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遗梦》新月偃

4、水落石出

　　三日后，亥时
　　登云峰，长空殿，西风氏族长议事的殿宇，此时屋中灯火明亮。
　　西风代脸色有些苍白，面目平静的斜靠在主位之上，目光沉沉的望着前方。殿内坐着西风氏的四位长老，此刻，他们正认真翻看着手中的卷宗，个个都是不可置信，悲愤交加。
　　“数十载夫妻，小公子还这么小，少夫人她，她怎么能...”
　　“什么少夫人，她现在是我西风氏的仇人，真是没想到啊，这个女人居然如此寡廉鲜耻，蛇蝎心肠.....”
　　“我西风氏待她不薄，她却这般绝情寡义，害死少主.....”
　　“简直不守妇道，自贱身份，想来那竹屋就是两人幽会之地，居然还暗结珠胎，真是不要脸......”
　　“就应将她扔进那抹骨窟中，尝尽酷刑折磨，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她了.....”
　　长老们手里的卷宗，记录了关于西风少主事件的一切调查资料。
　　自那日两名随侍醒来，交代了少夫人桑妍与人私通，被发现后恼羞成怒，联同情夫害死少主，以致波及小公子受伤的事件详情后，西风代震怒，一面派二子西风羽加紧搜捕桑妍和侍女清水，一面派朔风柝赶往束洛城寻找线索。
　　西风羽的手下，于四天前抓回了侍女清水，西风羽则亲自带人，顺着清水出现的位置，继续搜捕桑妍的下落。
　　而紧随其后，朔风柝那边也带回了消息。
　　在束洛城外，一座简洁雅致的林中竹屋内，被他们搜出了桑妍与一个巫族男子的来往书信，内容多是言辞暧昧的情话，其中有数封透露了对夫君的厌恶和杀心。通过比对，朔风柝确定了一半的信件均为桑妍手书。
　　并且屋子明显有生活的痕迹，衣橱中整齐的摆放着男女的衣物，床榻边的矮几上，竟然还放着缝制一半的婴儿衣衫。
　　朔风柝当即动身，于深夜赶回风林城，第二日一早将一切禀报给族长。西风代怒极之下，气血攻心，随之病倒。卧榻之上仍不忘下令，命朔风柝竭尽全力，抓捕奸夫诸方。并且传令白雎，加大行刑力度，拷问出桑妍的下落，却得到清水已于当日黎明死去的消息。
　　一腔的怒意无处发泄，心思郁结，致使西风代病情加重，几欲陷入昏迷。直至昨日未时，终于传回了桑妍被抓的消息，但在反抗打斗的过程中，被西风羽的随侍失手杀死。如此轻易的死，怎能解西风代刻骨之恨，随后他便命人，把桑妍扔进抹骨窟中的风眼，将其挫骨扬灰。
　　神族认为，他们由天神而来，死后灵体应安眠大地，只有这样才会入了轮回，转世归来。但若是挫骨扬灰，魂魄便会被风吹散，飘荡世间，无复来生。
　　西风代这次终是恨极了，竟决绝的断了桑妍的轮回之路。
　　长老们你一言我一句，激动地说着，半晌过后才逐渐冷静下来。
　　烈山长老率先开口“如今事情水落石出，证据确凿，不知族长想如何处理这事？”
　　扶风长老听后提议道：“族长，这事若是公诸于众，恐有损少主英名，也会令我西风一族蒙羞。再者，这等丑事，毕竟是那毒妇的个人行为，若是闹开，与九皋氏彻底撕破脸皮，到时我们虽手握证据，但保不准九皋氏，会为了自身利益反咬一口，以死无对证为由，反诬我们栽赃陷害，这一来二去，怕是会成了神族笑柄。”
　　“扶风长老说的不错，况且如今少泽氏衰微，各大氏族都是暗藏心思，表面和气内里却拼斗不休，若他们知道了我族与九皋氏的嫌隙，恐会利用我们两族的矛盾，坐收渔利。不如，我们致密函与九皋族长，先看看九皋一族的态度”绪风长老补充道。
　　西风代沉默的听着，望着虚空愣神，像是摈弃了一切，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
　　翼儿是他的嫡长子，从小天赋异禀，勤奋刻苦，性子也是不骄不躁。他将翼儿作为下任族长精心培养，这个儿子，也确实如他所愿的那般成长，年纪轻轻，修为已然是神族各氏中的翘楚。虽然翼儿长大后，因其母之事，与他生了些嫌隙，但依然完美的承担着西风氏少主的职责。
　　如此耗尽心血培养的接班人，却被枕边女子算计没了。他心里悲伤，惋惜，遗憾，但更多的，却是悔恨。无比后悔，当初实现了妻子的遗愿，为儿子安排了这桩婚事。西风代想不通亡妻死前，为何执意让翼儿舍近求远的娶九皋氏嫡女。不过如此看来，倒让他觉得，真正害死翼儿的，恰恰是他们作父母的，何其讽刺。
　　四位长老安静的等着，半晌后，只听得族长低缓的说道：
　　“致密函与九皋族长，看他如何给我西风氏一个交代.....记录少主一事的卷宗全部封入密库，关于此事的一切不得外传.....对外，就称是尸女所为...”他顿了顿，艰难续道“少主夫妇皆不幸身亡...”
　　长老们听罢，皆是一愣。
　　“这...会不会引起各氏族恐慌？”朔风长老面有难色，颇为委婉的试探道。
　　七年前，少元山事件当夜，震动的余波，触及整个神族，各氏一直怀疑是尸女归来所为。但后来，各大氏族数次明里暗里的探查，都未寻到任何尸女的踪迹。少泽氏调查后得出的结论，也说是地龙翻滚引发的天灾。由此神族各氏放下了担忧，又恢复平静，数年间无甚波澜，因而关于尸女重现复仇的传闻，也就不了了之。
　　如果这时他们西风氏如此公布，那势必会引发整个神族动荡。
　　“恐慌？那就恐慌吧！”西风代淡淡的说了一句。
　　朔风长老动了动嘴唇，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无奈的闭上了嘴。
　　他知道，少泽氏虽然明确表示是天灾致祸，但某些氏族的内部高层，仍持怀疑态度，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进行探查。
　　他们西风氏便是其中之一，并且随着发现越来越多，几乎可以肯定，尸女确实打破封印，真的归来了。不过即便尸女作恶多端，但把少主之事强行扣于其上，他总觉得有些不太好。
　　“朔风长老也不必过于担忧，毕竟尸女是个巨大的隐患，又藏于暗处，摸不准哪天就突然发难了，若是再引来一次灭世之灾，到时又该如何？与其让世人被蒙在鼓里，沉浸于安好的假象中，不如广而告之，提高警觉，集合各氏族的力量，早日解决隐忧。”扶风长老出声缓和道。
　　“正是，我氏密报也言，近来边邑数地，皆出现了疑似尸女留下的踪迹，各处传言也是甚嚣尘上，引发恐慌是迟早的事”烈风长老开口附和着。
　　“就这么定了，也让少泽的黄口小儿，好好的作为作为.....”西风代最后拍板。
　　众人躬身称是，少主这事算是有了结果，但此事所牵涉之人，却让他们十分为难。
　　“族长，小公子已于三日前醒来，这...小公子此次心府受创，需得找个灵气丰盈的地方，好好静养.....”绪风长老看了眼其他三位，试探着开口。
　　整个事情明了后，这个孩子成了颇为尴尬的存在，他既是少主唯一的子嗣，又是杀害少主的凶手之子，即便他们知晓孩子无辜，但防患未然。少主夫妇感情一直不好，小公子又自小长在桑妍身边，谁都不知道孩子被教成了什么样！若是也心思歹毒，不明事理，那恐怕会给他们西风氏带来灾难。
　　族中皆是知悉，族长很是喜欢这个嫡长孙。长老们不免担忧西风代一时心软，留下一个祸患。
　　“是要好好休养，迎风城的祖陵就不错，灵气丰沛，又有先祖神主庇护，想来小公子会很快痊愈.....”扶风长老紧随其后的附和道。
　　西风代没有说话，仿似有些累了，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长久的沉默。
　　洛儿这孩子，禀赋不输其父，若是善加引导，将来必定能有一番大的作为。不过，可惜了，这次的伤动了根本，以后怕是连灵力都再难凝聚了。
　　也许因为父母感情不好，洛儿小小年纪就已经十分的懂事乖巧，因此他也很是疼爱这个长孙，曾经，也是寄予厚望。可如今，却着实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孩子了.....洛儿的那张脸，长得太像那个毒妇了，尤其是那双眼睛........
　　西风代明白孩子无辜，但一想起长子的惨死，就恨不得将那女人扒皮拆骨，饮血啖肉。这个孩子既是他的亲人，也是他仇人之子，一想到此，只觉满心苦涩，感叹这命运荒谬，天意弄人。
　　“族长，小公子还小，又受了重伤，这里终是人多嘴杂，难免给小公子带来不好的影响”朔风长老说道，他起初并不同意送走小公子，疼惜孩子一夕之间失去父母，若是再被送走，不知会作何感想。但又不得不承认，待在这里也不是上策，毕竟那样沉重的身世，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远离这里，或许才能安静的长大。
　　听罢，西风代缓缓睁开双眼，其中已再无犹疑：
　　“等再休养几日，就送他离开吧”暗哑的声音中，夹杂着深深的疲惫。
　　明明是期盼的答案，但长老们心中，却并未轻松，犹压重石，皆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少主明明是罕见的英才，族人的骄傲，却不想会如此终局，教人遗憾惋惜。
　　少夫人也因此，落得灵体被毁，魂魄飘零，最后灰飞烟灭，再无转世轮回。
　　而他们的孩子，此生都将背负着这场沉重的罪孽，不得逃脱。

　　第二日 傍晚
　　橙红的云层在天际浮动，缗渊之上，海天交接处，垂挂的夕阳，努力释放着最后的温暖。
　　一处葱茏青翠的小岛边，岩壁之旁，呦呦正一壁拿石头画着什么，一壁等着去接蔓蔓的阿达。
　　小姑娘心里回忆着岛上的一切，一笔一画认真的描摹，心里十分的不舍。
　　莫比已于今日清晨离开，继续它的海上历练，虽然相识短暂，但呦呦很喜欢这只小信鸟，本来有些难过，但莫比起飞前，送了她一根羽毛留作纪念，并且悄悄地告诉她，等蔓蔓休养好了以后，他们会再次见面的...
　　“呦呦..呦呦....”
　　正想的出神，忽而隐隐听闻熟悉的呼喊，她惊讶回头：“跳跳，大懒！”
　　这俩是呦呦在岛上的好友，跳跳是猴子，大懒是树熊，它们同莫比和阿达一样，都是灵兽一族，为了躲避神族，不被抓去当灵宠，它们的家族便迁来了这个小岛生活。
　　由于阿达平时要看护蔓蔓，所以在岛上的时候，呦呦大多数时间都是跟着跳跳，大懒和莫比一起玩儿。
　　“莫比离开时，提了一嘴你们今夜走，幸好赶上了...”跳跳不多时就来到了呦呦面前，松了口气说道。大懒行动慢，还远远落在几丈之外。
　　呦呦虽然经历了许多离别，似乎已经习惯了，但毕竟没法像灵兽那样看得开，并且年纪还小，有些排斥挥手告别渐行渐远的感觉，总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所以每次离开都会提前和朋友好好道别，然后悄悄地走。
　　没想到，跳跳和大懒竟然赶过来送她，心里很是感动，也越发伤心，鼻子已然有些微微发酸。
　　“你不是一直盼着羞月花结果吗！”跳跳小心翼翼的，将一团绿叶小包裹放到呦呦的手心“昨日夜里结的，今日我和大懒发现，就想着当礼物送你，这灵药稀罕，你可得好好用！”
　　正说着，落后的大懒终于赶到，坐在一旁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憨憨的点头。呦呦心里欢喜又感动，鼻端的酸涩更强烈了，眼前突然变得水雾雾的，她赶紧低头，垂眸轻声道：
　　“谢谢你们”
　　跳跳似乎感应到呦呦的情绪，瞥了一眼地上的大懒打趣道“我说大懒，你最近是不是又偷懒了，这么点路就累成这样？”
　　大懒立马捂住嘴，控制自己的呼吸，支支吾吾道：“没有啊，我是..太着急，一时..一时岔了气，不累不累，一点..都不累”说着还挣扎着起身，颤颤巍巍的走了几步。
　　“是..吗！那我们玩追逐游戏，我来追你，被抓到的话，就给我准备一个月美味的果子，倒数三声就开始....”
　　“别呀...”
　　“三......”反对无效，跳跳毫不犹豫的开始了倒数。
　　“我不要...”嘴上不愿，但身体却诚实的做出反应，大懒给了呦呦一个大大的熊抱，随后立即扭身逃离，那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转眼已奔到了十数丈外。
　　“二.......”
　　“你给我停下......”大懒努力的，向着岛上的树林跑去，时不时还惊恐地回头，瞅瞅离跳跳到底有多远了，那模样让呦呦看着好笑又心疼。
　　“一.......”跳跳斜斜的勾起嘴角，摸了摸呦呦的脑袋：
　　“...我来了......”喊完犹如离弦的箭，嗖的一下就冲了出去。
　　视线中，一熊一猴的身影越来越小。
　　“啊......你这只臭猴子......”大懒已经奔进了密林之中，撕心裂肺的呼喊惊起了一片林雀。
　　“不错嘛，这才算是灵兽一族嘛.....哈哈哈哈”跳跳在后面，追得很是开怀。
　　呦呦终于也忍不住咯咯的笑开，朝着两只离开的方向大声喊道：“大懒，跳跳，再见，你们要好好保重”稚嫩的童音在空旷的海岸徘徊。
　　“你..也.是..”
　　“有..空...回..来..玩..”
　　大懒和跳跳的声音，从林中遥遥传来，应该已经跑得很远了。
　　看着它们突然出现，又嬉闹着离开，此时呦呦忽而有些恍惚，仿佛今日也与往常一样，在一起玩闹之后，他们各自回家，然后明日又聚在一起。
　　斜阳将小姑娘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投在一旁的岩壁上，呦呦转头看去，只见那副岩画上，莫比抓着大懒在天上飞，自己追着跳跳在地上跑，她嘴角渐渐上翘：
　　还会再见的。
　　呦呦在心里坚定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