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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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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金芒逐渐熄灭,封闭的洞窟内,又恢复了起初的昏暗。黑衣的男子,压下口中的血腥,强忍着心口的撕裂,缓慢地,将石床上沉睡的女子,拥入了怀中。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面庞,指尖在她眉眼流连,嘴角是温柔的笑容,眼底却藏着浓浓的不舍:
“笈罗,好好地活着”
他轻声呢喃
此时,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轰鸣的声响,打破了一室的寂静。门口,一袭白衣的清贵男子,长身而立。
对眼下发生的一切,他全不在意,只深深凝视着怀中之人,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进魂灵。
白衣男子驻足看着,蹙了蹙眉,随后拾级而下,向着石床走去。
诀别终是来临...
他不舍,却无奈,最后,轻轻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记住你的承诺!”他缓缓抬头,沉声说道,眸光犀利的看向身前之人。
眼锋相交,对峙片刻后,白衣男子微微颔首,上前抱起沉睡的女子,回身准备离去。擦身而过之际,倏而顿足:
“此后余生,我会好好护着她”说罢不再停留。
他并未言语,倚靠着石床而坐,只微笑着,目送她的离去,心中好像有什么,一步一步的剥离血肉,撕裂般疼痛:
“杲日炎炎,冥古弥弥,星矢陨坠,炽水离离......”
低沉嘶哑的嗓音,在密闭的空间回响,他轻柔的哼唱起古老的歌谣.....
犹记得,曾经的曾经,在她还未长大的那些年,他总喜欢将她搂在怀中,哼着这首歌儿,哄她入眠。
“哥哥唱的真好听...”
“以后也要一直唱给笈罗听哟......”
“不准哥..哥哥...和漂亮姐姐..们一起唱歌”
“...等....等笈罗学会,和哥哥一起...一起唱..”
“好...不好..啊”
那时的他,每每听到她的稚语童言,看她强忍睡意反复叮嘱,总会笑着答好,待她安心闭眸。
那时的他,以为这一生,他们都会如此相伴,不会分离。
..........
“...商兮惑兮,祇兮诱兮,殷殷其雷,适子愿兮...”
白衣男子抱着女子,步履沉稳的走着,踏出洞窟的那一刻,两扇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石门外,他们渐行渐远,石门内,他茕茕孑立:
“日居月临,辰宿相依,四季从经,万灵萋兮...”
门,闭合的刹那
歌止,弦断.....
伴随着地底深处的咆哮,赤红的热液,闯破石土的封印,肆意的,在大地奔流。
红澄澄的云幕,厚重致密,遮住了原本湛蓝清爽的天空,日月不现。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灰霾浮尘,压得人窒闷难受。
这场景,从仲春直到盛夏,仍在继续。
如今,放眼世间,千山皆瘦,万木枯败,已是生灵沉寂。
夷嵕山顶
山口里巨大的熔岩湖,不断地翻滚,时不时的有岩浆喷溅而出,沿着山体一路奔涌向下,一股股浓烈的黑烟弥漫飘散。
山脚数百里开外的地方,设着五个祭台,呈扇形均匀分布在夷嵕山西侧的五处高地之上。
数月前,由于山鬼一族暗中破坏,导致神族召神计划失败,引得灵力反噬,致神树聚灵迅速枯竭,使灵场陷入混乱,狂风水患,地动山裂,世间霎时变得一片水生火热。
而在今日的夷嵕山,神族将在少泽氏的主导下,进行一场重要的祭祀,以重新复活神树。
此时,五处祭台分布着如今神族各氏的精英,一众人朝向神山,在祭台前依次站立,皆是面色凝重。
忽而,一道白色的光影,直直的飞入山口,那道白光便是今日的主祭之人——少泽世子。
“启”仪式正式开始了,在少泽族长气势如虹的一声令下,分立于祭台上的少泽氏子弟,皆划破左手掌心,同族长一起,将血滴落在右手掌中,暗绿色的聚灵珠上。
片刻后,无数的聚灵珠陆续漂浮向上,悬停于空中,紧接着,一道道咔嚓声相继响起,聚灵珠纷纷碎裂成尘,一道灵力铸就的金墙,在祭台所立的高地之前,拔地而起,直直刺入赤红的天幕。金墙向着两侧迅速蔓延,眨眼间,就将夷嵕山方圆数百里环绕其中。
“聚”又一声令下,少泽众人即刻将左手贴于金墙之上,而立于其后的各氏代表,也依次上前,纷纷将左手置于前一人的背后,以此为金墙凝聚吸引更多的灵力,抵御仪式过程中出现的各种危险。
金墙以内,夷嵕山口不断地有冲天的赤岩喷出。众人焦灼的观望,心中惶恐不安,皆替少泽年轻的世子捏了把汗。
突然,脚下开始剧烈的颤动,地底深处,传来狂怒的嘶吼,似有东西正凶狠挣扎,要撕碎这坚硬的大地。
山脚四周的地面,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始于一点,而蔓延成网,将原本完整的平地,割裂的支离破碎,炽热的岩浆从山口奔流而下,由地底漫溢而出,不过片刻,所见之处皆是赤红的热河,吞噬流经的一切。
夷嵕山东侧相邻的湖泊,在猛烈的晃动下,巨浪翻滚,掀起的水幕不断地朝着山体拍击,与喷溢的热液交织,发出嘶嘶的哀鸣。
下一瞬,猩红的火球从天而降,巨大的炸裂声响彻耳际,在强烈的冲击下,聚灵的众人被余力波及,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纷纷抚着左胸,口吐鲜血。
少泽族长努力抬头,只见山口的白光正在逐渐变弱,心头一怔,还来不及担忧,便看见数颗火球穿过天幕悉数下坠,下一波撞击迫在眉睫,而眼前金墙的光芒却在变淡,脸色瞬间惨白:
“继续结阵”少泽族长大喝一声,强忍着不适继续抬手为金墙聚灵,身后众人也逐渐回过神来,极力克制着身体的晃动,继续之前的事情。
滚烫的热液和火球的撞击,都被阻隔在了金墙之内,虽没有直接遭受灾难,众人依然变得越发吃力。
他们一波波的倒下,又一波波的爬起,谁也不知道这金墙还能支撑多久,更不敢去想若是今日仪式失败,神树没被复活,到时他们将会面临怎样的境地。绝境之间,大家背水一战,咬牙坚守着金墙,心里不停地祈祷着,期盼少泽世子的成功。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地动却并未减弱,热液也未停止喷流,下坠的火球变得越来越密集,砰砰砰砰...砰砰砰......飞迸的碎块,四溅的岩浆,一次次的击打在金色的墙幕之上:
“阵破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只见连绵的金墙上,赫然出现了数个橙红的光点,随后,那些小点就像火星落在绢帛之上,熊熊火焰速速燎原,开始不断的吞噬着附着之物,让漏洞变得越来越大。
无数次的冲击,已使得多数人重伤不起,每处祭台只剩寥寥数人还与少泽族长一起坚持。但这点力量显然不够,金墙的漏洞只增不减,突破阻隔的碎石热液,像炽红的热雨,从天而落,击中那些躲避不及之人,四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嚎之声。
山口中的白光已微弱的几不可见,强大的力量终于打破了他们的禁锢,金墙迅速融化消失。最后坚守的几人也被力量反噬,重伤倒地。
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消失殆尽,大地更加剧烈的起伏,祭台所在的高地受到挤压,肉眼可见的拔高隆起,众人陷入了恐慌,纷纷吃力的爬起,相互搀扶着,准备夺命奔逃。但是前方断裂的大地,身后追赶的岩浆,天上下落的火球,都让他们无路可逃。
这些数月前,还高高在上,自诩不凡的神族,从未如此狼狈无措,看着泼天的赤红,皆缓缓闭上眼,或不甘,或遗憾的等待着自己的终局。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来临,大胆些的,小心地掀开眼帘,只见火球岩浆都静止在了半空之中,似乎被什么结界阻隔。前方的山口之中,原本已要消失的白光,猛地暴涨,紧接着,射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直抵云霄,刺穿了黑红的天幕。
霎时间,一声声的悲啸,响彻天地,听着人脊背生寒。剧烈的颤动逐渐平息,大地慢慢的回复安定,热液回流地下,空中也不再有火球坠落。
惊雷乍响,刹那后,狂风四起,瓢泼大雨顷刻而至,冲散了灼人的浓烟,洗净了黑红的云幕,渐渐露出,已经许久不见的天空,虽然,还是灰蒙蒙的。
长久的沉默之后,散落挣扎在各处的神族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狂风暴雨中,劫后余生的欢呼起起伏伏,不绝于耳。
此刻,夷嵕山口,深黑空旷的溶洞之下,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笼罩在细碎的金芒中,正散发着淡淡的绿光,尽情的伸展枝桠,沐浴在新生的雨水中。
忽而,低徊呢喃的叹息溢出,长长一声
只见,盘虬弯曲的枝条交缠而成的树干一隅,一双青金色的眸子隐于其中,随着叹息,缓缓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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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后
当年的山鬼之祸,引来灭世之灾,大地分裂,山川改变。元初大陆变得不再完整,原本接壤的四境一州,分裂的分裂,地陷的地陷,甚至南境中西部的大片区域,直接断裂,离开大陆,在南冥之海中流浪,不知所踪。
神族的寿命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原本至少可活万年,如今却最多活到千岁左右。这让神族对山鬼一族,越发的深恶痛绝,因而灾难平息后,神族全面反击,重创对手,致使山鬼一族从世间彻底消失。
曾经参与复活神树仪式,拯救苍生的那些神族精英,都成了济世的英雄,受到世间景仰。特别是那位年纪轻轻,就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少泽世子,更是成为无数神族子弟心向往之的榜样。
上古史记载
世子少泽长汀,九死一生完成仪式,复活神树。神树灵识与之定下血契,赠其灵物,自此少泽一族与神树血脉相惜,守护共生。
神树复活后,万物复苏,神族重组,原本散乱的各大小氏族结成统一联盟,少泽氏也因与神树的契约,顺理成章的拿到联盟的总首领之位,并由世代族长出任。
本以为是世子少泽长汀继任族长,再领下总领之位,却不想,是其父担下了首届联盟总领之职,而那位少泽世子,自那场仪式之后便彻底消失在了神族记载中。
传言,那之后,世子抛下了一切,携着心爱的女子隐居山林,用尽余生呵护,与之相伴终老。
传言,那女子姿容出尘,肤如凝脂,是为绝色,却身有顽疾常年卧床,她与世子儿时相识,竹马青梅,而世子踏遍万水千山,只为寻尽天下灵药为其医治。
传言,那以后,没人再见过少泽世子,直至后来,少泽老族长离世前夕,一个名为璃的少年被秘密迎回少泽氏族中,继任族长之位。
而那个少年,便是世子夫妇的爱子——少泽璃,那段不朽之爱的见证。多年之后,年岁过半的少泽璃昭告天下,父母双双离世,这段情深不悔的故事,至此宣告落幕。
虽然,后来的这些传闻,多了抹艳丽的绯色,但重情重义的世子却让人越发敬重。尤其是世间女儿,她们因世子的不离不弃,生死相伴而感动,羡慕那个被如此深爱的女子,祈愿自己的生命中,也能遇见一个这般深情的郎君。
自此这段与之相携,白首共老的爱情,成为了一段神族佳话,被各族世代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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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载,世子逝后,邪灵异动,残留世间的山鬼亡灵,凝聚化成怪物尸女,复仇归来,作乱世间,祸害无数生灵,一度引得各族恐慌至极,幸而数十年后,被时任联盟首领的少泽璃驱散镇压。
传闻中,尸女身披一袭破旧泛黄的素白斗篷,大大的风帽下,是一张干瘪如柴的脸,漆黑的眼眸空茫无神,左胸之前,垂着一束如同枯草的发辫,发尾,用绿萝束住。衣袍的下摆,有灼烧的焦痕,参差错落,破碎的堪堪遮住小腿,露出其下枯槁干裂的双足。
据说她的眼睛能变换颜色,蛊惑人心,其性狡诈阴狠,善引地火,且喜剖神族心府,盗食幼儿。
她总是在白昼交接之际,拨开缥缈云烟,于枯叶纷飞中,踏溪而来。
本是暗夜惑心的鬼魅,却常常,让人误以为是赤足戏水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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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却来处,不知归路,游荡在时空的夹缝中,只影孤单。
我走过高山,跨过河川,流浪于荒芜的天地中,惶惑不安。
迷茫的是,你锁住的心神,无奈的,生成我眉梢的褶皱。
执着的是,你带走的记忆,倔强的,轻叩我沉寂的魂魄。
日月盈仄,四季轮转
寻寻觅觅,山水华年
却仍旧
唤不醒我
想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