪器调试的爸爸，神秘兮兮地说道，像个同自己忘年交的哥俩好：“……小句，我绝对不会再让那次的事故再有出现的可能性！所以我跟你爸讨论了vr化的可能性，最大程度避免饰演者受伤受害……顶多这一茬的装扮界面挂了直接掉出世界外，不影响真人一毫一厘……你答应叔叔，振作点，我给你设个完美的空间，好不好？让你能够与她再见好么？……”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能立刻出了这虚幻的牢笼，去现实看看如今自己的模样？道尔答不出来，仰头入眼帘的星空璀璨地不似实物，好像是虚假的一场星空投影仪。这一层漂亮的图纸撕开后，外面的世界会更好吗？会有我期待的人在守着我的归来吗？

　　“门关得这么重干嘛，是嫌门框命太长吗？！”范筱自去洗漱了。

　　迷迷糊糊到半夜，只有小夜灯晕开薄薄一层光耀床头。范筱睡梦里还不怎么踏实，加上这时客厅里传来的间隔稍长不规则响动声引起了她不安的揣测，她被惊醒了。意识回笼，大概明白自己还在系统世界里，范筱扒开一点门缝，就见道尔蹲在电视黑色透明屏幕前在发哪门子的呆。

　　她刚要合上门，却见男人站起身子，一手挠着后脑勺，进门到现在都没想过换下的衬衣已经皱巴巴，看不出什么光泽和顺滑的旧貌。透过电视镜面反射，范筱看见男人的脸垮下来，嘴角被压平显得严肃和苦恼，他自言自语的音量不大却能在几米的空间回响一二下：“怎么又想不起来了？”

　　什么东西想不起来了？范筱来了精神，无奈到后来这人嘴巴里怎么也不肯吐出更多的线索。

　　道尔怏怏地，在沙发上小憩了下半夜，坐垫上的人形印子直到早起即将去上班了，依然可以看得见褶皱。范筱轻轻抚平那些凹凸，一以贯之自己的思路便大吼道：“道道，你睡觉的地方给我整整平嘞！好伐！”

　　道尔顿住脚步，回过头向范筱看去。经过昨夜的那句话语心理暗示，范筱竟觉得这家伙的目光仿佛不认识自己似的。

　　他说道：“你和刚开始的样子真不一样。”道尔神色怪怪地，眼睛里的生疏隔着千重万重的认知差异明明白白地落在范筱眼里。

　　“什么？”范筱的话脱口而出。这人的设定，在她密集的从业生涯中，算得上是见过的最特别的npc之一。他那种随时切换的思维方式好像能跳跃出前面范筱言谈时张罗下的网结，看穿眼前任何一人最想藏匿的底细。也有可能，只是她愚蠢和心虚的臆想。

　　她没来由有些紧张，随即胸腔里的忐忑随着一大口深呼吸被新换进来的空气稀释，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没什么。就，婚后和婚前可能太不一样了，我恍神了。我们走吧。”道尔圆场道，虽然话里多少还是带些讽刺的意味，但是却成功让范筱安下心来，认为是他本身存储的数据模拟了婚姻前后两种情境，是在对自己个性加入后的效果作适当的反馈。

　　“不要在这里贫嘴！快给我把皮沙发的灰也给掸干净咯！我们再出发。”

　　这女人果然有些猫腻。主人格道尔想道，经过这次的再次苏醒，他脑子里开始不时有些遥远却超乎想象的单调片段，疑似是被切断的记忆重新尝试连接来这儿之前的生活轨迹。

　　他总是一个人出发，从孤寂的空荡的住家，到仰头才勉强看得见楼顶的大厦。道尔曾坐在转椅上，翻看着厚厚一沓文件……这是他的记忆在他失去身体掌控时间的空挡，悄悄给他放的陈旧影碟。而他在这个未名世界的日程，与新出现的记忆片段中的何其相似，就像是他抽空给自己创造了个迷你空间，里面有他前生的经历缩影。

　　时间跑得比思绪快，等道尔静下心来，他们已在行车路上。

　　范筱两人到了公司，没多久柏舟就来了，神神秘秘地给大家带去了有投影仪的大会议室。打开的幻灯片是一组罗列的数字组间对比，翻页过去是得出前面对比根据的统计分析——基于千份的业内人调查问卷……就为了步步紧逼证明自己的方案预期仍是最棒？

　　范筱无聊地咬着手指甲，原来一天是去弄这个花里胡哨的研究去了。她又不是不知道，那什么问卷存不存在都成问题，怎么还一张张去分发去制作调研结果这些……柏舟异于npc的思维给了他捷径，就像范筱从前有的那样。

　　“第五天开始了。还是一如既往地烂。”范筱心想，她掂量着最烂也不能到目前连个起码值回成本的流量通报也没有吧。她盯着柏舟唇舌一张一合、状似胜券在握的模样，心情一点点焦急起来。毫无意外的话，第五天就这么要过去了……如果观望不能给自己提供一些“全知”的先机，那她还不如摊牌自己的身份。

　　“他说的对。太对了……道道给我批了！我认输，按照他设想的计划推进方案吧！我的那部分实验资源没必要浪费，都匀给小伙儿，给这有为青年大展拳脚！”

　　柏舟并没有多少被总经理夫人认同的高兴情绪，反而仔细探究女人那张小鼻子小眼睛的脸上到底装的是什么奇葩脑子，思绪竟像弯弯绕绕的脑皮层一样昨天今天、不定时就拐个弯儿。虽说是个虚拟人，也不能这么不讲连贯吧。

　　范筱眉眼笑得灿烂，注意到柏舟的目光后很快迎面回以自己露齿的诚挚笑意，颇有示好的意味。至少表面上，接下来她都表现得尤为欣赏柏舟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发音，像在聆听一段高深无价的天音。

　　天音之上，一群打扮有如普罗众生平淡无味的“神明”聚集在论坛上，叽叽喳喳交换彼此的资讯。

　　红指甲片揩了新的指甲油，漂亮得很，装在一双白嫩的手上，整整齐齐，刻意又低调地码出了个精致女孩的生活细节。噼里啪啦键盘声飞快，如霹雳弦惊，打散了自有留言框中的空白：

　　柳柳柳柳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