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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邂逅相遇(上) ...

  •   卯初之时,西风氏宗祠。离西风翼下葬已经过去了半月左右。
      洛儿瘦弱的身影,直挺挺的跪在父母的神主前,垂在身侧的小手紧紧的握着拳头。
      今日辰时,他就得离开家,启程前往迎风城了。
      小小的男孩,青丝披落在身后,只发尾用束带松松拢住,身上穿着一件白棉长衫,衣摆被整理的工工整整。
      没有哭泣。
      洛儿面色苍白,脸颊有些凹陷,乌紫的嘴唇紧紧抿起,眼中空茫茫的,静静地看着桌案上燃烧的香烛。
      他醒来后,就得知了父母以及清姨被尸女害死的消息。死亡对他来说不算陌生,七年前云伊妹妹和莘瑶姨母去世时,他就懵懵懂懂的体会了一次,知道死亡就是再也见不到的意思。那时的他只觉得心里很难过,抱着娘大哭了一场,好几天都无精打采的。
      可这次,他却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明明比上次更加的难过,很想放纵的哭闹,但泪水似乎都被蒸发,一滴也流不出来。
      不过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还不太明白为何如此,只模模糊糊的觉得,不管如何哭泣,都再不会有人拥他入怀,轻声安抚;不管如何哭泣,也再唤不醒父母,找不回家了。
      以后他便没有家了。
      呆呆的望着面前只有父亲名字的牌位,回想起爷爷的话。因为母亲尸骨无存,所以需要进行四十九日的招魂仪式,之后立好衣冠冢,才能将名字刻上。
      心府仿佛被千斤重石压着,胸口闷的发疼。
      因为昏迷错过了父亲的葬礼,如今又因为养伤要错过母亲的招魂仪式。即使他这些天日日前来祭拜,也无法填补失落遗憾,小小的心灵满是愧疚和自责,还有对尸女的憎恨。
      不知过了多久,线香快要燃尽时,洛儿恭敬地向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随后撑着地借力起身,蹒跚着离开了祠堂。
      天,还是黑漆漆的。
      在九曲回廊间穿梭,他像迷茫的行路人,被困在日夜交替的至暗时刻,不得逃脱,只靠着噬骨的恨意,继续挣扎前行。

      此时,九皋氏主邑曲水城
      九皋池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侍者来报说接到族长的召令,让他即刻前往。安抚好妻子后,他立马收拾妥当,御舟赶往父亲的寝殿。
      最近他的右眼皮常常跳的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现在父亲又急招他,一路上不免好奇猜测,到底发生了何等大事。
      卯时过半,终于到达了父亲居住的中渚殿。泊好小舟,他踩着青石台阶而上,抬眸看去,寝殿灯火通明,门外并没有侍卫看守,门扉虚掩着,屋内没什么声响,安静的很。
      行至殿前,他不自觉的放慢脚步,理了理仪容,这才上前轻轻推开了殿门,正准备抬脚迈进去,不料一个坚硬的东西朝着他的面门,猛地砸来,力道之大如着重锤,霎时让他有些晕眩。
      一声怒喝随之响起:
      “孽子,看你那个妹妹干的好事”
      九皋池被砸的有些愣怔,听到父亲的呵斥声后回过神来,低头看向了散开在脚边的卷轴。
      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安,他颤抖着,俯身拾起,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刹那间,心神俱裂,血色瞬间褪去,他踉跄的后退了几步,摇着头,脸色苍白的呢喃着:
      “不...不是的,妍妍不会的,一定...一定是他们弄错了,对,一定是弄错了”
      九皋鸿见铁证面前,这个孽子居然还替那孽女狡辩,顿时气血翻腾。
      从接到密函起,他就满心担忧,虽然西风氏没有选择公诸于众,但少不了暗中给九皋氏难堪,若他们这边交代的不好,还不知道西风氏要如何发难。因而他本就惶恐不安,此时见这个逆子如此,直接衣袖一扫,将矮几上的金石玉器咂了个稀巴烂,怒吼道:
      “怎么不会,她就这么干了,白纸黑字证据确凿,我看了都臊的慌,不知廉耻的东西...还有你这个窝囊废,身为九皋氏的世子,不去想怎么平息西风氏的怒意,还在这里替她狡辩,我看,这个位置,你是不想要了是吧!”
      九皋池心上仿佛被针尖锥刺,虽知道与父亲对着干的下场,但事关妹妹清誉,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双膝一屈,重重跪下:
      “父亲,我可以拿性命保证,妍妍是不会这么做的,这些只不过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恳请父亲让我去西风氏调查清楚,绝不能让妍妍,蒙受这不白之冤啊”他言辞恳切的请求,语音中带着慌乱的颤抖。
      说罢,砰砰砰的,一遍遍的向着九皋鸿磕头,似乎只要对方不答应,他就会一直磕下去。
      九皋鸿先是一愣,没想到这个平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从不说不的懦弱儿子,今日居然敢跟他唱反调了,这一声声的,头骨撞的清脆的很,是在胁迫他吗!好,好得很。
      他忽而狰狞的笑开,直接起身,一脚将九皋池踹翻在地,紧接着讥讽道:
      “你还想去调查,什么不白之冤,我看你想毁灭证据才是真!你这个混账东西,是嫌我们被那个孽女害的还不够吗?是想让西风氏彻底和我们翻脸是吗?你也不看看,还拿你的性命担保,真激怒了他们,就你这点斤两,连个屁都不是,还是你打算到时候,拉着我九皋氏全族,去给你垫背吗?”一连串的质问噼里啪啦砸下,九皋鸿越想越气,恨不得打死这个逆子。
      这一脚踢得不轻,九皋池顾不上肩膀的痛意,忍着胸腹间的血腥,快速爬起来跪好,悲愤道:
      “父亲,妍妍是我的亲妹妹,您的亲女儿啊,他们西风氏先斩后奏,仅凭一己之词就取了妍妍性命,简直就是欺人太甚。她现在尸骨未寒,您作为父亲,不想着替女儿讨回公道,还如此辱骂妍妍,您怎么可以这么做!”
      说道最后,九皋池已是潸然泪下,完全的不管不顾了。是他无能,妍妍已经不再了,但是他不能连妹妹的清誉都保不住。
      他们兄妹从小便相依为命,因父亲妾氏夫人众多,子女更多,即便他们是嫡子嫡女,但母亲早逝,母族衰微,没有倚仗,所以一直不被父亲喜爱,活得很是艰难。他隐隐猜到妍妍选择和西风氏联姻,是为了成为他的倚仗,让他在族中能活得更好,他也正是因此才得到了九皋世子之位,可是,他还没来的及强大起来,没来得及保护妍妍,就没有妹妹了.....
      越想越是悲从中来,堂堂顶天立地的男儿,却像个孩子一样无助的哭泣。
      听罢,九皋鸿心中的这把火烧的更甚了,这个逆子竟然敢如此质问于他,瞬间那是暴跳如雷:
      “别再跟我提那个孽女了,从小就心思阴沉,跟你们那个娘一样,她的那些阴狠手段,真以为我不知道吗!也就你这个白痴觉得她单纯善良。心肠如此歹毒,也难怪会干出这等丑事,我现在只后悔,怎么当年没让她直接病死”
      忽而,九皋池安静了下来,茫然的看着眼前之人。这个名为父亲的人,却将自己的儿女说的如此不堪,甚至连带着一起骂了去世多年的母亲。
      似乎再也无法忍耐,他猛地嘶吼了一声,蹭的站了起来,瞬间爆发的强大灵力,直接将九皋鸿震得连退数步,抚着胸口喷了一大口血。
      这下不得了了,九皋鸿气的脸色铁青,整个人都不利索了,颤巍巍的抬起手:
      “你...你这是要反了”
      九皋池并不言语,只是紧抿嘴唇,双眸灼灼的看着。这事已成定局,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只能无声的坚守对妹妹的信任。
      “好,很好...来人,将九皋池给我关进水牢,任何人不得探看”话音刚落,门口瞬间出现了数个黑衣侍卫,上前就要押九皋池离开。
      “我自己走”此时的九皋池额头破损流血,眼眶通红,嘴角挂着血痕,双膝因被散碎在地上的器物残片刺破,早已是血红一片,原本齐整的烟青长衫,也变得有些凌乱,虽然狼狈,但他很是平静,也第一次这么傲气,没有再看这个所谓的父亲一眼,高昂着头踏出了大殿。
      这个一直窝囊至极的儿子,此刻脊背挺直,那抹孤傲的背影,竟也慢慢地和记忆中的某人重叠,九皋鸿猛地甩了甩头,咆哮着补充道:
      “你给我好好反省,否则,一辈子都别想再出来......”

      迎风城
      未时一刻,本应是一天中光景最明媚的时候,可窗外的天色,却是阴沉沉的,十分昏暗,寒风呼啸着,肆意的裹挟着雪花不停飞旋。
      洛儿站在窗前,向着西南方眺望,只隐隐约约看见,迎风崖静静伫立的身姿。
      他已经到达迎风城数日了,目前住在迎风崖数里开外,专供宗族祭祖所居的行宫中。
      因考虑到他的伤势,柝叔叔并未选择云车,而是陪他坐马车,走陆路而来。一路上也顾及他的身体,刻意放缓了速度,这一走,便用了快一个月,踩着秋日的尾巴,抵达了迎风城。
      犹记得,刚到的那日,他就吃了一惊,全然没有想到,不过秋末,这里已然是大雪纷飞。
      来这里的第三日,安顿好他后,柝叔叔便回风林城复命去了。
      突然变成安安静静的一人,他有些不适应,便趁着前些日天气晴朗,四处里随意地走了走。
      一日,不知不觉走到了迎风崖下,看着蜿蜒幽谧的登崖行道,他全然忘了医师的叮嘱,顺着小径,竟用了整个晌午,一口气爬到了崖顶。
      虽然心口和双腿极度的不适,但站在崖顶,轻柔的风,远方的海,开阔的视野,四下的美景,却让他久违的笑了。
      那日回住处后,他便想着下次再去时,要带上父母和清姨的遗物,埋在崖顶,为他们立个小石碑。那里风景如此美丽,想来他们会很开心的,这样也好让他有个寄托,能常去祭拜。
      许久后,洛儿合上了窗户,点燃烛火。
      熏黄的光亮柔和了眉眼,将男孩的身影刻在了窗扉之上。

      第二日,再过两刻便到巳时了。
      温暖的洞窟中,隐约回荡着轻微的呼吸声。
      角落里,一团浅灰色的毛球蓬松细密,一呼一吸间轻轻浮动。
      呦呦裹着阿达为她做的小绒被,蜷在干爽的草堆上,正睡得香甜。不一会儿,她翻了个身,展了展手脚,似乎是快要醒了。
      忽的,只见呦呦身子一僵,停止了动作,鼻尖耸动,轻嗅着。随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兴奋地睁开眼睛,利落的爬起身来就往洞外冲去。
      只见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满眼尽是冰花玉树,玲珑弥望。天空,万里无云,清澈湛蓝,金灿灿的太阳斜斜挂在东方。
      山间一扫多日的阴冷灰暗,处处都闪动着细碎的金芒,雪地上满是细长的树影,一派雪霁天晴的光景。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净凛冽的空气瞬间闯入肺腑,沁人心脾。再抻抻手臂,舒服的伸个懒腰,好不惬意。呦呦双目明亮,咧开嘴无声的笑了:今日的迎风崖顶一定是风景如画。
      呦呦将需要的东西装进自己的小藤包里,随后一挎,就欢快的离开洞窟,向着迎风崖飞奔而去。
      大雪停后,地上厚厚的积雪最容易暴露踪迹,好在天地为家让呦呦学到不少本事,她身姿轻盈,在山石、树枝间来回游移,自如的穿梭于山林之中。
      不多时,便来到了迎风崖西南角下。
      这崖山势陡峭,西南面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只有裸露的岩石,以及稀稀拉拉分布着的独木,但好在不会被神族发现。
      自从知道这里后,呦呦便开始攀登。可即使她曾在北境跟着岩羚族,一起爬过很多绝壁,但这次,仍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终于成功登顶。虽然过程艰难,但登顶后见到的一切,却让她觉得很是值得。
      从那之后,这迎风崖顶便成了呦呦的秘密基地,时不时的就会爬到崖顶坐坐,每次都让她身心舒畅,灵魂都仿佛被涤净一样。不仅如此,她还和崖上搭窝的一大家子雪鸟,成了要好的朋友,只要上来崖顶,就会捎些新鲜的地衣给它们。
      大约一个时辰又四刻后,就快要到崖顶了,呦呦已然看见了几只窝在悬崖缝隙间的雪鸟;
      “你们怎么知道我今日要来,还专门来接我呀!”呦呦笑着道,雪鸟们见到她似乎十分激动,一个接一个咕咕咕的叫着,上面的雪鸟听到同伴叫唤,也加入进来,一时间原本安静的崖顶立马变得吵闹异常。
      听着耳边的嘈杂声音,呦呦无可奈何的笑了笑,这雪鸟十分的聪明可爱,就是有时候吧,真的太吵了。
      “好了好了,冷静点,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先等我上去”她柔声安抚鸟儿们,随后竭力集中精神,谨慎的攀爬最后的几丈距离,半刻之后终于顺利登顶。
      不料刚刚登顶,还未站稳,就见鸟儿们受惊似的扑棱着翅膀尖声鸣叫,四下躲散,前方一只羽箭携着雷霆之势破空而来,呦呦来不及闪躲,瞬间被射中左胸向后倒去。
      她赶紧伸手想抓住什么,但奈何什么都没有,眼看着就要摔下悬崖,千钧一发之际鸟儿们克服害怕,不惜暴露自身,全都奋力向呦呦飞去,上面的用爪子抓住呦呦的手脚,下面的用头顶着呦呦的腰背,都在拼命的扇动翅膀,那叫一个齐心协力,声振寰宇。
      伤口似乎很深,她感觉自己像一尾失了水的鱼,被紧紧扼住喉咙,呼吸不畅。
      看着鸟儿们的举动,呦呦心中感动,喘息着道谢。但这一拉一扯间加剧了伤口的撕裂,力量随着血液快速的流失,她渐渐地有些眼前发黑:不能昏过去。
      呦呦紧咬下唇迫使自己清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配合雪鸟,终于,它们成功的将她推拽回了崖顶,呦呦努力的侧了侧身,让胸口的箭矢避免触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倒地之后,先快速拔出羽箭,然后赶紧服下阿达给她的灵药止血。
      可能思考的太过认真,她并未注意到下方一块裸露的岩角,不巧头刚好磕了上去,一声闷响,呦呦心中苦笑一下,便沉沉的昏了过去。
      被羽箭射中的伤口边缘,忽而出现了极其微弱的绿色光点,奔流的血液逐渐变得缓慢,最终停止。
      此时十数丈外的小屋二楼,敞开的窗扉之后,洛儿左手拿着木弓,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诧异的看着古树的方向。
      他犹豫着是否要出去探探那人的情况,心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未及多想,便已陷入了黑沉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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