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遗梦》新月偃

2、命之齿轮

　　泽川之畔，少元山下，少泽氏族源之地附近，近日异象频发。
　　自从万年前，神树复活后，为了更好的践行约定，少泽氏宗族主邑，从较为偏西的少元山迁到了中部的夷嵕山，并且修建了元宗城就此定居。
　　此后，少元山成为少泽氏的祖陵所在，其侧建临城，以便护卫。
　　三月中旬
　　空气中仍残留着丝丝凛冬的寒意，前几日更是春雨缠绵，不过，今日倒是难得的暖阳高照。
　　只见四下，新叶簇生而出，沐浴在明媚的春光里，空气中弥散着泥土与花草的清香。
　　此时，少元山所处的临城驿舍内，花园中的闻香亭里，一袭鹅黄春衫的貌美女子，正悠闲地靠坐在长椅之上，与一个精致可爱的稚龄幼儿，大眼瞪着小眼。
　　“夫人，西风少夫人临时有些事，需要回客栈一趟，命奴婢先把小公子带进来”
　　听着侍女的禀报，莘瑶回过神来，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眨眨漂亮的桃花眼，心想：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就是洛儿啊，跟他娘亲小时候还真是像。
　　虽然洛儿可能根本都不认识她，但莘瑶一点都不觉得生疏，很是自来熟。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小家伙粉嫩粉嫩的脸颊，她突然有种上手捏捏的冲动，于是对着一步开外的小豆丁笑眯眯的开口：
　　“洛儿，还记得姨姨不，你很小的时候姨姨抱过你的，快过来让姨姨好好看看”
　　“.......”两三岁的小男孩，瞅着笑的一脸灿烂，双臂张开的女子，只礼貌的弯了弯唇角，却并未动作，仿佛知道对方的意图似的。
　　打量完对面之人后，洛儿收回了视线，礼貌的弯了弯小身板儿，随后转身，向着亭子中的石凳走去。
　　一旁的侍女上前想要抱他上去，但小家伙绷着小脸摇了摇头，拒绝了侍女的帮助，硬是自己爬了上去。虽然因为用力憋得小脸都红了，但坐定后，立马淡定的理了理弄乱的衣摆。
　　哟，挺高冷啊！莘瑶越发觉得小娃娃可爱的紧，侧身拿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蝴蝶纸鸢，继续笑着诱哄道：“洛儿想放纸鸢吗，过来姨姨这拿，然后让这些姐姐们陪你去花园玩儿怎么样？”
　　“......”又是微微一笑，小家伙正襟危坐，摇了摇脑袋，表示拒绝。
　　得，毕竟上一次见面，洛儿才三个月左右，如今有些认生也是理所当然。
　　“你和你娘小时候还真不像呀”莘瑶颇感挫败的说了一句，准备再接再厉，改换糕点战术和小家伙拉拢关系。
　　“姨姨看错了，舅舅说我长得和娘亲小时候很像”
　　软糯的小奶音让莘瑶的双眼一亮，心都快萌化了，看着那双透着认真的眼睛，卷曲纤长的睫毛，上翘的眼尾，莘瑶忽而有些恍惚，情不自禁道：
　　“长得是很像，特别是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洛儿歪着小脑袋，有些弄不明白了“那姨姨还说我不像娘亲？”
　　瞧着小家伙蹙着眉心，小脸皱成一团的模样，莘瑶抬了抬下巴傲娇的道：“是呀，性格不像，你娘小时候可是很粘我的！”
　　啊，一声惊呼响起，莘瑶赶忙用右手抚着肚子。
　　好吧，大话说不得，小时候其实是她黏着洛儿的娘，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还真是铁面无私。
　　“夫人，您怎么了”身旁的贴身侍女红渠，紧张的询问。
　　“没事儿，孩子踢了一下”莘瑶笑了笑，缓缓调了调气息，一下下的轻拍着肚子，轻声安抚。
　　洛儿呆呆的盯着莘瑶的肚子，他虽然听娘亲说过，姨姨肚子里有个妹妹，但亲眼看着圆鼓鼓的肚子动了动，真是着实吃了一惊。
　　小家伙又费力的爬下凳子，一步步的走到莘瑶跟前，然后伸出胖嘟嘟的小手，轻轻贴了上去：
　　“妹妹是想要出来玩儿吗？”
　　莘瑶正准备回答，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抢先一步，对着洛儿手掌的位置就是一脚，手心的触感让洛儿愣了半晌，随后咧着小嘴，咯咯咯的笑开了：
　　“这样啊，那我等着妹妹出来一起玩噢！”
　　肚子又被踢了一下，洛儿咯咯的笑着，继续问道：
　　“对了，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此刻的小豆丁笑的眉眼弯弯，全然不似方才那样一副高冷矜持的小模样，看来这小子跟她家的臭丫头挺投缘的，没想到肚子里的小东西只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就赢得了洛儿的好感，还真是让她挫败啊。
　　莘瑶看着正自顾自的和她的肚子畅聊的小家伙，赶紧干笑两声帮忙回答：
　　“云伊，她叫云伊”
　　“云伊呀，真好听，云伊妹妹，你好，我是洛儿哥哥”
　　接着肚子再次被踢了一下，莘瑶低头，愣愣的看着自己轻微晃动的肚子：臭丫头似乎..好像..很开心啊。一阵阵清脆的孩童欢笑，在耳边环绕，她突然灵光一闪：
　　“洛儿，你喜欢云伊妹妹吗？”
　　“喜欢呀”小家伙用力的点着小脑袋。
　　莘瑶唇角一勾，笑着道：“那以后把云伊妹妹嫁给你怎么样？”
　　嫁给他？小家伙显然没听懂什么意思，皱起小眉头开始认真思考。倒是站在莘瑶一侧的红渠，从刚才那段奇特的聊天中回过神来，摇头失笑，无奈的看着自家夫人。
　　“我儿子才多大呀，你就给他定亲”忽而，一道淡淡的女声响起，莘瑶一喜，抬眸望去，就见亭子前的花园中，出现了一抹熟悉的青色身影。儿时相伴，情谊深厚，长大后聚少离多，她们便将这份惦念放进心间。
　　“娘亲”小家伙立时笑的更灿烂了，转身飞奔着迎上去，扑进了母亲的怀中。
　　桑妍微笑着抱起儿子，走到了莘瑶身边坐下。
　　“怎么不行，不是有指腹为婚吗！”莘瑶嬉笑着说道。
　　这次桑妍回母族省亲，回程途经临城，两人不期而遇，莘瑶心里十分的开心。
　　桑妍听闻，浅浅一笑：“问过你家小丫头的意见吗！”
　　此刻洛儿乖巧的窝在桑妍怀中，小脑袋软软的靠在母亲的身上，看的莘瑶一脸羡慕，委屈巴巴的来了句：
　　“臭丫头和你家洛儿可聊得来了，妍妍，你儿子只喜欢她都不喜欢我”
　　这波状告的，洛儿不同意了，表示黑锅不背：“我没有不喜欢姨姨”
　　“那洛儿为什么一直离姨姨远远地，还是因为臭丫头才走过来”莘瑶撅着嘴，故作不高兴的问着。
　　“因为姨姨想要捏我的脸颊”
　　“我这么明显吗！”话一出口，红渠已经忍不住低低地笑开了，周围的侍女们也都低垂着头，肩膀耸动。莘瑶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辩解道“我不是看洛儿你太可爱了吗，再说被捏捏脸颊又不会怎样！”
　　谁知小家伙一听，小脸严肃的反驳道：“小九说小孩子不可以被捏脸颊，不然会被那个叫尸女的怪物，偷走吃掉的”
　　“那个臭小子啊，八成是看你太受大家喜爱，怕你抢了他的风头，故意这么说的”莘瑶还不知道自己那个小外甥，小混世魔王一个。不过也难怪洛儿听进去了，毕竟虽然尸女早已被斩除，但那些恐怖传说却被一代代的传了下来，久而久之大家也会润色一下，去敲打敲打那些淘气的孩童，想来她家小外甥没少被敲打，都学会举一反三去敲打别人了。
　　“小九不会乱说的”洛儿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莘瑶说的那些弯弯绕绕，但心里依然坚定的支持小九。
　　眼见着莘瑶还要据理力争，一直静静聆听的桑妍温笑着打断：“行了，孩子们的事情，你就别掺和了”
　　听罢，莘瑶哀怨的瞥了眼桑妍，只得熄火，郁闷的拿起一块糕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夸张的嚼着。
　　洛儿直愣愣的看着，虽然姨姨的吃相有些不雅，但他觉得那糕点似乎很好吃的样子，莫名的也伸手取过一块，优雅的小口吃了起来。
　　眼前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让桑妍唇角微勾，心中感慨。许久未见，莘瑶还是没变，仍旧这般孩子心性，率真纯粹。想来确如那些传闻所说，婚后的她过得很是幸福，也不枉她当年那场轰动神族的勇敢追爱，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桑妍真心为莘瑶开心：
　　“对了，少泽彧怎么让你挺着大肚子，跟他跑到临城来”
　　因为心虚，莘瑶直接被糕点噎住了，呛得脸颊通红，一旁的红渠赶忙递上水杯，莘瑶接过后连着喝了好几口，缓了半晌才道：“那个，我其实吧，是偷偷出来的，他，还不知道我过来了”
　　桑妍愣了愣，眸中闪过错愕，随即便明白了过来，笑着打趣：“知道你们感情好，不过你也真是，这一时半会儿都舍不得分开，还直接把祁儿扔家里，大着肚子巴巴追来...”说着深深叹了口气，故作惋惜的接着道“你这以后啊，指不定被他拿捏成什么样呢！”
　　莘瑶讪讪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不是的，是因为他离家之后，我老是做恶梦，睡不安稳，整天心神不宁的，就想快点见到他，可能临近产期有些焦虑...至于我儿子，月初就被我哥接过去玩儿了，我一个人闲的慌，想着也没什么危险，就当是生产之前再好好的游玩一趟了”
　　“你也别多想，想来生产之后就好了...”桑妍轻拍了拍好友的手背，以示宽慰。
　　“说来，祁儿都三岁半了吧，两个小家伙还没见过，不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会怎样？”桑妍说着，低头，眸眼含笑看着怀中的儿子。
　　看看对面优雅自持的洛儿，再想想自家傲娇高冷的儿子，莘瑶也不禁有些好奇。
　　“对了，阿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少元山找少泽彧？”
　　“未时送你们离开后就出发.....”
　　说话间，洛儿吃完了糕点，扯了扯桑妍的袖子，转头对着莘瑶道：
　　“姨姨，我现在还可以玩那个蝴蝶纸鸢吗？”洛儿显然还记着自己之前拒绝了莘瑶的提议。
　　“当然可以了”莘瑶笑着将纸鸢递到洛儿手中。
　　桑妍把小家伙抱下膝头，细细的叮嘱了几句，便交给了一旁的贴身侍女清水。
　　莘瑶看着一脸恬静，望着洛儿嬉闹的桑妍，几次欲言又止。她听闻虽结璃数年，但西风少主仍对妍妍很是冷淡，她想要问问好友过得是否安好，却又怕刺伤了对方的心。
　　无奈之下莘瑶只得东拉西扯，说起了桑妍这次回母族省亲之事。毕竟她的堂姐嫁给了桑妍的大哥，两人已是儿女双全了。
　　“我嫂子说了，等小丫头满月宴的时候，我们可要好好在你家住上一段时间，也让几个孩子们增进感情”
　　“好啊好啊，住多久都成”莘瑶一脸兴奋的憧憬着，已经开始盘算起具体的时间和安排了。
　　.......
　　未时
　　短暂的相聚后，离别来临。一行人来到驿舍门口，桑妍侧身轻轻的抱了抱莘瑶：
　　“去少元山的路上注意安全，好好待产，我等着小丫头的满月宴”
　　莘瑶笑着点头，心中不舍，眼眶有些红红的。随后从红渠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沉香木盒，递给了桑妍。
　　桑妍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放着一个，穿着玄色丝绦，纯黑剔透，形似葫芦的小坠子：
　　“这是？”桑妍直觉这礼物别有用意。
　　“文定礼呀！”莘瑶笑嘻嘻的说道，分别的悲伤倒是淡去不少。
　　果然如此。
　　“你还真打算订娃娃亲呀”桑妍摇头失笑。
　　“那可不，我很认真的”说着很自觉的取出小项坠，微微俯身，戴在了洛儿脖颈上：
　　“这是我前些日子闲着没事儿，亲手做的，配套的还有一个小骨笛，正纠结应该做何用处，没想到竟在临城偶遇你，臭丫头和洛儿又这么投缘...”
　　系好丝绦，趁着洛儿愣神，莘瑶出其不意的摸了把滑嫩的小脸颊，嗯，手感不错，挑了挑眉继续道：“此前我已用灵力刻了字，还在上面设了封印，将其缩成项坠大小，方便携带，要使用时用灵力开启就成，比不得金石锦玉贵重，你就当是个普通礼物，若是他们以后互相喜欢就当个信物，若是不喜欢也不过是个长辈送的小玩意儿罢了”接着还很是豪迈的拍了拍桑妍的肩膀，眨了眨眼，让对方安心收下。
　　小手转着小坠子看了半晌的洛儿，倒是抢先一步，大方道谢：“这小葫芦好漂亮，谢谢姨姨，我会好好珍惜的”
　　莘瑶很是满意小家伙的回答，摸着洛儿的小脑袋，笑得见眉不见眼。
　　见儿子已然乖巧的道谢，桑妍无奈笑着道：“好吧，你不干涉就好”，接着拉过身旁的洛儿，准备向石阶下的云车行去。
　　移步前，洛儿乖巧的道别，还轻轻地抱了抱莘瑶的肚子。
　　“妍妍，要好好地......为你自己”桑妍转身之际，听到莘瑶如是叮嘱。
　　回身见好友咬着下唇，眸中有些担忧和紧张，桑妍莞尔：
　　“嗯，我会的，你也保重”
　　空中，云车越飞越远，渐渐变成数个小点，直至彻底不见。
　　莘瑶伫立良久，收回视线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出发吧！”她扶着红渠的手走下台阶，坐上自己的云车，向临城西边的少元山而去。

　　深夜，少元山禁地，依傍泽川的生花谷中
　　撕心裂肺的哭喊，阵阵袭来。
　　身体不得动弹，满眼只有灼目的红。
　　沸腾的岩浆，冲天的烈焰，还有谁的鲜血，滴滴答答......
　　黑影一掠而来，锥心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温热的呼吸间，是熟悉的怀抱。
　　“阿彧...”
　　闭眸前，莘瑶眼中，最后映着的，是夫君染血的微笑。
　　......
　　地动山摇，鸟兽奔逃，烟雾缭绕中，一片惊恐嘈杂。
　　忽听
　　叮叮咚咚...轻快悦耳，似有涓涓细流淌过，蜿蜒徘徊。
　　漫天火光中，
　　依稀...
　　好似...
　　有女，白衣赤足，踏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