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阴谋论有云,我的失意都是对手的算计造成的。实际上,自以为单个人就能全局把持世界走向的范筱稍微冷静些,在默默扫描一遍脑中以往与系统共处的一些成绩后不难发现,大的脉络虽然可以被强制拼接起来,但是很多细小的旁枝末节就是电脑自身在补足材料。即使细节不那么起眼,有的时候却又能反过来挟制上一级格局的框架。
道尔捧着高高的一摞被子进来,手臂上还搭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被褥被抛到距离范筱毫厘不到的位置,扬起的灰尘有一股久远的淡淡的甜味。
塑料袋掀开,道尔率先掏出一瓶水,越过范筱那横躺的肢体的上空,稳稳放在了靠近范筱那侧的矮个柜子上面。然后是连着声音“恰”“恰”“恰恰”的五颜六色包装袋被铺了一个床面,像是地摊零食家居版的开张仪式。最小的那包饼干被道尔握在手里摇了一下,打开后塞到了范筱的嘴巴里。
范筱看着对方的手很快抽走,叼着圆圆外形、一口可以吞下的小饼干也不做作,喂了肚里疯叫的馋虫。
“饿了呢?还要吗?”冷峻的眉峰舒展了一下,释放出不自知的愉悦。道尔虽是这么问着,手下的动作却没暂停,直到范筱偏过头去躲过又一次投食。
看来是饱了,道尔想道,自觉对待渊源虽浅的自己人就须有这般程度的温柔小意。这是他幼年以来所受的教养,这个认知飘过脑际,很快又被他置之脑后。
范筱看大约年纪的男人忙前忙后,扎在书堆里琢磨好一会儿,直到夜幕渐渐深重到可以轻易泼黑人们的眼帘来让他们进入沉沉的睡眠,才悠悠地摊好新拿来的被褥。铺好后,道尔并不着急,细思着又要去捣腾什么活计,出了卧室很久。
镜子里折射出自己头顶处有一副怪异的合照,是范筱与道尔排排站好,杵在结婚誓词的讲台上。范筱盯着看画里两人几乎没有空隙的站姿距离,昏昏沉沉中窜起一股不知今夕何年的混沌感。系统世界是逼真的,也许拥有精细补全所有设想上的瑕疵的强迫症。
若是从前,范筱身为情节创造者还可辨一二。可是现在,混迹在npc的日程中,她真怕她会下意识同质化自己与npc的身份。然而,想赢的最基础一步就是让自己不深陷这种真伪的无意义纠葛中去。
她的手脚已经有些缓过劲儿来了,只是脑袋钝重到灌了铅,坠入到一片夜色相似的黑暗中去。要不是一只蚊子“突突突”扫过耳朵前方几厘米,她也不会突然惊醒。它像在开着古早的勘察飞机,外带人体耳蜗中接受到的巨大分贝,张扬着就是不吸血也要扰人三分清静的恼人信条。
现实生活中,范筱会开灯,抑或是懒得下床,直接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墙根到天花板一寸寸搜索“不速之客”的歇脚地方。她这样的怪癖由来已久,往往以徒手按死蚊子告终,但有时运气背怎么也难以窥探到昆虫行踪,她就会熬上小半夜,枯等小家伙下一次进攻。
她拉了靠手边的台灯,小闹钟显示半夜三点多。旁边背对自己的身体呼吸匀称地起伏,并无鼾声,稍长过耳际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若不细看就如同一个佳人的背部。再是如何,也不过是一段修饰得比较漂亮些的代码,范筱并没有将警惕很放在心上。
她的视线没在人身上驻足第二眼,而是从近到远一圈圈化开,寻找蚊子朋友的所在地。
今夜正是运气不好的时候,也可能是虚幻世界里的蚊虫速度得到了加码优势,轻易就逃开了视网膜的追捕。研究过了小半宿后,范筱吸了吸鼻子,猝不及防的寒意掠过拉伸着的脖子,她没控制住欲望就打了个响彻房间的喷嚏。
“啊秋!”
手机手电筒的灯打开,她于是关了台灯,出于不打扰他人的心下不忍。墙壁很硬,靠到连范筱脊椎都在呻吟墙体的不知变通的程度,冰冷的感觉挤压背部皮肤,传递透过心扉的孤寂。
“你在干什么?”道尔仰面朝上,不忍直视手电筒强光下被画成惨白鬼脸的妆容的女生。
“抓蚊子。”范筱已没有多少困意,脑子里在细细布局和逐一连贯接下去将要自创篇章的剧情。她来了这儿一天多,系统内外世界的时间步调一致,那么两天后上一个任务世界叠加在自身的反噬症状可能达到顶峰。妙极,范筱构想了一个冲击流值的起跳点,由此迸发内力,最大概率吸引关注。
“我来帮你。”道尔轻声道,吊着自己那头的台灯拉环。这个人设实在过于礼貌和贴心,很容易摧毁人们的戒备防范之意。凌晨四点的夜晚,也在一片日照灯光中回视这双相看无言的营业CP。
他们静得很。范筱反倒是私心有点后悔自己大张旗鼓、任由个人嗜好影响工作环境了。毕竟以前的世界没给她这样共度夜晚的经验,手生脑子轴。各虚拟世界因为只有七天时间经营所以分秒都弥足珍贵,为了增加剧目的张力,范筱他们常在有限的时长中横跳过不一的时间跨度。条件不允许,反正范筱从前都没动过连续度过若干天、却不空降某一节点的进度条的念头。
现在。一个礼拜时间,不再能再随心所欲定人物走向,而是于雷同的场景中,完成起承转合的叙事架构。这个世界的特殊性,对范筱而言难度嗖一下加深不少。若是耽美那厮还不讲武德,由着世界笨拙往前滚七天,你想想,跨度的优势这么给省略了……正常情况谁家一个星期能这么造事儿,给你刷刷两下来个充满槽点搏足眼球的高流值故事。
范筱眼睛滴溜溜转过一圈,蚊子这事,拖延得越久效率就越低。她心跳得很慢,像缓缓落入海中的一弯夕阳,从小到大难得和一个人守着天明。不,只能算一个类人的摆设。
“在那儿!”道尔指着橱柜上几乎加入了深棕色底色浪潮的小家伙,兴致些许高昂。
“去打啊!用你的拖鞋,要不手掌?”范筱催促道。
“拿手低速靠近,在距离蚊虫一厘米左右停下。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快速用手掌碾死它。不!不!别这么快松手,你多压一会儿,不然很容易失手的!”范筱指导下,道尔压死了蚊子君,掌心沾了一小红豆范围的蚊子血。
道尔洗过手,从容地拱进了自己独一人的被窝福地。台灯被他轻轻一扭,范筱眼睛里的人造光芒也瞬间覆灭了。
“嘿,你没睡吧?做事讲求个彻底,”范筱没让男人如愿安静一会儿,而是又提出了个不情之请,“你去把你之前踩的鞋印擦一擦好吗?明天保不齐我又是这幅半瘫的样子,那污渍放久了之后清理更麻烦啊。”
道尔默了几秒钟,踢踏踢踏找了几次拖鞋的左右脚穿法。春日的风不见得有多么刺骨,倒有点像摄魂的一把钩子,拉出了几个不成像的模糊念头,不知是前世的梦还是今生潜意识里历过的难:他似乎总是半夜一个人起来,在不同于这屋里摆设的宽敞沙发上,看着关闭状态的电视机屏幕反射的影子发呆。
手下的拖把趁手地转了个弯儿,道尔将另一条走道也划满了水渍。等过个几分钟地面干了,无论水印还是鞋印子,都难以被发现,再不能影响室内的美观。
道尔回笼睡觉。范筱现在躺着转身还是方便些,一手搭着脸颊身体靠外,思绪天马行空。也许没睡个几分钟她又要被卖给恶魔的梦魇吓破胆子,可是范筱仍愿意抱着做个美梦的终极期愿。
没人告诉她半夜被蚊子吵到就要把蚊子弄死的情结是强迫症,但是她从来知道自己是有些心理变态的。所以在像要真正过日子似的这剧目中,范筱起先也只用手机灯照射,一是低调不影响他人,二是掩饰自己不能为外人言的一点隐私。
没人教过她怎么生活,父母没赶得及教会她条条框框里的标准模式,不知怎的,范筱却觉得自己总能找到生活中的笑点,自己总能被生活温柔相待。道尔的名字在头顶上暗色漆黑的相片里提到一嘴,和葛覃两个字并列挤在证词讲台上的花束标签上。npc有了名字,就像画龙点了眼睛,容易产生一些不必要的牵绊。
范筱做了一个朴素的事关事业存亡的梦:她输了对手好几个流值。系统之前放水给的十五流值都在这个世界连本带利还了回去,自己越后面反而还负流值了。玄母叫嚣着范筱果然是在抄袭、监管条件下反而达不到从前稳定15左右的终值。范筱她快走几步,却躲不过在自己屁股后面嬉笑的玄母。
她在轻盈的梦里最后选择藏在了窗帘后边,躲避唠叨。玄母笔直越过她,往她的意识更深处行走去。范筱想要松口气、好好享受才错过玄母叨扰的太平颜色,一低头,却在明晃晃的她的梦乡里,偶遇了不太想见的旧识——寸头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