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一小时，山下已一日》柳柳柳柳柳

18、第 18 章

　　柏舟看着笑吟吟的女人托着脸颊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观赏自己吃饭喝水的一举一动，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范筱却没收敛自己放肆的目光，反而更加直白地用眼神刺探人家的饭盘，一副催促他继续享用的样子。

　　夹在他碗碟的白米饭正中央的是一块肥腻的五花肉，闪着油脂的光泽，看得食客食指大动。在一众小量菜肴中，范筱的手指头远远指了指它，说道：“你怎么喜欢吃这个呢？”

　　柏舟郑重地问：“我再问一次，你想干什么？”

　　“哎呀，还没发现？不可能吧……我都主动站出来了呢！”范筱站起身子，在逆光的一条大走道前面只能看得出大约的身影。然而与其苛责光线偷走了视野上的明朗和周全，还不如庆幸得亏它剪了个轮廓留以斯人。

　　柏舟的餐盒倏忽间都掉了色，好像是造物主徒手抹掉了颜料，从这个时空中丢弃到另外一个维度的宇宙了。逐渐凭空消失的物件在两人的眼皮子底下刻意炫耀着自己的来去，范筱没有npc应有的惊讶，而柏舟看着这女人的淡然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个笑。

　　“你好。我是柏舟。”柏舟自我介绍道。

　　“当你意念中开始有关我本人的指挥总是失效后，你就该意识到我的身份了吧？一路走来，你几团小风沙伺机一直聚在杂草周围，不就是为了拦我不去骚扰你吗？”

　　那些小把戏被当事人揭穿，柏舟却避而不谈，反而镇定地问道：“你叫什么呀？”

　　“哼。葛覃，同事都这么叫我。”

　　“哦。我刚来不久，请多多指教了前辈。”柏舟大壮汉子慢条斯理地说话，有一种贴切的违和感。

　　“这可不一定。至少你知道了系统世界里的原定主角是谁，才会跟着道尔做日常。目标和对象都已确定，接下来就是各凭本事。资历不资历也就那样，我不还是在你面前吃瘪吗？”一手示弱玩得飞起。

　　“什么原定主角？你是说那个挂名总经理？”柏舟奇道。

　　“你不知道，怎么会和我撞在一起绕着那家伙团团转？我们在世界里第一个遇见的npc就是能让我们流值上升的关键人物，由此npc逐一出场……”范筱越说越精神，没几句硬是掐断了自己的话，回道，“你想知道的任何东西前辈我都可以告诉你。不急。”

　　“但是？”柏舟不傻，很快回过味来。

　　“同时！同时，我们还可以联手提高流值，获得共同胜利。”范筱说得认真，听者却无心。

　　柏舟气定神闲：“我一个人干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和你搭伙？再说，流值是你的倚仗，可不一定是我的追求。对我，完成世界离开系统，就可以了。”

　　“您真是高尚无欲求呀……容我冒昧问一下，那你现芯片现在为止有通报多少流值吗？”范筱前进一小步，眼前这个说着不切实际的话的怪胎正换个角度坐直了身体。她眼神不错地盯着这位现实世界的同胞，精准地看见柏舟沉稳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丝缝隙。

　　“还没有啊。”柏舟说，带着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的一丝惶然中的疑惑。

　　没有通知过。与他所经历的上一个世界叽叽喳喳的状态截然不同。

　　“所以，你有心理准备和相应的认知去承受八位数的「身外物」吗？”

　　柏舟细细看她，却没有对方看他看得透彻。他的眉眼清冷，像是水色的夜晚倒在湖面上一抹冰凉凉的残月倒影，却也是干净和剔透异常的。范筱惯常被金钱绑住的桎梏崴脚磕碰什么的，大约也有某种磁场感应得到，这对手也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出身的。

　　“你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走个过场，然后欠下一千万的钱款给公司？你是富几代中傻得冒泡的那类吗？还是滑得抓不住手、利落得不留痕迹的老赖？不瞒你说，我的数值也还没有，只剩下这么两天，我们不联手搞事业估计结果不会太好看的……”范筱晓之情动之理，一手撑着桌板，那肌肤和桌面的拟真的摩擦力好像稍稍能稳住范筱略微有点飘摇的底气，“一千万！你知道要还上多久吗？你的下半辈子可能都要负重前行，没有一点生活的乐趣可言，更何况还要放弃曾有的个人抱负……”

　　直到柏舟同样站起来，身高优势俯视着范筱，道：“流值和我欠钱有什么关系？你在瞎扯什么？”

　　柏舟抿着嘴巴，一边露出了个很小的凹痕，不远处看那位置，就像个浅浅的酒窝挂在脸上。

　　当初经人打听他匆匆应上了这个公司，大概走了第一次的系统世界场次，感觉这儿就是个vr实验室，便不当回事儿。毕竟为生计所困，那时正是忙季，于是照旧忙活他的主业去了，打算之后再与人打听两句，按原来的心意往里面找个人儿。

　　柏舟进来不久时那组长没心思给自己梳理条条目目，过了据说成果还可观的上个虚拟世界，不知是有狐提防他还是因他怠工而懈怠于他，更是不漏一言。

　　这个怪胎不研习一下公司的特殊之处就稀里糊涂地上班了吗？范筱心中嘀咕。

　　等到她一字一句砸在柏舟脸上，这个二愣子才终于有三两了解：“流值就意味着……”

　　“流值就意味着观众最无私最昂贵的应援。”

　　另一个世界，流值购买app界面上迅速出现了几款带有柏舟道尔范筱他们动作截图的产品。在电视直播被一档不知所云的戏剧霸占后，屏幕前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意识到这个状况短时间不会结束。面对此景，不少人真是看厌了被两三个人物来回洗脑的节目，也烦透了还不能点击关闭取消关注的卡机操作。

　　但他们也抱怨不了什么。能骂的了谁呢？道尔葛覃这样的名字，这样的图像，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并不存在真的道尔柏舟，在这儿。甚至于此前大量出品此类节目的公司，本就是次元之外的意识产物。

　　然而。资本家放下转动鼠标滑键的食指，在膝盖上轻快地叩起节拍来。生意人讲求利益。而一场没有多少本钱投入却因不知名原因覆盖其世界的娱乐素材，也可以成为他们动动脑子后财富的源泉。

　　那几个3D人物在电脑里手舞足蹈地动起来，有一张张栩栩的人脸，就像身边走过的你我他。即使它们都非是这个世间真实存在的东西，照旧能按照操作者的心意挥动起四肢，甚至还能摆出颇为优美和备具商业价值的动作。

　　代言的商品都与它们天然混合在一起。资本家笑出了声……

　　范筱吃完午餐要去楼下小公园兜圈子消食，而道尔摆手谢绝了同行的提议。

　　临关门的一刻，范筱想起什么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道尔抬起头，定定看着那个仿佛别在门沿上的小脑袋，直到她又似提醒地说了一句：“我是说，看你最近总是大起大落，压力太大造成心绪不宁也是常有的事儿。上次说的鼻孔吸面，我觉得太变态了，这样的赌注毫无保留的必要！当然……我绝对不是因为要提前做商量好让自己下的来台……”

　　道尔波澜不惊。范筱尴尬地抽动了一下嘴角，既然打算去选择成全对头柏舟的各种心思想法，以达成和解共赢的目的，她就不得不避免迂腐系统固守因果、来强制自己的鼻子执行呼吸以外的行为。

　　“我也觉得变态。”道尔说，却没有回答身体状况的部分，只挑选了后半截的话稍稍应了一句。

　　“……但是？”

　　“嗯……”道尔思忖片刻，考虑道，“低俗至极。没有但是。提出的人要不就是心智欠缺，要不就是人品堪忧。谁让你……你的鼻孔做这种事情的？”

　　“不是你昨天说的吗？你又不是个金鱼脑袋，这么快忘了？”范筱心道道尔评论自己也是丝毫不带手软的。脑残加一肚子坏水，他对自己的形容真是精准。

　　“？我忘了。没必要细枝末节的事情还要浪费我的脑容量存储起来吧？”回得滴水不漏。仿佛上次谈起这个话题兴致勃勃的男人不是他。

　　范筱出门后，道尔终于皱起眉头。断片的间隙里，自己的身体仍在为人所用，也许□□躯壳里有其他意识轮流坐庄，开一场排他的聚会。就他本人，是绝不可能说出这种有悖他行事准则的言语要求别人的。

　　他忘了。

　　道尔再度仔细翻找手边上能够到的所有材料。连用他今早起头开见的其他纸头，这个入侵身体的异端不知是出奇谨慎，还是出于懒惰非常，连一点涂涂画画的痕迹也无。

　　直到他合上最后一个抽屉并一无所获之时，道尔却在层层文件堆叠的深木桌面上，凭着反光，看到了一个浅浅的水笔划痕。那笔迹靠近正坐时手腕收放的地方，假若不留心很有可能会被淹没在同色的木桌背景中。

　　道尔蹲下来，眼睛移动之处皆是日光灯反射光短暂停留在工整的字迹上，细细描绘出一点一划后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甄句。

　　甄句？这是我的真名还是抢夺我肉身的恶霸者的名讳？若是我的，这恶霸还知道更多关于我的细节吗？为我有害吗？若是这恶霸的，为何我念出口的两个字却没有初见生字时应有的生涩和别扭感呢？为什么呢？

　　道尔担心自己随时陷入又一轮恍惚中，无意识中被他人的意志再度裹挟。所以他立刻抽出一张雪白的a4纸，思索片刻将自己内心的一点疑惑包着试探的糖衣流出笔尖：我是谁？……你是谁？……

　　他忘了。但是，他会一点点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