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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祸起萧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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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
卯时,西风氏主邑,风林城
高耸入云的万仞峰群中,隐隐可见无数闪烁的烛光和飘荡的白幡。
此时,主峰登云之上,传来阵阵哀戚的哭声。
肃穆的灵堂内,乌压压的跪满了人,最前方,壮盛之年的西风代静默伫立,面容疲惫已而两鬓皤然,沉沉的凝视着玉石棺椁中安眠的长子。
七日停灵已过,再过半个时辰,西风的少主便要迁柩下葬了。
初秋之时,少主西风翼携妻儿巡查边邑,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却传回了少主一行,在束洛城无故失踪的消息。
族长西风代当即派出族中精锐前往找寻,十日前,终于在一处山谷中,找到了已逝世多日的少主,但同行的小公子、少夫人及侍女清水,却下落不明,此外,随侍的十数人中,除三人重伤,其余皆亡。
查探一直无果,失踪的三人也全无消息,直至三日前,终于在一户人族家中,找到了被救的小公子。但小公子心府受创,与两个重伤的随侍一样,至今昏迷不醒。
时间一点点流逝,司礼念完悼辞后,西风代上前为儿子整理仪容。平时威严傲气的族长,此刻却是双手颤抖的厉害,唇角紧紧的抿着,似乎一旦松懈,便会被心伤击的溃不成军。虽滴泪未掉,但佝偻的脊背,却在昭示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
许久之后,他抚过儿子的眉眼,慢慢的收回了手,轻轻的闭合棺盖。与长子的最后一面,西风代的双眼舍不得挪动半分,紧紧的注视着,直至盖棺,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此后便是不复再见了。
“起”随着司礼的指令,侍者上前抬起灵柩,送上了门外等候的云车,随之西风代也转身而出,带领众人向着西风氏的陵园而去。
这时才发现,夜色弥漫的空中,竟淅淅沥沥的下起了秋雨。
五日后
已近子时,正是好眠时分,四下一片寂静,针落可闻,月亮被云层遮挡,到处都是黑黢黢的。
登云峰山脚一间幽暗的地牢中,长鞭划破空气的响动,接连不断。屋子中央的女子,双手被铁链吊着,身上早已是血肉模糊,已然昏死过去。
“泼醒她”冷漠的声音响起,拷问之人怡然的坐在石凳上,淡淡的吩咐动刑的手下。
此前,就在西风少主下葬的第二日,两个昏迷的随侍便醒了过来,并且交代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震怒之下的西风代,下令全力搜捕儿媳和其侍女清水的下落。
功夫不负有心人,昨日傍晚,终于传回了找到清水的消息。随之,西风代便派自己的巫族随侍白雎,日夜审讯。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清水被激得猛地颤了颤,一日一夜的酷刑折磨,她只觉得眼皮好重,直想就此睡去,但心底有个声音不断提醒着她,还不能睡,她还没等到小姐,小姐还需要她.....于是强撑着缓缓醒来,嘴里喃喃的重复着:
“我说的.....是..是真,真的...”
“这女人还真是嘴硬,头儿,怎么办,还要继续打吗?”手下话音刚落,紧闭的牢门开启,走进来一个身着黑色素袍的英挺男子。
“柝公子”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对着来人恭敬行礼。
朔风柝,出自西风氏分系之一的朔风氏,自幼与少主一起长大,是西风翼的心腹。西风代指派其协助二子西风羽,调查这次的事件。
白雎已从石凳上起身,走到朔风柝身前,躬身问道:
“柝公子怎么来这儿了,属下听闻,您四天前,领命去了束洛城探查...”
浓重的血腥之气,让朔风柝不禁蹙了蹙眉,抬眸瞥了一眼白雎,淡淡开口:“查到一些东西,回来向族长禀报,听闻那个侍女抓到了,过来问问”
说着不再理会,径直朝着清水走去:
“诸方是谁!”
耳际传来低沉醇厚的男子声音,清水眼球微动,吃力的掀开眼帘。
熟悉的面容逐渐清晰,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只是眼中多了恨意和嘲弄。她的心,忽的像被一双大手,狠狠地抓住,不得喘息。
自她作为陪嫁侍女,随小姐来到西风氏那日,便对他一见倾心,一晃已是三十余载,虽比起她巫族数百岁的寿命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却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他似乎即将迎娶扶风氏的嫡女为妻,从此有美相伴,前途似锦。而她,却要和小姐一起,被视作背叛的罪人,接受命运不公的裁定。
从始至终清水都明白,他们的身份是天堑鸿沟,也深知他从未喜欢过自己,但她总还是抱着幻想,想着相识一场,希望他可以相信小姐,相信自己。
思及此,清水忽而觉得有些可笑,她也真的笑了,无声的笑了。勾起的唇角牵动脸上的伤口,让这笑容变得有些滑稽:
“没听过”片刻后,她冷冷回道,言毕,便复又敛眸,垂下了头。
朔风柝阴着脸,双拳紧握,沉沉的盯着面前的女子,眼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抹刺眼的笑意。他猛地伸出右手,紧紧扣住了清水的下颚,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我再问一次,诸方是谁?”
朔风柝克制着心中的怒气,咬紧牙关,狠厉的问道。清水却似毫无畏惧,闭眸沉默着,不再言语。
一时间,整个石室中,只微微回荡着压抑的喘息,昭示着她的痛苦不适。
“不说?很好!继续用刑,打到她说为止”朔风柝毫不留情的甩开清水,朝着众人吩咐后,转身离去。
在这一日一夜的拷问折磨中,清水始终不明白对她用刑的这些人,为何那般诬陷自己,诋毁小姐。她努力的回忆着此前发生的一切。
犹记得他们遇袭,小姐令她保护小公子逃走,杀手太多,她受伤力竭,为了以防万一,将小公子藏于一户人族家中,然后独自将那些杀手引开。确认安全后,她返回去寻找小公子,却在途中失去意识,等醒来后,已是昨日,在风林城外的山林中,随后就被侍卫抓住,带来了这里审问。
但方才朔风柝的问题,却让她猛然一惊,心中一个猜想逐渐成型,再联系这些用刑之人对小姐的控诉,清水最后的希望在渐渐瓦解碎裂。
诸方此人,她是知道的,七年前少元山事件的幸存者,一个为了财物而来的普通巫族。她也知晓小姐找他所谓何事。因为兹事体大,小姐都是暗中联系诸方,除了她没人知道。对于此事,小姐和她十分的谨慎,事关身家性命,想来诸方也不敢声张。可竟然在这时候被查了出来,更是有谁,在此事上大做文章,要陷害小姐。
事已至此,清水明白,在那些所谓的铁证面前,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只会被当成狡辩。不过庆幸他们还未抓到小姐,想来小姐是察觉到了事情不对,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才忍着迟迟没有露面。如今少主已逝,她只希望小姐千万好好藏着,先躲过这一劫把命保住,以后再谋其它。
而她,想来和小姐今生缘尽,是注定走不出这间地牢了。至于那个人,她也终是要放下了。
曾经,小姐不忍看她伤心,劝她放下,她笑着回答,除非她死了,否则会念着他一辈子。彼时的她还太过天真,觉得爱上便是至死方休,而小姐只看着她灿然的笑容,心疼的叹息。
不想如今,却是一语成谶,她真的快死了,要放下了。只不过,她的一辈子似乎短了点,仍是有些舍不得。
氤氲的水汽,渐渐汇于眼眸,清水近乎贪婪的凝视着前方,离去的身影。她眉眼温柔的笑开,心中默默地道着珍重:
愿你,此后余生,安乐常在,与世无忧!
西境,西南一隅,坐落着西风氏宗族源地——迎风城。
城的西侧紧邻日夕泽,南侧面向山鬼之祸后,地裂而成的缗渊。
万年前,大地撕扯碎裂,缗渊形成,其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大小岛屿。
缗渊以南,便是南冥之海。传闻,在南北冥海、东西二泽之下,镇压着开天辟地前,就存在的古老邪灵,自古便凶险异常。
那些邪灵可诱心致幻,将猎物引入海泽吞噬。不知有多少人族,巫族,神族,灵兽命丧其中。
处在南冥之海与陆地之间的缗渊,也因时常被浓稠迷雾,狂风大浪造访,连带着成了不得靠近之地,因而即使美丽岛屿众多,但几乎是荒无人烟。
此时,夜已深沉,圆月当空,皎若银盘,缗渊之上,一片平静祥和,月光倾洒,水面波光潋滟。
在靠近迎风城的一小片海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荡在海面之上,悠游在小岛之间。
忽然,一团白影从城邑的方向疾驰而来,伴随而之的还有低沉粗嘎的鸣叫,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什么密定的暗号。
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动了动,凑近一看,竟是一个身着湛蓝色粗布衣衫的小女孩,大约六七岁的光景,刚才还悠闲的仰躺在水面,这会儿已经亭亭立于水波之上,正向着天空用力挥着手:
“莫比..莫比...在这里”稚嫩的童声响起,小姑娘对着四下轻声的呼唤。
话音方落,其脚下缓缓地隆起一团水球,晶莹剔透,折射着皎月的银辉。片刻后,水浪褪下,赫然出现了一只黝黑的巨大灵龟。
只见灵龟慵懒的伸了伸脖颈,四足凌空的立于海上,安静的等待着。
倏而,方才的白影再次出现,向着海面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了龟背之上。
眼见一只飞鸟,收起近乎丈余长的翼展,优雅的立于小姑娘面前,除了羽翼末端是黑色的,全身的羽毛都是纯洁的白,无一杂色,此时,它正用淡粉色的喙,亲昵的蹭着孩子的脸颊。
这飞鸟属于灵禽信鸟一族,因其终生漂泊在南冥之海上,而被神族视为邪灵的信使。
见信鸟已落稳,灵龟回身,轻起四足,朝着远离迎风城的方向而去,悠闲地行进在微波荡漾的海上。
“怎么样,位置确定了吗,那潭水如何?”灵龟吐露人言,声音清新雅正,让人恍然以为是哪位妙龄女子。
被唤作莫比的信鸟抖了抖脑袋:“就在与那处岬角相连的岛屿之下,潭水确实至纯至净,应该很符合你的要求!”清脆的童声回道。
灵龟一听放下了心中大石,缓缓地舒了口气。
“你们在说什么地方?阿达,我们又要搬家了吗?”小姑娘歪着脑袋,不太明白一龟一鸟的对话。
“乌达,你还没有跟呦呦说这事儿啊!”灵龟正准备开口,就被莫比抢白道。
莫比一面梳理着羽毛,一面娓娓道来:“两个月前,乌达从经过的飞鸟那儿,听说了一处特别适合蔓蔓静养的洞穴,但是那洞穴在神族的地界,乌达它...”说着抬眼斜斜的看了看灵龟,表情颇为戏谑“你知道它们龟族在陆地上,那实在是行动迟缓,它目标又太大,怕被神族抓去当补药,所以让我捎个口信,跑个腿,请岸上的朋友们帮忙打探确认一下,就是这样”说着似乎怕乌达反击,一拍翅膀就逃向了夜空。
灵龟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已经习惯了鸟儿的打趣,转而向呦呦道:“我是想着确定后再告诉你,免得你徒增烦忧....”
呦呦笑着摇了摇头:“阿达和蔓蔓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从记事开始,呦呦就跟着蔓蔓和阿达四处为家,刚开始还不太适应,会因为和交好的朋友分开,而伤心哭泣。但也许经历的多了,渐渐地,呦呦学会了笑着道别,期许再见。
“这次也和以前一样,到了那边,随便你去哪儿,交多少朋友,但是切记千万不可靠近神族,不能被他们发现踪影,知道了吗!”呦呦虽然年龄不大,但十分懂事,之前也跟着它多次去到神族聚集处,小姑娘都做的很好,但阿达依然每次都会好生嘱咐一番。
“嗯嗯,知道了”呦呦乖巧的应下。
“这几日好好和岛上的朋友道个别吧”乌达温声补充。
身后只传来淡淡、轻轻的一个好字,转瞬便消散在温柔的海风之中。小姑娘仰倒在乌达背上,望着夜空发呆。
许久之后,视线的尽头处,隐隐有小岛浮现,那里是呦呦他们暂栖数月的地方。
到达了小岛后,呦呦抻了抻手脚,从乌达背上跳下。之前飞离的莫比也紧随其后,回到了岛上,此时正绕着呦呦和乌达的头顶盘旋,似乎今夜的飞翔让它十分的高兴。
说来,莫比是乌达好友之子,不过稚龄,需得独自在海上历练个十年左右,才能再回到出生之地。数月前,呦呦和乌达来到这个小岛,偶遇了独自在此的莫比,之后便常常玩在一起。
此刻,呦呦被莫比的畅意感染,本来淡淡的失落,也一下子消失,追着莫比笑着闹着,莫比也顿生玩闹之心,叫嚣着下坠,冲向呦呦。
一人一鸟瞬间戏作一团,咯咯的笑声,嘎嘎的叫声,空气中都溢满了肆意的欢笑。
乌达慢慢的走着,看着,坠在后面,轻轻地笑着。
轻柔的夜,璀璨的星空下
孩子,飞鸟,玄龟
相伴而归的身影,是如此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