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遗梦》新月偃

8、神族会盟

　　辰时过半，铃兰已整整枯坐一宿，屋外的天色逐渐明亮了起来，她的心却越来越沉...
　　为了今日的神族会盟，昨夜她和大家商讨到深夜，一切安排妥当后，想着去女儿房间看看再回屋休息，却见床榻整齐，上面还有一张留了言的桑叶小笺：
　　那个臭丫头竟然独自去了夷嵕山查探！铃兰一时间是又气怒又担心，可是却毫无办法。
　　夷嵕山外设有严密的结界，山口内更有极强的禁制。虽然少泽氏的守山结界，对于没有灵力的普通族类影响不大，但还有无数的巡山侍卫驻守。况且最危险的是那道禁制，一旦靠近就会触发警戒，立即引来神侍抓捕，若是不顾一切强行闯入，则不管是什么，有无灵力，都会被直接吞噬性命。
　　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不得丝毫岔子，因而她并未派人潜入夷嵕山附近寻找，随便找了个借口让大家不用担心。她不能赌上所有人的安危，只能独自坐在自己屋中等待，祈祷臭丫头不会靠近山口，可以平安滚回来。
　　时间继续点滴流逝，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难道小白她.....
　　一夜的不安全然爆发，紧绷的神经已濒临断裂，铃兰变得有些急躁，想去夷嵕山找回女儿，但残存的理智让她无法行动，只得在屋内来回踱步。正当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随行的同伴忽而来报，说是小白回来了，这会儿正窝在她自己的屋内酣眠。
　　铃兰听罢，急速的心跳缓和了下来，渐渐回归平静，忽然的松懈，让她整个人脱力了一般，重重瘫坐在椅子上：幸好，幸好小白没有靠近，平安回来了...
　　她缓了片刻，反思是不是自己和孩子爹太温柔了，以至于小白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擅自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来。看来这次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这熊孩子，否则要是再来一次，让她担惊受怕也就罢了，若因此引来灾祸，那她就罪过大了。
　　思及此，铃兰蹭的一下，猛然站了起来，抬脚就向屋外冲去：
　　“死丫头，你给我滚起来”片刻后，一声惊天怒吼，伴随着猛烈的踹门声，在小院儿里炸响。
　　正聚在主屋内等着铃兰的数人皆是一愣，不禁感叹道，这小白又干了什么大事儿，竟惹得老大这般生气。
　　而白夭此刻，正舒服的蜷在自己的小床上甜甜的睡着，忽而感觉臀部传来了一阵强烈的疼痛，她无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屁股，翻了个身砸吧着嘴缓缓的醒来：
　　“老大，你怎么来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斜的照进来，打在小姑娘的身上，懵懂美好。
　　白夭一边打着哈切，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撑起上身，迷迷糊糊的问道。
　　老大？铃兰满头黑线，啪的一掌，爽利的拍在了自家女儿的脑袋上：
　　“什么老大，你这个死丫头，一天到晚的，该学的没见你学，不该学的竟瞎学”
　　她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当初闺女软磨硬泡，美其名曰跟着出来开开眼界，学习学习，绝对乖乖听话。小白一向懒散，不爱努力，难得这一次学习态度如此积极，她也就同意了。可结果呢，这一路上，简直就是一边闯着祸一边过来的，本事不见长，胆子倒是越来越肥。
　　“别打头，我这么笨都是给你打的”白夭抱着脑袋，跳下小床，忿忿的控诉着，气势汹汹的样子，活像个愤然战斗的小鸡：
　　“再说，大家不都这么叫你的吗！”
　　铃兰一愣，这还真是没法反驳。平时大家随意惯了，她也从没觉得有问题，可听臭丫头这么喊，总有种培养小混混的感觉，她极力的克制着揍人的冲动：
　　“呵，你还有理了，他们这么叫我可都是听我的，你呢？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违背命令独自行动？”
　　一听这话，白夭心里咯噔一下，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一时间闷不吭声。
　　她昨夜私自独闯夷嵕山查探，结果竟两次睡着。人家被偷看的公子哥儿在那儿勤奋着，她这个跑去偷看的却在蒙头大睡，等她第二次再醒来，天边已泛出鱼肚白，湖边的宫殿也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她清楚时机已过，不可再多留，便快速的离开了。这行动也真是够失败的，本来还想探听点东西回来向娘邀功，这会儿倒好，什么收获都没有。
　　铃兰见臭丫头不说话，继续道：
　　“来之前我就和你说过此行的目的，叮嘱你不可胡来，你满口答应可又是如何做的？前几次你惹的祸我就不说了，可你知不知道，若是昨夜你被抓住，不光你的小命不保，这次来的所有人，性命都可能会受到威胁，也许还会牵连远在村子里的家人，甚至我们潜进去的暗线，也会有被发现的危险！”
　　白夭听到母亲的训话，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头垂的更低了。她是真的没想到自己的举动，可能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老大，那边来消息了”门外突然有人来报。
　　铃兰还欲继续教训，听闻此话，深深吸了口气：
　　“今天，你就给我待在屋里，好好反思反思”甩下一句不再逗留，便随通报之人一起匆匆离开了。
　　——
　　辰时末刻
　　冬日的太阳，明媚但不焦灼，暖暖的照在人的身上。
　　元宗城内，人族巫族神族三族杂居，此刻，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四处人声鼎沸，皆是热闹非凡。但不时穿梭其中的巡查侍卫，却到底给这繁华增加了一抹不安的底色。
　　自之前的西风少主事件后，各处又接连发生了疑似尸女袭击的事件，一时间各族都是人心惶惶，纷纷猜测尸女是否真的归来。神族联盟虽下令各境氏族团结协作，竭力追查，但每次查到线索追去，都是晚了一步，以至于近一月左右，仍是没有掌握实证。
　　今日的盟会，集齐了神族联盟的所有大小氏族，与会氏族的数量堪比百年一次的神族大祭祀，也让这元宗城好好地热闹了一番。许是中州并未出现所谓的疑似踪迹，因而这里的人们更多的不是恐慌，而是好奇。
　　这会儿，城中的各大小茶铺酒肆，早已被挤得满满当当，一片嘈杂喧嚣中，尽是对尸女一事的揣摩和探讨。
　　城北
　　夷嵕山的北边数十里外，临着涵虚泽，有一处高耸的青黑色祭台，被大片连绵的白色殿宇坏绕其中。远离了闹市的喧哗，安静而庄严，这里便是神族联盟的总部所在。
　　此时，祭台北边的主殿之外，数百氏族的族长齐聚，众人皆是一身白袍，依着四境一州的地缘位置分为五纵二十列，三五成群的小声谈论着。
　　忽而，一道钟声响起，巳时已至。低沉的钟响犹石子入水，波波荡开，直达数百里外的九松山系，青山之中，似有白影匆匆掠过，隐隐绰绰。
　　大家立时停止了交谈，整齐的站好，由前方的侍者引领，有序的从五道正门鱼贯而入。宽敞的殿内早已设好席垫，族长们按照队列每四人一组立于一方长席之后。
　　殿宇的最前方，一处丈余高的宽大平台之上，有三层坡度缓和的白色大理石阶，面积由下至上逐层递减。石阶的正中，精美的神树浮雕将下方两层分立开来。
　　下层的左右两侧各摆放着六个席垫，中层各两个，这些是联盟长老会成员的席位，神族联盟成立之初，在总首领大宗正之下，建立长老会，并分设四岳十二牧，以便联合中州管理四境。
　　西风代便是西境牧正之一，领职风正。在各境三位牧正中，两位由当地选举，一位由联盟总部派送。
　　这会儿，他与西境南境的其余五位牧正一起，随在两境岳正之后，由左侧的台阶而上，行至自己的位置，面向中央的浮雕站定。
　　钟声还在继续，缓慢而庄重。殿内的众人都已陆续站好，整个大殿都回荡着绵长的钟鸣声中。
　　“大宗正到”
　　九声钟响已尽，余音散去，静谧的殿外响起侍者高声的禀报。只见前殿右侧，一道小小的身影在数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一片齐整的躬身行礼中，少泽祁稳步走向高阶，拾级而上，在大殿的最高处站定。随后面向众人跪坐于上首的蒲席之上。男孩亦是一身庄严的白袍，发髻高高束于头顶，带着神树枝条所做的树冠，眉宇沉稳，面容坚毅：
　　“诸位请坐”
　　双手虚抬，青涩的声音不失威严的响起，众人齐声称是，纷纷正襟跪坐。
　　“仲秋伊始，尸女归来之传言再起，然，虽频繁发现其踪迹，却无人亲眼所见，以致真假难辨，为防其中有诈，也早日平息这祸端，今日，还需劳各氏族长细说线索，共商其解.....”
　　男孩的声音不急不缓，徐徐道来，没有丝毫的怯意。这位小族长第一次以联盟首领的身份正式露面，主持重大的神族会议，如此镇定，倒是让一众期待好戏的人落了个空。
　　“就先请西风牧正来说说吧”少泽祁眼波微扫，缓缓补充道。
　　不过十岁左右的半大孩子，面临如此情境肯定也是紧张的，少泽祁藏于袍摆之下的双手暗暗握紧，面上一派淡然的看向西风代。
　　自西风氏爆出消息后，族中的长老们就多有怀疑，虽然少泽氏暗中派人去了束洛城调查，传回的结果也与西风氏的说法一样，但仍是疑点重重。毕竟他们中州五氏，自七年前的那件事后一直秘密调查尸女，至今也未掌握丝毫有用的线索，可西风氏却如此笃定且证据确凿，加之近月以来世间各处都突然出现明显的尸女踪迹，时间点太过巧合，不得不让他们怀疑是有人故意设计，想引得神族大乱。
　　对于这个小孩首领，西风代是不屑地，觉得他不过仗着少泽氏的嫡系血脉，才坐上了这个位置。但明面上仍是恭恭敬敬起身，执手作揖，随后道：
　　“初秋之时，我氏边邑密报，言偏僻村落频发幼儿失踪怪事，犬子夫妇受命前去探查，不料于抵达束洛城后无故失踪，一时搜寻无果，直至数日后，一处诡异的山火引起注意，我族侍卫匆匆赶去灭火，却意外发现已身死多日的犬子夫妇与其随行侍从，烈火熊熊，尸身多是烧毁严重，但全都失了心府本源.....”说到这，西风代顿了顿，面色悲戚，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道：
　　“盗食幼儿，善引地火，喜食神族心府，我氏虽怀疑是尸女临世，但也知此事不可随意猜度，便派人于事发地附近秘密探查，不料随后半月，连续收到多处山火突发的密报，还有数个暗卫丢了心府离奇身亡，意识到事态严重，我氏不敢再瞒，尸女狡诈凶残，也需提醒其他各氏做好防备，这才公布了尸女临世的消息，以求寻得联盟各氏的帮助。”
　　话音一落，原本安静的大殿忽而变得躁动起来，毕竟天下之大，这里大多数氏族的属地中，并未发现任何尸女的迹象，因而即便听闻了尸女重现的传言，也觉得应该跟七年前的少元山事件一样，不过是虚惊一场。
　　可这会儿听到如此细节，又是偷孩子，又是引地火，还有食心府，一条条一桩桩，不是尸女的作为又是谁的！
　　西风代之后，又接连有十数个大小氏族的族长相继附和，也道自己族中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即便加大巡防力度，也是毫无用处，族内完全笼罩在尸女带来的极度恐慌之中，族人成日草木皆兵，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得安生。
　　“这些事情，纵然不是尸女，也能做到”
　　“方林岳正说的是，此事仍有蹊跷，不宜自乱阵脚，应先仔细调查一番”北正舆台氏族长沉声道。
　　“没错，就算最后查出确实是尸女，偌大一个神族难道还想不出应对之法吗！”
　　“哪用得着整个神族，让我句瞿氏先来会会它，既然能封印它一次，那就能封印第二次，不过是团残灵，我倒要看看神族史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尸女，究竟如何厉害”
　　“正如四位岳正所言，诸位不必惊慌，相信在联盟长老会的协助下，事情会很快明了”少泽祁最后平静的总结。
　　万年前尸女祸乱世间的传闻虽然一直流传，但毕竟离现在太过遥远，此时驻守四境的方林、舆台、氿泉、勾瞿四氏接连表态，加之大宗正的安抚，中州五大氏的分量，到底是给大家吃了颗定心丸。
　　就在众人惶恐的心渐渐平息之时，突然，天际传来了阵阵女子刺耳的尖啸声，犹如刀子划过玻璃，让人头皮发麻，脊背骤凉，不寒而栗。大家拼命的捂住耳朵，可是丝毫不起作用，尖利的魔音无孔不入，似乎就要穿透耳膜。
　　“报.....城邑上空突现不明妖物”
　　......
　　白夭被关在屋子里反思，正趴在窗边发呆，忽而看见空中飘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但白衣翩翩的，她还以为是哪位美丽的神女。正想努力细看时，天空骤然响起恐怖的尖叫声，只见远处的白影刹那变得暴躁，疯狂的四处乱窜，凄厉尖锐的吼叫布满了整个空间，让人无处遁逃。
　　她努力的捂着耳朵，可全然阻隔不了，双耳好像被这声音刺伤，正当她意识渐渐模糊时，却骤然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铃兰一脚踹开房门，将女儿紧紧护在怀中，和同伴一起张开结界，抵挡魔音的侵袭。
　　“老大，这是什么鬼东西啊？”身侧的同伴皱眉问道。
　　铃兰摇了摇头，并未回答，虽然结界抵消了部分声音，但依然让人十分难受。她心中其实已隐隐有了答案，但有些无法接受：看来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这东西的杀伤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
　　少泽祁在族中长老的护卫下，领着众位族长快速的向城内赶去。远远地就看见城中多处被大火肆虐，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到处都是惊恐地呼救声，哭喊声，嘈杂混乱。明明是冬日，却感觉灼热的恍然酷暑。
　　而半空中，有什么东西被侍卫团团围住，众人正要靠近看看是何妖物作乱，不料眨眼之间，围堵的侍卫陆续从空中坠落，露出了其中的白色身影，干枯的面容，白袍裹身，双足之下水带盘桓，如柴的手指正将一颗血红的心府送入口中，贪婪的咀嚼后，意犹未尽的舔舐着指间的残血。
　　“尸尸尸.....尸...女”
　　不知是谁颤抖着说了句，打破了众人的怔仲。
　　白影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抬眸看来，大的有些空洞的眼睛懒懒的扫视，最后双目灼灼的停在了头戴树冠的少泽祁身上，片刻后，骷髅一般的脸上绽开浓烈的笑意。
　　瘆人的笑容让大家脊背生寒，少泽祁的心跳忽而变快，紧紧地盯着白影，唇瓣微微的颤抖，清澈的眼眸中燃气熊熊怒火，猛然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
　　“保护大宗正”东正方林陌一声令下，四岳十二牧齐齐出动，向着尸女飞掠而去。
　　少泽祁被族中长老护在身后，沉默的看着。就是这个妖物，它果然重新临世了，七年前就是它毁了他的家，今日又来毁了他的回忆，他恨自己还太过弱小，没有能力将其消灭，只能静静地站在这里。不过他发誓，只要活着，必竭尽全力的消灭这妖物，让其再不得现世。
　　身后的数百族长虽然害怕，但看着小首领淡定的站着，再想着有长老会出面，局面应该很快能得到控制。
　　可正当众人松了口气时，只见远处的白影尖啸着飞身闪躲，避开了四岳十二牧的多方夹击，直直的冲着少泽祁而来。
　　少泽氏的八位长老面色骤变，还未提起灵力相抗，便随同数百族长一起，被尸女一击打落。
　　“大宗正”
　　“小族长”
　　耳边数道声音响起，少泽祁看着那张恐怖的面容越来越近，嘴角微微勾起，他虽然还不够强，但也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去。快速的划破双手掌心，在胸前结印，千钧一发之际，头顶的树冠刹那间长出无数藤条，瞬时编织成网将男孩护在中央。
　　尸女被阻隔，发狂的撞击藤网，凄厉的嘶叫不绝于耳。少泽祁抬眸，嘴唇闭合间无声的吐露两字：
　　等着。
　　等着我找你报仇。
　　一股大力，猛然间将尸女震出老远，稳住身形后，它环顾脚下自己的杰作，最后重新看向了少泽祁，眼神充满嗜血的狂欢。
　　静静地凝视，周围异常的安静，紧张的局面一触即发，下一瞬，尸女却一个转身啸叫着离去，尖利的声音中似乎还掺杂着诡异的笑意。
　　少泽祁抬手制止了四岳十二牧去追，短暂的突变，男孩那顶树冠的力量，让众人震惊。神树聚灵与少泽氏的契约，不再只是一种认知，而是真真切切的感受，让他们彻底明白了守护共生的含义。
　　一时间，众人皆是心思各异，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失落不甘。不过，尸女重现的消息，真真是确定无误了，接下来神族怕是有段时间不得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