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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邂逅相遇(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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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洛儿慢慢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屋内漆黑一片,想来已是晚上,他竟昏睡了一整个下午。
医师说过他的伤势过重,以致落下了心疾,不定时的会发作一下,心疼难耐,但还是第一次痛的他直接昏迷,看来以后不能太过频繁的上来迎风崖,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的身体须得好好休养。
知觉渐渐恢复,身体隐约感到刺骨的凉意,洛儿强撑着缓缓起身,准备关上窗户,离开阁楼。
忽而,一阵轻微的啜泣声传来,柔柔的,弱弱的,断断续续,带着梦境般的不真实。
他抬眸,循声望去,只见崖顶边缘的那株古树下,雪鸟们层层团团的叠聚在一起,似乎在掩盖什么。脑中忽的闪过一个身影,洛儿不再犹豫,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呦呦似乎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时都已是明媚的清晨,她站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里,阳光从叶子缝隙中打落,照的林间光影斑驳。青青的草甸,缤纷的花海,在晨光中愈发的娇艳欲滴。
耳际传来叮叮咚咚的响声,她好奇的循着声音找去,不过一会儿,眼前便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溪水蜿蜒盘踞在山谷之中,溪边亭亭立着一位身着青衫的女子,呦呦立在原地,愣愣的望着前方的那道身影。
忽而女子似察觉到什么,缓缓回身,在看见呦呦的刹那,嘴角绽放出最明净的笑意。
“蔓蔓,你醒了!”呦呦吃惊的睁大双眸,呆愣在原地,女子只是静静地笑看着她,眸光温暖。
极度的惊讶后,是后知后觉的喜悦,呦呦突然张开双臂朝着蔓蔓飞奔而去。
眼看着就要触碰到蔓蔓,所有的一切却都突然消失,四下霎时弥漫着浓稠的迷雾,冷冽的空气冻得呦呦哆哆嗦嗦的发抖。
“蔓蔓,蔓蔓...”
“...你去哪儿了,快出来啊.....”她无助的呐喊,却得不到任何回音,双臂使劲的扑打,极力的想要撕裂这泼天的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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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岩地上,小姑娘的身体被雪鸟层层覆住,似乎是盖了一床巨大的白色羽被。
男孩的靠近,引来了雪鸟们的戒备,大家都紧紧的盯着他,扑棱着翅膀,嘴里不停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堵在男孩和呦呦之间,似乎是在警示他不可再靠近。
也许是声音太大,也许是梦中受惊,呦呦挣扎着醒了过来,下意识的偏头,顺着雪鸟们的目光望去。
原本微微眯着的眼睛渐渐变得浑圆,视线就那样凝滞住了,半晌后,她傻傻的笑开,嘴里无声的呢喃着什么:
你还在,真好!
夜色阑珊中,洛儿身着青衫缓缓走来,却被无数的雪鸟堵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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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群雪鸟的反应,让洛儿的心里越发的惊奇,这些鸟当是连灵禽都算不上,只是最普通的鸟族,即便人族都可轻易捕抓。再者它们应该有些怕他,这两次他上来,雪鸟们都会提前从筑巢的阁楼离开,退让到悬崖边上去待着。
今日雪停,他本是上来为父母和清姨立冢的,一切忙完后,颇感困倦,于是决定在阁楼二层小憩一会儿再下山,不想刚要睡着,就突然听到一阵刺耳嘈杂的鸟鸣。他很讨厌睡觉被人打扰,忍着怒气爬起来,决定用小木弓吓吓它们。
那一箭他是对着虚空发的,没有任何目标,并不想真的伤害。可是没料到,却突然冒出一个小孩儿,直直的撞上了他的羽箭。
这些雪鸟先是无视他的弓矢带来的威胁,救了那个孩子,此刻又大剌剌的挡在他的面前,保护那个孩子。竟然两次违背天性与他抗争,不觉间,他死寂的心似乎泛起了一丝波澜,开始好奇那个被雪鸟护在身后的孩子。
他虽然因为伤势,灵力受损,但毕竟此前也辛苦修炼了数年,底子还是留了些许。
看着面前不肯退让的雪鸟,洛儿迫不得已,只得使用灵力吹散它们。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腕顺时针划了一个小圆,接着轻轻一挥,原本平静的崖顶,顿起一阵劲风,将抱团的鸟儿们刮的四下散开。
呦呦一直望着那道青色的模糊身影,许是身上的遮挡突然消失,不由得一个激灵,身子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不过仍是傻傻笑着,嘴里喃喃的唤着。
眼眸迷离中,青影走了过来,慢慢倾身靠近,下一瞬,忽有清凉的手指抚过眉梢眼角。
洛儿诧异的看了眼面前笑的一脸亲切的呦呦,随后仔细查看起来。只见孩子眼神涣散,面颊潮红,刺目的血色已染透单薄的上衣,指尖传回滚烫的温度,想来应是受伤加之风寒,身体已经开始发热了。
他取出小刀,轻轻划开呦呦胸口的衣物,准备拔出羽箭处理伤口。却发现孩子的伤口周围,散布着微弱的荧绿光点。他颇感讶异,缓缓掀起破损的衣物,一处古怪繁复的枝蔓纹饰,赫然映入眼帘,忽明忽暗的闪着绿光。
这纹饰有些眼熟,与神族史书中记载的山鬼图腾几分相像,洛儿不禁眯着双眼,审视起地上的孩子,随之他将手搭在呦呦心口,闭眸静静探知。
片刻后洛儿收回了手,眉头却紧紧蹙着:竟然完全没有灵力,只是个人族小孩儿。那这纹饰是怎么回事?这孩子又是如何,从陡峭的西南崖壁攀登上来的?
微微发神之际,一声虚弱的低吟响起,拉回了洛儿的思绪。
只见刚才还笑的一脸粲然的呦呦,此刻死死闭着双眸,眉峰紧紧蹙起,很是难受的样子,又开始小声的啜泣起来。
嘤嘤的哭泣犹如羸弱的幼兽,洛儿猜疑冷漠的心忽的软了下来,眸光掠过对方胸口那支羽箭,以及身上触目惊心的红:
不过只是个六七岁的孩童,即便真如他所猜的那样,但此刻这般重伤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思及此,洛儿不再迟疑,利落的动手拔出了羽箭,迅速拿出身上携带的外伤药粉,洒在了伤口之上,紧接着又倒出一颗药丸给呦呦服下,随后便耐心观察起伤口的情况。
这箭虽未刺到心府,但伤口颇深,并且有些感染引发了高烧,此时只能先止住出血,再想其他办法。起初,箭刚被拔离,奔涌的血液便不断的涌出,冲散白色的药粉,直到一刻钟后,才终于停了下来,不再渗血。
夜空中,恍惚有翩跹的白点飘落。
他伸手去接:
又开始下雪了。
洛儿从衣摆撕下布帛,包扎好了呦呦的伤口。他自己本就是病人,心疾发作才醒来不久,很是无力,这一忙完已是额际汗湿。不过更加为难的是,这崖顶什么都没有,无法好好的疗伤,需将孩子带回崖下的行宫才行。
可是,夜间山路本就危险,现在又开始飞雪,加之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洛儿完全没有把握,能负重一人平安下崖。
雪花越落越急,方才还只是星星点点,这会儿已经簌簌而下。
略微思虑片刻后,洛儿果断的俯身去抱呦呦,打算背着呦呦一起下山。
不知为何,即便知道前路危险,可能两人都会没命,但他,从没想过将这小孩儿独自留下。
雪鸟们一直被无形的力量隔开,此刻见洛儿要带走呦呦,只能围成一个大圆圈对着他尖利的鸣叫。
可能是灵药起了作用,也可能是雪鸟的嗓音过于嘹亮,呦呦嘤咛一声,缓缓苏醒了过来。不过意识似乎还是混乱的,只见她睁着迷蒙的双眼,四下探看,像在寻找什么。
小脑袋左左右右的转了半天,最后停住,眼神终于聚焦,看着面前洛儿的脸庞傻傻笑开。还将脑袋朝着洛儿拱了拱,乖巧的靠在男孩的身侧,努力的睁着双眼甜甜的笑着,又似乎还觉得不够,抬起胳膊想要圈住想象的美好,却无意中扯落了他的发带。
忽有风来,卷起漫天飞雪,他青丝飞扬,迷离惑目。
一时间,呦呦竟看的眼睛都直了。
小孩儿的亲昵让洛儿很是不适,他低头一瞧,只见怀里的小人儿,呆呆愣住,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他,明亮灼人,分明雪夜黑暗,却像是跌进了星河一般,璀璨夺目。
这双眼睛...很漂亮,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如是想着,那股不适似乎少了一些,嘴角也不经意的勾起微弯的弧度。
这笑容轻轻绽开,犹如融化的冰雪,涤荡心魄,呦呦用力的眨了眨双眼,猛地支起上身,直接照着洛儿的脸颊香了一个,极快,极短,离开后还不忘笑呵呵的说道:
“永远不分开..”
呦呦不要再和蔓蔓分开,不要再只是与阿达一起静静等待着。
小姑娘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向着错认的蔓蔓讨巧撒娇,心中无比舒心欢愉。
怀中的孩子,一身脏的灰蒙蒙的白麻单衣,袖口与裤腿都用布带紧紧扎住,乱如鸡窝的头发,黑溜溜的小脸,都让洛儿以为呦呦是个小男孩。
他如遭雷击,脸颊上似乎还留着凉凉的触感,自己竟被一个初相遇的小男孩儿亲了一口。笑意僵在唇边,亲昵的动作,腻味的话语,一时间让洛儿的脑袋一片空白,有些恍惚。
心里已然涌起强烈的不适,接受不了被外人这般的亲近和触碰。
可能是小男孩烧糊涂了,以至于有些魔怔,将他错认成了别的什么人,才会这般。洛儿如是对自己说道,极力忍下将小孩甩出去的冲动,他把孩子扶起站好,随后一个转身,利落的背起了呦呦。可步子还未迈出,就被熏得一窒:
这是什么味道!这脏小孩儿多久没沐浴了?
之前因为偶有风过,倒还没这么明显,再者他以为只是雪鸟残留的气味,直到此刻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才明白源头是谁!洛儿完全被这股怪味道笼罩其中,倒是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去过的御兽场。
他自小格外的爱干净,容不得身上有一丝异味,事到如今又不能真的扔下臭小鬼不管,想着一会儿要一路闻着,洛儿的脑仁儿有些发疼,太阳穴突突的狂跳着。他仰头望天,深深的吸了口气,无奈的向着阁楼走去,犹记得之前在里面见过废弃的衣物。
可怜呦呦,猝不及防间,下颚重重的撞上了洛儿的肩膀,顿时疼的泪眼婆娑。心里不禁疑惑,蔓蔓怎么突然不温柔了,是自己惹她生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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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四刻风林城
连日奔袭,朔风柝刚一踏进家门,便接到侍者的传话,让他亥时去父亲的书房一趟。
回到自己所居的院落,快速的净了个身,洗去一身的风尘仆仆,随后简单吃了点东西,便直接前去了父母所住的主院。
刚行至书房门口,便看见门扉大大的敞开,父亲已然在里面等着他了。
“父亲”朔风柝恭敬行礼,接着回身关好房门,近前坐到了一侧的椅子上。
“路上辛苦了,小公子情况如何?”朔风寒放下了手中的帛书,看向儿子问道。
“身体情况还算稳定,至于不能聚灵一事,也特别交代了那边隐瞒。我在小公子身上加了灵印,只要定期加固,虽不得有所提升,但至少能护他灵力不散...不过,他的性子越发的沉默了,只一心想要找尸女报仇”
朔风寒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让小公子如此以为,是好还是不好?”
朔风柝忽而想起回程前,洛儿一脸郑重的告诉他,一定会快点养好伤,然后进族学,进宫学努力修习,让自己变的很厉害很厉害,以后找尸女报仇的认真模样,不禁开口道:
“至少比起真相,这个解释是好的,总还有个念想支持着他好好活着...再说这事儿只能如此,也必须如此了!”
自一月前西风氏公布了少主夫妇被尸女所杀的消息后,三族震荡,神族、巫族、人族全都陷入了慌乱,各种传言纷至沓来,四境一州,所有氏族都已经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
他们西风氏虽然有些理亏,但尸女毕竟真的再现,也不算无中生有,再者族长这么做,也是要借尸女之事的力,将族内的祸水引开。
这次的少主事件,看着虽是桑妍及其情夫造成的,但少主灵力高强,那些随侍也各个都是精锐,即使被设计了,也不至于几乎全军覆没,因而他们猜想背后可能有强大的势力支持桑妍。
起初他们怀疑过九皋氏,但九皋一族的战力并不强劲,且桑妍也不受九皋族长待见。若非如此,那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是那些与西风氏暗斗的氏族,要么就是族内出了问题。
不管哪一种,在西风氏遭受少主新逝带来的打击时,都会是潜藏的巨大威胁。且那个奸夫至今仍未抓到,全然不知其是死是活,以及究竟是何底细背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抛出更大的事,将神族的注意力引向其他地方,以得到喘息的时间。
“明日在少泽氏,联盟会召开讨论尸女一事的会议,族长已于数日前动身前往,这世间怕是要不得安宁了.....”朔风寒感慨道。
柝端起一侧的陶杯,微微抿了一口,挑眉戏谑道:
“少泽氏衰微后,就注定不安宁了,没有这次的事,也会有其他的,爹这是上年纪了吗?怎么如此伤春悲秋的...”
看着儿子这副万事不上心的悠然样,朔风寒想着也就只有少主能降住这臭小子了,不过可惜...看来得赶紧找个人好好管管柝的性子,以后的主子可就未必如少主一般了:
“你这个臭小子,说不了几句正事就开始贫嘴,目无尊卑了还,看来得加紧给你操办婚事了,不然老这么不着调”
朔风柝一听,方才还斜斜勾起的嘴角,微不可察的僵了僵,转瞬而逝,随即又嬉皮笑脸的问道:
“爹,我一定要娶扶风氏的女儿吗?”
朔风寒颇感诧异,记得之前问臭小子意思的时候,柝明明表示扶风氏女不错,他很满意的,今日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听到要成婚了,有些恐慌?
“怎么,你喜欢上别家的女儿了?这...是想退婚?”
朔风寒忽而面露难色,虽然他想留一些选择的权利给柝,但难办就难办在两家已经订婚。即便他身为朔风氏领主,位列四长老之一,但若真的退婚,那过错全然就在他们,且无故退婚对于扶风家姑娘的名声也不太好。
察觉到父亲的为难,柝解释道:
“不是,可能想着要成婚了,有些不太适应,那过几日我便随爹,一起去扶风家登门拜访一下吧”
朔风柝很清楚,此事已由不得他胡来,方才不过一时恍惚。
万年前神族重组,少泽氏四大分支驻守中州四方,沟通四境。而他们西风一族中的扶风家,便是由驻守西侧的句瞿氏分支迁来,这扶风氏的背后站着的,是中州五大氏之一的句瞿氏。
又因与句瞿氏同宗,所以他们扶风家是西风氏各家联姻的最优选择,由此,千万年下来,其势力纷繁复杂,盘根错节。这样的情况,无论如何他都会娶,万不会让父母和整个家族去承担任何风险。
“你也老大不小了,和你年龄相仿的那几个小子,各个都是孩子的爹了!那这样,我明日和扶风长老确定一下登门时间,今日夜已深,你就先回房休息吧”
朔风寒笑着说道,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柝起身,恭敬的行礼退下,一路脚步匆匆,面色复杂的回了自己的居所。
待屏退一众侍从,进入房间后,他熄灭烛灯,绕到卧榻后侧的墙壁前,手掌轻轻附于壁上。
霎时,墙上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入口,朔风柝不再停留,一个闪身便没入了黑暗之中,身后的洞口霍然消失,墙壁瞬间又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