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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寇 青城山位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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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位于都江堰西南,山间林木清幽秀丽,蓊郁荫翳,自古以来就有“青城天下幽”的美名,自“天师”张陵在此结茅传道后,这里更是名声大噪,成为历来修道者来此拜祖的圣地。
清晨,青城山被雾霭笼罩,白雾在群山中流动,渺渺茫茫,朦朦胧胧,更衬得山峦神奇缥缈,远远看看去真如人间仙境。
初阳甫出,白雾渐薄,山坳里的集市早已喧闹起来,菜农小贩乡民来来往往忙碌其间,叫卖声不绝于耳。人群中一位器宇轩昂的青衫中年文士缓缓地迈着碎步,偶尔在菜摊前止步拈起青菜看看又放下,或者是跟卖烧饼的货郎搭两句讪,气定神闲像是游山玩水一般。在他身后跟着十一二岁手持弹弓的少年,当他看见远处一只小鸟落在树上“啾啾”叫时,便立足不前,拾起一粒小碎石,包进牛筋弹弓里,拉起弹弓,左眼紧闭右眼瞄住鸟儿,只见听“啪”的一声,刚才欢唱的鸟儿已经掉在地上。
见鸟儿已经射落,他得意的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左嘴角微微上扬,右嘴角略略下扯,双眼半眯,那样子说不出的机灵,说不出的顽皮。
“爹爹,”他追上前面的中年文士,“王小波李顺是在这里起兵对抗朝廷的吧?”
“没错。就是这里。”中年文士点头,不由想三年前那场惊动朝野的大事。
淳化四年(993年)西川大旱,茶农失业,官府仍自强征赋敛,以王小波李顺为首的茶农在青城县揭竿而起公然对抗朝廷,附近乡民闻风而动,齐来响应,结果一举攻战青城县。初战告捷后,继尔转战巴蜀各州县,许多州县尽被其战领。一时朝野震动,太宗皇帝派宦官王继恩领大军镇压,王小波李顺先后战死,李顺部下张余领余部继续作战,张余在至道元年(995年)在嘉州被捕处斩。
“但愿叛乱平息后,百姓能恢复农耕免收冻馁之忧,均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他微笑走到一个菜农摊前,拿起一个大萝卜翻来翻去把玩着,那萝卜雪白水灵,十分喜人。
“官人,买些萝卜吧?”卖菜的老汉巴巴望着他,眉间的深纹如虬枝盘结,黑黑的脸膛透着沧桑,一条草绳从腰间绑着深灰长袄,袄上还打着几处补丁。
“好的,我买。”中年文士从身上摸着一些碎银,温言问道:“老丈,今年收成可好啊?”
“当然好啦。往年王小波李顺一伙子人造反整日跟朝廷打打杀杀,还有一些小盗贼也趁机到处偷鸡摸狗,哪有一天太平日子?我们这些小百姓有地不敢种,日夜担惊受怕,忍饿挨冻。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安心种地耕田了。”老汉眯着眼笑道,他一这笑,深纹更是重重褶起。
中年文士重重叹了口气,黯然低语,“无论兴衰,总是黎元疾苦。”
“对了,听官人口音不像是蜀地人氏,倒象是京城人氏,不知老汉是否猜对?”
“没错,您猜的对。”中年文士慈霭的笑着,“老丈去过京城?”
老汉一下子高兴起来,颇有些自豪的说:“那当然,在我们村去过京城的可不多。在我二十岁时我曾跟父亲去京城……”
那少年见父亲一直跟菜农搭讪,便自个蹦蹦跳跳往前走着。
“冤枉啊,官爷,冤枉啊——”
一阵喊冤声传来。
迎面而来是一帮官兵绑着十来个人犯。为首的人犯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短矮汉子,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象鸦窝一样顶在脑门上,两道长长密密眉毛,八字似的向下垂着,一脸的苦衰相。大冬天还穿着破旧的单衣,露出精瘦的前胸。
“还不快走,该死的反贼。”一个官兵走过朝他胸前飞起一脚,汉子一个狗啃泥之势重重睡在地上。
“天杀的狗才,起来,还装死不成?这么着急去见阎王爷啊?反正你的死期也不远了,何必急这会子?”官兵不停骂嚷,抡起手中的鞭子往身上抽去。
少年嘴角一挑,不满的看看那衙役头头,等他们走到他身后,他从俯身拾起小石头,拉开弹弓,转身对准那衙役的后脑勺——
“哎哟——谁,谁打老子?”衙役捂着后脑勺瞪着眼睛环视旁人,只见周围有的百姓忙着做买卖哟喝,都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而他左后边不远处一个少年也是在平静赶路,没有任何异样。
他旁边的一个衙役见此,问道:“大哥,你怎么啦?”
“有人暗算老子,一粒石头打在脑勺上。”
“不会吧。谁吃豹子胆活得不耐烦了?”
“大哥,你是不是弄错了?没有谁掷石子啊!”
“你才弄错了呢,老子今天又没喝酒。”
少年低头瞅瞅袖里的弹弓,偷偷笑了笑。
于此同时他父亲见那些衙役胡乱凌辱暴打人犯,丢下手中的萝卜,回目怒视衙役,道:“简直无法无天,牢犯自有大宋律令论罪处置,这些衙役怎能如此鞭打凌虐!”
“论罪处置?”卖菜老汉哼哼鼻子,“官人是外乡人不知情,我们本地乡民却知实情。”
中年文士听他话中有话,忙问:“听老丈之言这事似乎另有隐情?不知可否相告?”
老汉道:“你可知道他们所定何罪?”
“刚才听衙役喊他们‘反贼’莫不是王小波等反贼的余部流窜至此?”中年文士微微皱眉思索道。
“不错,他们定的就是对抗朝廷的大罪,但他们却不是反贼王小波余孽,也从来没有对抗过朝廷杀过一个官府之人,他们只是乡野几个泼皮无赖而已,欺诈拐骗、偷鸡摸狗的恶事倒没少干过,至于对抗朝廷……”老汉撇撇嘴,“嘿嘿,那真是抬举他们了。”
中年文士问道:“老丈,你确定他们只是一伙流寇?要知道欺诈拐骗偷鸡摸狗之类的罪不至死,顶多挨些板子受些皮肉之苦,而这造反之罪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这重轻宵壤之别,官府万不可轻率的。”
“怎么不确定?”老汉一脸严肃,“别人我不认识,那为首的干瘦汉子却是王家村的有名的泼皮光棍王七。老汉家中老婆子养的鸡被他偷去四只,等他偷第五只时终于被我逮住着着实实打了一顿,他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可怜我那四只鸡……”
中年文士勃然大怒道:“既然如此就得重审讯才是,我且上前理论理论。”说完拨脚欲走,慌得卖菜老汉从菜摊后跑出来,死命扯住他衣襟,“官人,你不命了么?怎么重审定罪?那些当官的心里明镜似的的,哪个不知道他们只是流寇无赖?”
他停下脚步,奇道:“既然知道只是泼发无赖为何还定造反的大罪?”
“为了邀功啊,看您也是读书人读书读糊涂了。各地官吏为了自家前程,或乱征税赋或慌报军功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青城县最引朝廷注目的是什么?是暴乱的反贼啊,抓些无赖充当反贼报上去,又讨朝廷喜欢又为自个谋些政绩,这样的好事,他们何不为之?”
“岂有此理?为了权位如此罗织罪名,权且找他们理论理论!”他掰开老汉的手,“老丈,莫担心,我自道理。”
怎奈老汉枯枝似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官人,你可不能去惹他们啊,万一牵连到老汉可如何是好?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岁死不足惜,可是家里还有十来岁孙子等着老汉养活。他爹死着早,他娘也跟人跑了,儿子没了,可不能让我没了孙子啊!官人……”
少年回头远远看见那卖菜老农死死攥着父亲的衣襟不放,便一路小跑奔回来,走过去蹲在老汉身后,在地上一阵乱摸,叫道:“哎呀,谁的银子掉了,快捡银子喽。”
卖菜老汉一听,赶紧放下中年文士的衣襟回头找寻,急道:“哪里有银子?莫不是我的卖菜的银子掉了?”
中年文士见老汉松了衣襟当下赶到路中间,径直堵住那伙押送人犯的衙役,为首衙役见有人胆敢直直拦住去路,不由怒骂道:“那里蹦出不知好歹的疯子,竞敢阻拦大爷办差,还不给大爷让开。”
“你是哪门子的大爷,在你们青城县令面前你们也自称大爷吗?”声音浑厚,掷地有声。
普通百姓见衙役那个不是毕恭毕敬点头哈腰,而此人正义凛然神态昂扬又是京城口音,言语中似乎连他们县太爷也不放在眼前,看来来头不小,一下倒也不敢轻易得罪,口气先软三分,但蛮横样子丝毫不改,“我等奉命办差,你是何人啊?”
“我乃新任益州知州李济。”
那为首的衙役听了,顿时傻了眼,昨日还听县太爷感叹,说不知该如何巴结从京城调来的新任知州,因为听闻新任知州李济是个正直廉明的清官。没想到现在他就在眼前,他一下软了下去,蛮横样儿顿时烟消云散,慌忙跪拜,“小的周大贵叩见李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恕罪。”
其他的衙役见了,也七七八八的跪了下去,而那几个人犯像抓到救命草一样乱爬过来,大呼“大人,救命啊,小人冤枉,求青天大老爷明断。”哭喊声不绝于耳。
“他们所犯何罪?”李济厉声问。
周大贵微抬头觑一眼李济,又低了头去,不敢做声。
“老爷,我们冤枉,小的王七,虽然平日游手好闲做些偷鸡摸狗的歹事,但确实从来没有杀过人,更不敢造反对抗朝廷啊!老爷……”为首的人犯也就是卖菜老农说的那个泼皮光棍王七忙不迭的磕头,苦苦审诉。
“是这样吗?”李济严厉诘问衙役头子周大贵。
“这……”周大贵支支吾吾。
李济命道:“本官命你们立即回县衙重审此案,本官要当廷听审。”
衙役头头听了,苦着脸说:“大,大人,不用重审了,小的们这就放了他们。”
“那怎么行,”一个略带着稚气的声音喝道,他大步走过来,蹲下身子直视跪在地上的周大贵,周大贵见他虽然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但举手投足间却颇有气度,他的双眼象浸在水中的葡萄一样晶莹透亮,“也不审讯清楚就直接放了他们,赶明儿你们该不会狂犬乱吠,说我爹爹为官不正,无视律大宋律令,凭一已之喜憎私放人犯吧?”
“原来是小少爷,”周大贵听他称李济为爹爹,忙一口一个小少爷的喊着,顺谀之色尽露,“小少爷,小人不敢,小人再混帐也不敢胡乱咬人,诬陷李大人。”
少年头一扬,哼道:“别一口一个小少爷,你又不是我家奴才,我叫李云扬。”
“是…是…李少爷…不…李兄弟…”周大贵颠三倒四的乱叫。
李云扬从袖子里掏出弹弓,笑盈盈地问:“这是什么?”
“这……这是……”他马上想起什么,不由得摸摸后脑勺,恍然大悟,“刚才是你…”
“刚才怎么啦,有人用弹弓射你?”他笑嘻嘻的。
“没……没……”周大贵头摇得象拨浪鼓,低眉顺眼的笑着,全身上下都射出媚态,“没人射我。嘿嘿,没人射我。”
李云扬起身踅回父亲身前,说:“爹爹,孩儿刚才明明用弹弓射他,刚才问他却不承认。可见此人胡言乱语谎话连篇,难不保明儿狂犬乱咬说爹爹您无视纲纪私放朝廷重犯呢?”
李济点点头,“人犯岂能随意捉放,他们不是对抗朝廷的反贼么?如此大罪岂可随便放人?”
“大人,他们只不过些乡野泼皮无赖,并……并没有……造反……嘿嘿……”周大贵涎着脸皮,眼巴巴瞅着李济。
“你意思是说他们只是乡野无赖?”
“是。”
“这么说是你们胡乱抓人喽?”
“是……是……小的们一时混帐,胡乱抓人。小的们甘愿受罚但凭李大人处置。”
李济展眼撒向围观的群众,“乡亲们认识这几个人犯吗?”
“认识,认识,他们专门偷鸡摸狗,为害乡里……”
“有一次王七偷我家东西,被我逮住了,那次我就该打断他的腿……”
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李济点点头,对周大贵等人道:“有如此之多百姓为证,你们亲口自己也亲口证实他们并非造反刁民,那就放人吧。”他转眼对王七等人道:“尔等回去后自当安份守纪,勤耕劳作,不得为非作歹祸害乡里,否则本官决不轻饶。”
王七等人听了,忙跪地谢恩不绝。
人群中有百姓嘀咕:“我看是不能轻饶,前日我家不见了三只鸡,估计就是这伙强盗给偷了去的。”
“你瞎说什么?前日这伙人都在牢里呢?怎么可能去偷你家的鸡?估计是你家婆娘嘴馋偷偷的烤着吃了吧!”
众人听了,全都哈哈笑起来,连李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北宋咸平元年(998)李济调任益州知州,同年深秋于青城山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并命青城县衙役放了王七一伙乡野流寇。耿直严明的他断然没有想到儿子李云扬的话既然一语成谶,日后权奸们正是据王七等流寇之事给自己罗织罪名大肆陷害。
太宗皇帝赵炅(赵光义)于997年驾崩,由第三子楚王赵恒即位。太宗皇帝戎马一生,即位之前跟随太宗皇帝赵匡胤南征北战,继大统后一心想收复被契丹侵占的幽云十六州,数次北伐但胜少败多,自高梁河一战后更是一蹶不振。北伐失利也成为他帝王生涯中最大的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