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之下·小镇怪谈》Kiara司夜

20、第3章：不速之客Ⅳ

　　裴仲宁无言以对，只得叹口气，试图把话圆回来，“流怪的存在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它们的攻击是掠食者的游戏，有时候玩累了就收手。小温，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也不一定代表着真正意义，可能单纯就是流怪的……”他停了停，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辞，“就是掠食者逗弄猎物的游戏。”

　　裴温看了他一会儿，神色让人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然后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浅浅一笑，“那么，家明应该也活着。”

　　裴仲宁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话噎在嗓子里，卡壳了。

　　裴温收起那个浅显的笑意，语气平静中带着点无力，“仲宁，我看起来像傻子吗？我见到了流怪，它冰冷、残忍，攻击性极强，它把我拖到水里，毫不犹豫地攻击我——我很确定它那时候不是在玩弄食物。”

　　裴仲宁移开了视线，不看她。

　　裴温看这他这反应，差点气笑了，继续说道，“我身上连一个磕碰的淤青都没有，但是东湖的溶洞里石壁尖锐，暗河也湍急，这么完好无损，说一句是流怪把我好好送出来的都不过分。”

　　她刚才就想说这一点，只是觉得太离谱才没说。但看仲宁这副明显知道什么的模样，恐怕这离谱跟事实沾了那么点边。

　　“仲宁，你到底在瞒着什么？”

　　她一句接一句，一点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裴仲宁长叹一声，刚才那个抱着他胳膊撒娇的侄女，果然只是昙花一现。她还是这样固执，凡事都得寻根究底找到答案。

　　“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了解的。”他终于开口道，“你不该陷入其中，小温。这不仅仅是你的事，牵扯的人太多，牵连太深。”

　　“可是我已经身在其中了。”事到如今，她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家明落入东湖，我却做了他没死的梦。我被流怪咬了，然后它把我放了。你还要说我没被牵涉其中吗？你自己信吗？”

　　裴仲宁望着裴温的眼睛，那双眼睛中燃烧着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执拗和倔强，让他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无力感。

　　“小温，”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哀求，“有些问题的答案知道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信我，我是为你好。”

　　裴温看着他，眼中浮起一抹失望，“如果这是你的答案，仲宁，我恐怕没法接受。‘为我好’这个理由，我接受也毫不犹豫的相信。但这个时候，它没法说服我。”

　　裴仲宁沉默片刻，脸上的表情略显僵硬。他的手不自觉攥紧，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小温，”他语调低哑，“有些事情，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

　　“那就一点一点说，长篇大论的说。”裴温回视他，“让我试着去理解。别告诉我‘这很复杂’或者‘你不需要知道’，我已经成年了，仲宁，我有权利了解真相。你知道的比我多，请告诉我。”

　　裴仲宁抬起眼，望向她，神情复杂。他想否认，想让她退缩，可她那么倔强，步步紧逼，非要寻根究底。他当然可以死守秘密，但流怪已经盯上了她，倘若他向她隐瞒一切，到底是保护她，还是害了她？他本意是不想让她陷入深渊火海，而非让她在无知中被算计、被玩弄。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好吧。”他低声叹息，无奈得像是老了十岁，“流怪的确放过了你，你能活下来，是因为它没选择杀你，而不是你幸运。”

　　“他为什么放过了我？”

　　“我不知道。”这一回，裴仲宁是真的心平气和。

　　“如果不知道，你干嘛一直试图瞒着这些？你确定不是搪塞我？”裴温不是那种轻易被敷衍的人，她一旦抓住什么线索，绝不会轻易放手。

　　“我了解流怪的一些习性、弱点，是因为这些是流传下来的记载。我见过流怪，所以知道它们残忍、冷血、喜怒无常。”裴仲宁坦然望着她，“但这一次，一只流怪出于什么目的放过你，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会利用这一点来保护你，甚至努力杀了它。可遗憾的是，我确实不知道。”

　　裴温凝视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对她有多好，从小到大，他从未让她失望过。可如果仲宁是确实不知其中缘由，她难道还能再一次跑到那流怪面前问他为什么放过自己吗？

　　“小温，我只希望你听我的，别再往前走了。我希望雷家明活着，可我更在乎你的安危。跟流怪打交道，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太危险了。”

　　裴温垂下眼睛。她想说“如果我一定要找出答案呢”，但是看着仲宁几乎是哀求的神色，她实在说不出口。

　　于是两人又双双沉默下来。

　　光线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倾斜，像是悄悄弯下腰打了个盹儿。裴温捏着自己的指甲来来回回好几次，终于想起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仲宁，纪暮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

　　仲宁的脸色瞬间裂了一下，裴温能十分明显地感觉到他很抗拒这个问题。

　　“他——”裴仲宁吸了口气，“他是个混蛋，你离他远一点。”

　　此话一出，裴温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自家小叔是个正派正直的好人，从不说脏话，甚至从不背后论人一句是非。能让他用混蛋来形容，纪暮到底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难道他真是你私生子？”裴温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可能。如果他是仲宁的孩子，仲宁只会好好教导，断然不可能做出人身攻击这种没品又改变不了现实的无用功。

　　而另一边，听到这话的裴仲宁则瞳孔地震，“你在胡说什么？”

　　裴温也觉得这个猜测有点太吓人，赶紧伏低做小，“我就是好奇，随便猜的。可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还管我叫姐姐？”

　　她还记得纪暮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我比你小，叫姐姐显得有礼貌。这回答一看就敷衍意味十足，明显是在回避。

　　前脚和她在溶洞相遇，身上带着血，说自己和流怪战斗，后脚就出现在她家里。正常人都会觉得有问题。

　　对了，他当时也在溶洞——总不会是他偷偷跟在她后面，然后救了她吧？但如果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仲宁绝对不会叫他混蛋。

　　她抬起眼睛看向自家小叔，等着他的回答。然而裴仲宁的脸色却透着凝重，神色复杂又为难。他知道裴温的好奇心强，也知道她对真相的追求几乎到了执着的地步，但他不能告诉她纪暮的真实身份。至少现在，她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他就知道她一定会问关于纪暮身份的问题，还好他早做了准备。

　　“他是我战友的孩子，他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后来我战友牺牲，留下了这么个孩子，托我照顾。但他实在……实在难以管教。”

　　裴温没想到纪暮的身份是这样，愣了愣，“所以他做了什么混账事？”

　　“他……”裴仲宁深吸了口气，用咬牙切齿掩盖自己的心虚，“他在学校欺凌弱小、打架斗殴、霸凌同学，还猥亵女同学！”

　　裴温的表情仿佛被雷劈了。那少年看起来可爱又和气，竟然打架斗殴、霸凌，还猥亵女生？

　　虽然知道人不可貌相，而且不应该因为美貌就判人无罪，但……以纪暮的长相和身上那股甜美可爱，多的是人愿意和他交朋友吧？多的是人愿意和他谈恋爱吧？别的不说，光看那张脸就足够赏心悦目了。

　　长这么一副团宠的样子，竟然还需要霸凌和猥亵？这难道就是天生坏种？

　　“总之，他屡教不改，十分恶劣！”裴仲宁语速极快，仿佛这些话烫嘴，“你一定要跟他保持距离，他说什么都当耳旁风！一定要躲这个人远一点！”

　　被这个内容砸得一时难以回神，裴温愣愣地点头，“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

　　“因为，”裴仲宁又深吸了一口气，眼睫垂下来不去看裴温，仿佛羞愧又气恼，“他最近惹了麻烦，学校暂时让他停学，他就跑来找我了。”

　　“你说他是来找你的？”裴温面色古怪。

　　裴仲宁听她这么问，迅速抬起头，看到她的神色，心里咯噔一声，“是，怎么了？”

　　当时在溶洞里，纪暮把裴温弄到水里后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但从纪暮之前淡定的出现在她卧室中，大概能推测出他隐藏了真实身份，可裴温现在的表情又让他拿不准纪暮是不是说了什么。

　　“他说他是听说了流怪，来探险的。”

　　“他……这孩子真是满口谎话。”裴仲宁努力让自己露出监护人的苦笑，但这句评价绝对真情实感。

　　满口谎言的流怪！

　　裴温忍住叹气的冲动，“仲宁，我看起来像傻子吗？你骗我可以，但能不能稍微走点心？”

　　她不等仲宁解释，主要是不想花时间听他编故事了，于是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要是有战友托孤给你，这么大的事你能从来不提？别的不说，你的那些战友情分都很重，不说把他接到咱家照顾，起码逢年过节你得去看看他，或者接过来一起过个年吧？可是从来没有。他要是还有别的亲人，现在要是真被停学也不至于只能来找你，哪有犯了错主动找监护人挨揍的道理？他要是没有别的亲人，那就又说回去了，十几年了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

　　“你到底在掩饰什么？纪暮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