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遗梦》新月偃

7、邂逅相遇（下）

　　山路曲折中，他踉跄前行，背人的他，被背的她，都是那般瘦削，腹背相贴间，彼此硌的生疼。
　　之前洛儿从阁楼里找到了一些旧衣，撕成长条结在一起，将呦呦牢牢缚在他的背上，以便腾出双手。随后又拾了两根木杖，才谨慎的进入了下崖的山道。
　　说来，这迎风崖三面都是悬崖绝壁，草木稀疏怪石嶙峋，难以登行。而唯一可走的东西侧，坡度稍缓，植被茂密，但也正因如此，连日的积雪为山体披了上厚重的银装，除了有雪崩的危险，还遮掩了可能存在的裂隙和暗穴，一个不留神，就容易踩空滚落下去。
　　并且这高崖只有山脚的一小段，借着飞云窟的关系，砌有登山的行道，而其他路段，皆是完全的野生天然，沿途冰凌高悬的银杉雪松，也会阻碍查看的视线，由此一来，就完全只能依靠自己判断了。
　　雪，似鹅毛般纷纷扬扬，从天而坠。阵阵掠过的寒风，呼啸着发出呜呜的低鸣。蜿蜒曲折的山间野径中，一个蹒跚的身影缓缓挪动。
　　风林城就有许多陡峭险绝的山峰，倒是让洛儿对此有些经验，可此刻黑夜深深，大雪纷纷，视野受阻，他也仅能凭着之前几次的模糊印象，摸索着前行，况且，此时身后还背着一个。
　　即便这孩子已足够轻，可他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加之灵力受损，力量大减。不过才走了一小会儿，他的体力就开始告急，逐渐吃力起来。呼吸渐渐变得沉重，额头已然沁出细密的汗珠，双膝也愈发疼痛难忍。
　　而此前，以为惹了蔓蔓生气，一路上安静不语，只默默搂着洛儿脖颈的呦呦，似乎也感觉到了对方的不适，伸出脏兮兮的袖子，轻轻地擦拭着洛儿额头的汗水，怯生生的问道：
　　“要不，蔓蔓你放我下来吧？”
　　额头的动作，让洛儿微微一愣，对于这个脏小孩儿的触碰，心里是有些小小的排斥，但腾不出手来推开，只能努力的忍着。
　　不过随之而来的话语倒是坐实了他的猜想，这孩子果然将他错认成了别人。此刻，洛儿的鼻子已经基本失灵，倒是不觉得那股味道多难闻了，连带着，似乎对背后始作俑者的接受度，也提高了一些。
　　他本不欲搭理，但瞥了眼额头前方，脏的都可以把水洗黑的衣袖，长久被压抑在心底的孩子心性，忽而开始躁动起来，唇角邪邪一勾：
　　“怎么，你是想让我把你扔了”
　　说话的同时，还作势要把呦呦甩出去，吓得呦呦立时收紧胳膊，大声喊道：
　　“不要.....不要扔下我”
　　谁知，呦呦力道太猛，直接一把将洛儿锁喉。
　　他憋得面色通红，呛咳半晌，才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正想出声斥责。不料，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前方不远处的一块雪地倏地凹陷，露出了一条巨大的裂隙，一直延伸到了他脚下几步之外，半晌后下面才传回了碰撞的闷响声。
　　洛儿双腿僵硬，不敢挪动分毫，伸着脖子觑了觑黑漆漆的裂隙。他咽了咽唾沫，后背已是冷汗涔涔。那里正是他打算要走的地方，若方才没有停下，那么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掉进去了。
　　这个深度，不说一定粉身碎骨，但绝对是摔成重伤，此间又毫无人烟......霎时，他只觉喉间干涩，几度张口，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身后的呦呦似乎也被吓着了，她起初，一直沉浸在如何让蔓蔓消气的思考中，并未关注所处的环境。此刻感觉到了周围的危险，挣扎着就要下来：
　　“蔓蔓，你放我下来吧，你要去哪里，我可以帮你找路的...”
　　洛儿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感觉到身后孩子的扭动，低喝一声：
　　“别动”
　　呦呦被吼的一愣，乖乖的停止了动作，不过还是小心翼翼的争取到：
　　“我找路很厉害的...”
　　找路...洛儿不由得想起了白日里，这孩子突然从西南面的绝壁跃上崖顶，再一想对方嘴里一直唤着蔓蔓.....这受了伤却不找爹娘亲人，难道是个流浪山野的孤儿，所以才能爬上那悬崖，此刻才说她找路厉害吗？
　　洛儿打算赌一把，再则他自己也有判断，两个人一起，也许能多出一丝生机。
　　“那你说，也一样”不过他依然稳稳背着呦呦，并没有放下的意思。
　　脊背之上的温度忽冷忽热，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克制的战栗，想来是怕那个蔓蔓担忧...这臭小鬼倒是懂事的紧。
　　因为失血过多，加之伤口感染引起发烧，虽服了灵药，但此刻风雪肆虐，臭小孩儿没有伤情恶化陷入昏迷，已是庆幸。这要是下来走动加重了伤势，半路忽然晕倒，他们只会更麻烦。
　　“不一样的，我要到地上才能找到哪里有路啊！”
　　他为她的身体着想，结果对方还不领情。眼下时间已经很晚，洛儿也不愿再继续纠结，索性就解开了布条，放呦呦下来，看看这臭小鬼到底有多少能耐。
　　只见呦呦还没站稳，就开始四处跳蹿，这生龙活虎的样子，让洛儿惊讶半晌，不禁疑惑，难道方才是他感觉错了，这就好了？
　　“走这边...”不多时，呦呦就在左前方对着洛儿喊道。他方才又查探一番，也选择的是左前方，因而没什么犹豫的跟了上去。
　　一路上，这孩子都坚决的走在他前方，他直觉她是为了不让蔓蔓有任何危险，看着前面努力找路的小孩儿，他忽而有些羡慕那个被她如此对待的蔓蔓。
　　期间，他们出现了好几次意见相左的情况，但不知为何，他竟连求证都没有做，就直接选择了相信她。也许是因为她对待蔓蔓的真挚，也许是因为她四处奔忙的单薄背影...
　　他默默跟在后面，看着落雪一点点将她青丝覆满，竟恍惚觉得，好似亲历了她的一生，一路白头。
　　因为有了她的参与，他不再负重前行，他们下山的速度也快了很多。
　　终于，前方隐约出现了玉石阶梯的影子：
　　“到了！”
　　洛儿兴奋的喊出了声，激动不已，一路都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胸腔，他朝着前方的呦呦奔去。
　　想他从小家教严厉，即便面临父母之殇，也从未如此情绪外泄过，这会儿，也许是劫后余生的放松，他只想和那个臭小鬼分享平安下崖的喜悦。
　　却不料，话音刚落，前面的身影就直直的向后栽倒，洛儿及时的扶住了呦呦，只觉触手滚烫，呦呦的身体已不受控制，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此时，他方才看见，孩子胸前包裹伤口的布帛，几乎已被血水湿透。呦呦双眼通红，嘴唇已然发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抬眸看了看洛儿，含糊不清的道：
　　“到...到了吗？那我..睡...会儿，蔓蔓.....你等...一下.....就..一下下...”说着直接昏死了过去。
　　看着呦呦被咬的血肉翻飞的下唇，摊开的手心里也是伤痕累累，只一块染得血红的尖石，安静的躺在上面。
　　洛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起初他是怀疑过她在强忍不适，但这一路下来她都步履稳健，上窜下跳的，真的让他以为她已无大碍了。
　　可仔细想想，臭小鬼一路上都将他错认成了别人，又怎会真的无碍呢！是他被对方坚定的背影所迷惑，被孩子敏锐的山路感知力所震撼，忽略了臭小鬼的真实情况。
　　洛儿此刻完全震惊了，他从小所受的教育，皆是与人结交止乎于礼，不可因他人而损害自己。即便娘告诉过他对待朋友要不畏付出、真心实意，可除了远在九皋氏，见面屈指可数的小九和阿杳，他身边几乎没有朋友。
　　即使他和舅舅家的阿杳、小九也会互相维护，但那些都只是小打小闹，而这个孩子却是在用命保护蔓蔓。
　　洛儿心中十分不认同，觉得呦呦傻得很，一个不慎丢了性命，就什么都没了。但又忍不住有些好奇，不知遇见一个如此倾心相待，可付生死的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不过想来是体会不到了，他这一生唯一的信念就是变得强大，可以除掉尸女得报大仇，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傻傻的为他人丢了性命的。
　　洛儿不再多想，臭小鬼此刻的情况已然十分严重，再耽搁不得，他重新背起呦呦，沿着层层台阶稳步而下...
　　当他背着呦呦，最终回到所居的院子时，鸡鸣声响，丑时已过。
　　他们总算平安下崖了。
　　洛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索性他喜欢安静，院中没有仆从。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将呦呦安顿在了二楼书房的隔间里，替对方重新上药包扎，喂了退烧的药丸。
　　待一切妥当后洛儿依然有些担心，并未回卧房休息，而是留下用布帛沾凉水为呦呦冷敷，想等着呦呦高烧退下再离开。可他的体力也严重透支，着实困顿的厉害，等待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的，就趴在一旁沉沉的睡去。

　　此时元宗城
　　浓重的夜色中，白日喧闹的城邑安静的蛰伏。
　　城的东部，夷嵕山犹如一截巨大粗壮的树墩，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其高耸的身姿，在开阔平坦的城内，显得尤为鹤立鸡群，让人心生敬畏。平缓的山脚，仿佛大树的根系，向四方蔓延。
　　右侧是望不到边际的涵虚泽，即便已经入冬，仍是水波荡漾，由北向南依着半弧形，将山脚环抱。遥遥看去，偌大的山体，好似漂浮在斑斓的水泽之上。
　　寅时四刻
　　日夜交替的间隙，月亮都躲进了云层，四下静谧的连呼吸都是惊扰，万物皆还陷落在沉沉的睡梦中。
　　近乎百余丈宽的夷嵕山口里，聚灵湖静静地嵌于其中，宛若一面宝镜，澄净无波。
　　湖的西侧留有形似上弦月的坡地，其上座座屋宇相连，层台累榭，依攀山壁而上，曲折蜿蜒的廊道穿插其间，错落有致。
　　这是少泽氏的宗族内殿，是专门供族长一家居住的院落。
　　忽而，邻水的回廊里，隐约有身影缓缓移动，不多时，南面角落的方形水台之上，便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色锦衣的男孩儿。
　　因为今日的联盟会议，少泽祁的晨练比往常提早了一个时辰。在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内敛。
　　只见他热身片刻后，立于临湖的台边，右臂前伸掌心朝下。霎时，荧蓝的灵力犹如纤薄的丝绦，从水面缓缓升起。紧接着，下方的湖水似被微微搅动，渐起涟漪，一时间，有清澈的水柱顺着灵力，盘旋而上，直奔掌间。
　　估摸着水量可以了，少泽祁右手轻轻一提，指掌反转间，湖水已稳稳聚于手心。蓝色的水带回旋成球，轻灵的悬浮，转动间，周身慢慢溢出冷冽的白气，下一刻，原本还蓝汪汪的水球，就凝结成了纯白的冰球。
　　自如控制水冰间的转化，是他近日修习的课题，目前他正在攻克最后一步，将冰再次转化成水，送回来处。
　　注意力高度的集中，缓慢有序的撤出灵力，时间渐渐流逝，纵然寒意凛凛，他的额际鬓角却已渗出汗珠。
　　眼看着冰球已快化水成功，突然间，扑通一声，方才还悬于他掌中，水冰参半的球体，瞬间失重一般向下坠去，落入湖面的刹那，激起水花四溅。
　　这声音相较此刻的静谧，显得特别的响亮。
　　而山口东侧，凹凸不平的岩地上，有块圆滚滚的石头，猛然间立了起来，不过刹那，就迅速地滚入了身旁的裂隙之下。
　　石头方蜷成一团，就见山口四方的空中，悄然出现了数个神族侍卫，他们只看了湖面一眼，并未惊扰男孩，便速速恭敬地退下了。
　　过了半晌，待确定了安全，石头忽而又悄悄的挪动，借着身侧的石块，一步步的，朝着山口内缘趋近，最后停在了一小块凸起的岩墙之后，伸出一坨黑溜溜的东西，借着壁上的小裂缝，向斜下方的湖面探看。
　　仔细一瞧，这才发现，石头竟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儿，顶着满头杂乱的细辫，身上紧紧裹着一件灰褐色的斗篷，完美的融于周围裸露的山岩之中。
　　白夭重新用兜帽罩住脑袋，随后惊魂未定的抚着胸口：她竟然第一次盯梢，就打起了瞌睡...方才那一声巨响，直吓得她一个哆嗦，若非反应快，很可能就被发现了。
　　想着自己好不容易避过山脚的巡查，从防卫薄弱的东壁上到山口，本来她还觉得自己厉害，打算回去后美美的炫耀一番，结果差点翻了船...如果因为这样被发现了，那真是太丢脸了。
　　再者，就她这点小本事，连灵力都还没开始修习，几乎不可能顺利逃走，若是被逮到的话...
　　小姑娘忽而不敢再想下去，她使劲儿的拧了把胳膊，暗暗叮嘱自己，接下来的时间，绝对要保持清醒，不能再出现任何差错了。
　　深深吸了口气，她滴溜溜的转了转眼眸，觑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距离有些遥远，但白夭目力极好，隐约看见湖边站着个男孩，虽衣着素雅，但束发于顶的玉冠，却昭示了他尊贵的身份。
　　那人就是如今神族联盟的首领？少泽的族长？果然只是个小屁孩儿，是怎么混上这位置的？莫不是神族落魄了？
　　白夭一边盯着男孩修习，一边在心中腹诽。这会儿清醒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让本就性子好动的她十分的难受，身上像被蚂蚁啃噬一样，恨不得立马跳起来狂奔。她突然有些后悔违背娘的意思，自个儿偷偷地跑来这里探查。
　　看着男孩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继续，坚毅的侧颜没有丝毫的厌烦，白夭由衷的佩服他的耐心。
　　不过佩服归佩服，但一直让她，重复看着如此枯燥又乏味的练习，着实无聊至极，还没撑过两刻钟，视线就缓缓变得模糊起来，她的眼皮又慢慢耷拉了下来，小脑袋已经开始一啄一啄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