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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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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句话解释清楚后,薛迟皱着的眉渐渐展开,随后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知道他肯定在想,这么多年了暮冬时竟然还是个滥好人。
僧袍青年从凝固中融化了之后热情非凡,主动和我握手:“真是太巧了!你是老薛的朋友啊,那以后我们也是朋友啦。我是赵慎。”
“赵总你好,我是暮冬时。”
“叫什么赵总,叫我老赵!”赵慎立刻纠正我。
看着他秀气的俊脸,这声“老赵”我怎么也说不出来,于是只能笑笑。
“你在这栋楼上班?那以后常来啊,我平时在这儿也闲得无聊。”赵慎热情得让我有些不适应。
我估计他和薛迟一样,都是富家子弟。开这个公司大概也是打发时间,玩玩儿而已。
“我是过来开会的,甲方在这儿。”我解释。
“那一起楼下吃个饭吧?既然这么巧。”赵慎发出邀请。
“不了不了,我那边会还没开完,等着随时开始呢。”我赶紧拒绝。
刚才听赵慎那话,订的餐本来应该是给薛迟的,薛迟却准备走没打算吃,应该是一会儿有事。我怎么能把人家的客气当真。
“那我们重新约个时间?明天周六,你不用加班吧?”赵慎说着看了一眼薛迟,薛迟没什么表情,赵慎接着说:“那什么,老薛……我有个新店明天试营业,暮哥你跟老薛一起来给我捧个场怎么样?”赵慎继续说。
我有点意外。如果说第一次邀我一起吃饭是客套,这第二次就有点认真了。
难道他以为我和薛迟关系很好,而他因为什么原因要巴结薛迟?不然我实在不明白,我这样一个小角色哪里值得他邀请。
我看看薛迟,想从他那里获取一点信息,然而他扭头盯着墙壁看得津津有味。
面对赵慎灼灼的目光,我只好点头,并随口问:“赵总开的是什么店?网红美食?”
赵慎却神神秘秘:“等你来了就知道,地址我微信你。”
说着他立刻拿出手机,迅速和我添加了微信。
等我回到甲方办公室,一边吃饭,一边点进赵慎的朋友圈相册时,才忽然意识到:这个赵慎我见过!
我其实稍微有点脸盲,所以刚才看到赵慎只是觉得有点眼熟,但没多想。
现在看到他朋友圈里昨天发的一张图,是黧黑的枯树枝在铅灰色天幕下沉默虬结,配文:我踏马快冻死啦!定位是在南山墓园。
我突然认出来了,赵慎就是昨天停车场那个玛莎拉蒂青年。
昨天他穿的花哨无比,下一秒就能在男团里C位出道,今天却是一身宽松僧袍,手上挂一串念珠就能立地成佛。
我根本没能联想到一起。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我从头到脚轰地一下被热流席卷。
说不上是生气多一些,还是尴尬多一些。
生气自己智商下线,多嘴要捎薛迟回城,也没想想他是怎么去的墓园。
生气薛迟昨天假装不认识赵慎,我还盯着人家的车看了半天。
尴尬自己一个打工人,还让薛迟坐我的小破车,他分明应该坐的是玛莎拉蒂!
唉,好气!好尬!好无语!
都怪薛迟,此刻我真想弹他几个脑瓜崩儿!
来不及继续窥视赵慎的朋友圈,甲方这边很快又准备开会了。我只得草草吃了几口饭,努力把思绪投入到工作中。
这一场会开到晚上十点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太累了,倒在沙发上就起不了身。
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才看到微信里有新朋友请求。
微信名是个emoji小人,带着帽子怀里抱着个红红绿绿的什么东西,头像是一团乌漆嘛黑不知道什么我也没细看,点进去朋友圈一片空白。
我正想不理,又扫到这人的微信号:xcdd1028。
如果前两位是名字首字母,后面的数字是生日,那这个人,应该是薛迟吧。
不过dd是什么意思?薛迟弟弟?薛迟大大?
基本确定是薛迟,我就点了通过。
等了几分钟对方没说话,我也懒得主动聊,于是放下手机,三秒入睡。
我又做梦了。
还是在高一时候的教室里,我看到讲台上十六岁的自己双手拿着八开作文纸严严实实遮住了脸,语调平淡地念着自己的作文。
那时候我的作文经常被当做范文在年级里传阅,每次作文课,老师都会让我上台自己念。
因为感觉太羞耻,我总是用作文纸牢牢遮住脸,从来没敢看台下同学们的表情。
记得每次念完回到座位上,薛迟都低着头在做数学题,从来不给我半分评价,完全就是漠视。我知道他喜欢理科,对舞文弄字没兴趣。
而伊春总会从后面拍我的肩膀,弯着眼睛笑眯眯对我说“写的真好,比上一篇还好”或者“最后一句有点假大空哦哈哈哈”或者“中间那句绝了你是怎么写出来的”之类,能让我从莫名的羞耻中缓解出来。
台上的我还在干巴巴念着,台下的我仗着在梦里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其他人。
扫视了一圈,让我意外的是,所有人都在认真听我念,而且目光都盯着讲台上牢牢遮住脸的我。
所有人,包括薛迟。
我的视线在伊春同桌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薛迟的侧脸。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随意地转动着笔,稍微侧身看着讲台方向,浓密的睫毛时不时动一下,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夭寿啦,薛迟竟然会认真听我念作文?果然在自己梦里,一切皆有可能。
讲台上的我收起作文,念完了。
接着我看到薛迟迅速摆正身体,左手从桌肚里摸出一本习题集,右手手中的笔停止转动,在草稿纸上快速动起来。
念完作文的我回到座位上,后脖子都是通红的。和记忆里一样,伊春拍了拍我,轻声说:“真棒,这篇里你提到的几本书,记得借我看哦。”
而薛迟,也和记忆中一样,完全没理会沉浸在羞耻中的我,埋头认真做题。
梦里的我伸长脖子去看,就看到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学公式。
然而,他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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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就醒了,天光大亮。
我眯着眼看墙上的挂钟,马上九点。又要迟到了,烦。
心里莫名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慢吞吞起身去放水,想着今天闹钟怎么没响。
闹钟没响。没响。
今天周六啊。所以闹钟没响。
真是睡糊涂了。从卫生间出来,准备去床上再睡个回笼觉,就看到手机屏幕亮了,收到一条微信新消息。
打开一看,赵慎把我拉进了一个名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的群。
群里有三个人,赵慎,我,草帽小人。看来昨晚加我的是薛迟没错了。
赵慎在群里说:已开业三小时,效果不错。两位大哥准备几点过来呀?
我算了一下时间,现在九点,已开业三小时,莫非赵慎开的是早餐店?
赵慎又说话了:暮哥,你家地址在哪儿,让老薛顺路接你呗。
我失笑,打字:你都不知道地址,还能说顺路。
赵慎:没事儿,随便你住哪儿他都能顺路。
我心想,说的也没错,总归是司机开车。
草帽小人:地址
有专车干嘛不蹭?反正我社畜的本质已经暴露了,有便宜就占呗。
我发了定位,扔下手机去洗漱。
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响了,是薛迟,他已经到我家小区门口。
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本来还想给头发吹个造型,找一身稍微正式点的衣服,也来不及了。
我从来不习惯让别人等我,于是一分钟吹干头发胡乱拨拉两下,套上卫衣裹上羽绒服就出了门。
这几天都很冷,我可不想再像去墓园那天冻成狗了。
薛迟没带司机,自己开了一辆黑色雷克萨斯,极其低调。一上车,我就被里面的温度惊到了。
太暖了吧,感觉在车里都能穿短袖。
我脱了羽绒服,还想脱卫衣,忍住了。
薛迟也意识到了,立刻调低了温度。
车子往城北方向开,我打破沉默问他:“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因为我租房的小区在城西靠四环,是工薪阶层聚集区,方圆十公里都没有高档社区,像薛迟这样的人,应该住在城南二环内才对。如果是这样,不可能20分钟左右就开到我家。
薛迟很快回答:“过来谈点事,刚好离你不远。”
周末一大早就能跑这么远谈事,成功人士果然勤奋,而我到了周末就是昏天黑地睡觉,难怪只能当个社畜。
坐车就是比开车舒服,车里温度渐渐适宜,我的瞌睡劲儿又上来了。理智告诉我就这样睡着太不礼貌,于是我找话题和薛迟闲聊。
“我跟你说,我这两天晚上做梦老梦到你……”话刚说出口,车身猛然一抖,吓得我一个激灵,清醒无比。
两秒钟后薛迟沉着脸说:“有人横穿马路。”
我看向前方,有人吗?
阴冷的周末早上,这条路又是小街,两边都没人。
不过,你开车你说了算咯。我心想。
又过了足足一分钟,薛迟突然说:“然后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
“梦。”他似乎有点咬牙切齿。
“哦,就是可能这两天突然遇到你,晚上就梦到了呗。好像是高一时候,前天晚上梦到伊春转学刚过来的场景,昨天晚上梦到我在讲台上念作文。”我大概回忆了一下,总结道。
薛迟观察着路况,滑转方向盘,没说话。
我想起梦里薛迟写错了数学公式,正想调侃一下,就听他说:“到了。”
抬头,就看到路边有一幢充满几何感的纯白建筑,墙面有均匀的颗粒感,泛着柔和的光,总共有三层,临街的一面全是整块长方形玻璃窗。
大门靠右,门边的墙面上有两个瘦长利落的立体字:惜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