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江湖》洛萧

26、塞外朔风（二）

　　塞外的冬日格外漫长。漫长的三个月也没能融掉那些积雪，白皑皑的一片映着素白的脸庞，更透出一股子清冷。
　　经过三个月的药石之力，洛阳体内的残毒慢慢的压制了下来，只是周身依旧没有一点气力，哪怕是运功调息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到。一身的武艺算是废了，如今，她与普通女子无异。
　　望着帐外的银装素裹，洛阳微不可闻地叹气。主帐中的烛火还未灭去。三更月光，银辉满地，声声叹息，又是一夜无眠。
　　金陵御剑阁总堂内。水榭轩中，一声声闷咳低低溢出来。御前侍卫营首领孙胤礼急匆匆的拿着一封书信，绕过庭院，正准备出声请示，门内的咳声却已经停住。代之以低沉的男声：“进来吧。”
　　孙胤礼心中暗自一惊，凭自己多年的功力就算不刻意隐藏旁人也难以察觉他的脚步气息。如此看来，主子的身体是好得差不多了，起码功力恢复的差不多了。遂心中微笑，推门进去。
　　轩中，梨花木桌后面的太师椅上，坐着当今御剑阁阁主萧忆琮。脸色依旧是苍白，但是比起三个月前的样子，已是好了许多。
　　孙胤礼抱拳欠身：“爷，边关六百里加急。”
　　“嗯。拿过来。”萧忆琮微抬头看着孙胤礼，虚伸了手。
　　“是。”孙胤礼双手一伸，恭恭敬敬的把手里套着黄绫的书信放到桌上。
　　萧忆琮拆开封套，拿出里面的信纸，有些粗糙的信纸，不像是江南竹纸，而是塞外有的那种羊皮纸，微微带着膻腥味。
　　终于还是忍不住蠢蠢欲动了！
　　信是边关御史都检司邵杰士写的。寥寥数言，只说了一件事，那就是边关告急，鲜卑汗国大军再次压境，集结十万铁骑，扬言要入关。
　　哼，终究要动手了。也罢，这场战怕是在所难免，与其拖下去，倒不如一战定胜负。
　　孙胤礼在一旁垂目等候。
　　萧忆琮把书信放到桌上，慢慢抬头向孙胤礼：“胤礼，回去准备，三日后御驾亲征。”
　　“是。”虽然心中一惊，但是孙胤礼还是很快恢复如常。转身出去。
　　萧忆琮刚复低头仔细研究书信，那边南浦云进来。
　　“听说前方有战事？”南浦云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着急，仿佛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头也不抬，萧忆琮径直接话。
　　南浦云有些好笑的继续看着他：“怎么不问问如此机密，我怎么知道的？”
　　“还用问吗？你南浦神医想要知道的事情还能瞒过你么？”这下萧忆琮终于是抬起头看着眼前站着的这位风姿俊朗，名满天下的南浦神医了。
　　南浦云对上那双深黑的不见底的眼睛，有些让他不敢逼视。他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目光：“哎，你别那样看我啊。我说还不行么？！”捡了张就近的椅子坐下，他拉开一副长谈的架势：“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尾音拖得很长。
　　“直接并一起说。”萧忆琮很没耐心的打断他。看到这个家伙的这个姿势他就知道，南浦云开始卖关子了。而且还是一个和自己有关对自己比较重要的大关子。
　　“嘿••••••你小子••••••”南浦云有些忿忿，你等着，看我不给你药里再加上一斤黄连我就不姓南浦。复还是接着往下说：“今日江湖上有人得到消息，鲜卑可汗拓跋宏帐中多了名女子。不过极少见人，没有什么人见过她，说是身体欠安。”
　　萧忆琮苍白的脸色蓦地就又白了几分。缓了缓心神才开口：“确定么？”
　　“八九不离十吧。毕竟现在的江湖谁还有那份胆量来诓你御剑阁啊，他那不是等着雪剑降临，自取灭亡。”南浦云闲闲笑着，却是不入眼底的笑意。
　　“嗯。我知道了。”萧忆琮听完这些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淡淡点头，又埋头去看那封六百里加急。
　　南浦云对着空气翻翻白眼，心想，就这么完了，怎么一点激动的样子都没有表现呐，挺没成就感的。他可是听到消息之后就颠颠地赶来告诉他的呢，就这么一句知道了了事？！
　　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萧忆琮又从书案后面飘出一句：“对了，三日后御驾亲征，你是走还是留？”
　　正好要出门的南浦云听到这么一句立马转过身，一扫刚刚疏懒戏谑的神情，变的严肃，语调也不自觉的正经：“三日？这么快？”
　　“速战速决。不想再耗了。”
　　“你就这么一个原因？！”
　　嗯，那一脸欠扁又回来了。
　　“少废话，你到底是走还是留？”
　　终于还是爆发了。看着语气不善的萧忆琮，南浦云很识相的见好就收：“那自然是走了。万岁爷要出征，微臣怎么着也该伴驾左右不是？！”边说还边很谦恭地弯下腰去行君臣之礼。
　　腰弯到一半，听见萧忆琮嘴里猛的一阵咳嗽，呼吸急促。南浦云直起身形就掠了过去，抬手扳过萧忆琮的脸，果然一片惨白，双目紧闭，还有微微的汗珠挂在额角，濡湿了整张脸。当下想也不想出指如风护住萧忆琮的几处心脉大穴，一掌抵上他的后背缓缓的将内力送过去，口中不停：“你急个什么劲儿啊？！不好好爱护这身体，我看你还没见着她就先死了。”
　　微张开眼，虚浮的笑笑，萧忆琮开口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没事，就是一口气不顺而已。”
　　“是啊，一口气不顺，这口气不顺可是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南浦云没好气的回敬，见他缓过来，也就撤了手上的力道。
　　“她真的回来了？！”似呓语般轻轻问道。
　　南浦云看着那双亮的摄人心魄的眼睛，认真的回答：“不是回来了，是等你去接她。”
　　她愿意回来么？南浦云不敢确定。不过既然她都肯用渡毒之法来救他了，那么是不是可以••••••
　　是夜，南浦云不得不加了药的剂量，让萧忆琮能好得更快。但是，那样的剂量带来的副作用就是长时间的昏睡。

　　三日后，大军由王都金陵城开拔，逶迤向嘉峪关前线而去。
　　皇宫内，所有的后妃宫人都在午门外恭送大军。
　　皇帝的车驾坐骑在中军护卫中。此刻的大佑朝隆佑帝萧天枢身着银色铠甲，端坐马上。
　　疏朗的阳光纷纷扬扬，倾泻而下，撒在银色的甲胄上泛出别样的光华，一时间流转不去，竟凝了众人的眼。
　　尤其是那双慕中带怨，梨花带雨的凤眼。
　　淑妃上官氏。
　　统领后宫，无尚荣光。虽是没有皇后的封衔，却是做着统御六宫，坐镇中宫的事务，大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然而，只有自己知道这荣光背后是怎样的苦涩！所谓的宠冠六宫，三千宠爱到底是怎样的内幕！
　　在祝官念过卜辞，祷词，群臣拜别后，在雷声动天的山呼万岁声中，萧天枢竟是没有一丝留恋的意思。直视前方，余光扫过匍匐在地的群臣，微微扯一个笑给颤颤巍巍的太皇太后，算是告别。
　　再不迟疑，炮声响起，车辚辚马萧萧，大军开路。在车马出了午门那边人的视线后，南浦云策马到萧天枢身边：“没看出来，你还真是无情啊。”这一声带着些惫懒，有些玩笑的意思。
　　“无情？！我不滥情，所以只会对特定的人有情。仅此而已。”淡淡的声音透过甲胄的银光恍恍惚惚的传来，仿如飘在微光里的灰尘。
　　“哈哈，看来我还是有幸了。”南浦云大笑着拍马走开了。
　　看着南浦云的背影，萧天枢摇着头笑了。
　　这个时而正常时而癫狂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