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糊涂仙

5、厨子

　　清早6点，许烈的生物钟就响了。

　　平时这个时候，他该跟狱友起床整理内务，然后出去跑操。现在不用起那么早了，再没有人能管他睡到几点。

　　许烈在床上躺着发了几分钟呆，听见外面淅淅索索的声音，李翠玲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给儿子弄早饭。

　　许烈一个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打开卧室门出来，冲李翠玲笑问，“妈给我做啥好吃的了？”

　　“锅贴，稀饭。”李翠玲在他胳膊上甩了一巴掌，“洗脸刷牙去。”

　　吃完饭，娘俩就一起坐公共汽车到农贸市场。

　　李翠玲的小吃店这些年一直开着，生意还不错。每天早上她都得去市场批新鲜的蔬菜，9点多回到店里准备开张。

　　许烈跟在他妈后面，看见几个菜贩跟李翠玲熟稔地打招呼，“玲姐来啦。”

　　李翠玲一边跟菜贩寒暄，一边挑拣青菜。

　　许烈很喜欢热热闹闹的农贸市场，他小的时候，赶上周末经常会跟爸妈到菜场买菜。

　　熙熙攘攘的人潮，此起彼伏的吆喝砍价，花红柳绿的蔬菜，各种香料，新鲜的猪牛羊鸡鸭，这一切都让人心里特别充实。再抑郁的人逛逛菜市场都会缓解。

　　世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李翠玲挑好菜，菜贩都称好堆到一边，她把买好的肉也一起放上去，一会儿菜贩会开小三轮直接给她送到店里。

　　买完菜，娘俩空着手往外走。以往李翠玲下完单就急忙忙地往店里赶。但今天儿子陪在身边，她就一点不着急了，娘儿俩慢悠悠地逛着。

　　许烈走着走着忽然拐了个弯，绕到卖活鱼的地方挑了条两斤多的鲤鱼，跟他妈显摆，“晚上我烧条鱼，您也尝尝我的手艺。”

　　李翠玲噗嗤一笑，“关公面前耍大刀，还跟我臭显摆，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

　　许烈的手艺很好，不过不是跟他妈学的。

　　李翠玲是江西人，赣菜浓油赤酱。许烈拿手的是川菜，是在监狱里学的。

　　许烈在监狱里那八年改造得很好，循规蹈矩，不捅娄子。

　　李管教有时会让表现好的犯人去后厨帮忙。许烈勤快好学，一来二去，后厨的大师傅跟他很对脾气，就教了他两手。

　　没想到许烈学做菜有天分，手巧，悟性高，没两天就炒得有模有样。

　　李管教看他学得专心，再加上监狱改造犯人本来也有政策，鼓励犯人学手艺，积极向上，将来回归社会也有一技之长，于是经常安排许烈去后厨帮忙。

　　许烈入狱时年纪小，刑期长，但他不是重犯，而且表现一直良好，在后厨也从来没出过岔子。李管教还把他竖了个标兵，鼓励其他犯人也向他学习，积极改造。

　　教许烈的大厨是四川人，手艺很不错。原来在老家是开饭馆的，到北京打了几年工，岁数大了，就应聘到监狱食堂。这里福利不错，活也不累。但他平时给犯人做大锅饭，特别没有成就感。许烈这么一来，俩人兴致都很高。一个肯学，一个乐意教，经常整出点很精致的小炒。品尝的都是狱警和管教人员。

　　许烈出狱前就想好了，将来出来找工作肯定不容易，他得自己单干，开饭馆是最容易上手的。人无论身份贵贱都得吃饭，而且顾客也不会盘问老板以前是干什么的，坐没坐过牢。

　　逛到九点，李翠玲要回小吃店了。许烈跟着她妈到公交站等汽车，李翠玲笑着跟他说，“你自己去街上逛逛吧，有什么需要的就买。”说着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千块钱。

　　许烈也没有推辞，把他妈送回店里，自己慢慢往街上逛。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自己当年上学的实验六中。

　　正值中午放学，校门口熙熙攘攘的都是学生，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这么多年，实验六中的校服居然都没变，还是之前的款式，天蓝色底，白色斜纹。

　　全中国的中学校服大都很难看，而且都挺不合身，穿在身上跟套了个麻袋似的，把青春期少年们的身材曲线遮了个严实。有些发育得早的男生，小小年纪就人高马大。他们不爱把校服穿得严丝合缝，前襟永远敞开，袖子挽到胳膊肘，骑车时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漫不经心地挥洒着少年恣意的青春。

　　许烈的眼神有些恍惚。

　　人群中，似乎有一个单薄瘦削的少年。书包挂在左肩，一只手攥着背带，另一只手垂在身边。出了校门，左拐，挨着墙根儿继续慢慢往前溜达。

　　说说笑笑的少男少女们从他身边超过，叽叽喳喳地洒落一地欢乐。

　　清瘦的少年低着头，似乎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他，似乎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许烈是实验六中的风云人物。

　　他长得高大，帅气，还是校篮球队的主力。相比起他的相貌和球技，他的成绩就比较抱歉了。不过人家当初来实验六中靠的就不是成绩，是作为体育特长生给招进来的。

　　实验六中的篮球是传统项目，每年在区里和市里的比赛上都要捧回几座奖杯。

　　高一起，许烈就是校篮主力。要不是他总打架闯祸，教练早就想让他当队长。

　　一般的节奏是这样的。

　　打一次架，记一次过，教练去校领导那求情。然后出去打比赛，拿回奖杯，取消处分。然后接着再打架，再记一次过，然后再去打比赛……

　　教练被他整得快崩溃。

　　九月，暑气未消。晃荡了一暑假，快散架了的学生们重新回到学校。

　　大课间，教室里热闹得像菜市场。没几个学生老老实实地坐自己位子上，都在三五扎堆儿地聊。一个暑假不见，得有多少信息忙着交换啊。

　　许烈没精打采地坐在座位上，长腿蹬着桌子底下的横杠，翘起椅子的前腿，上半身靠着教室后方的墙壁，听旁边的几个难兄难弟在胡聊。

　　二班的座位是按照身高排的，第一组的第一个是最矮的，然后依次排下去。许烈个子最高，所以排在第六组的最后一个。他们这组七个人，除了坐在第一第二的俩女生，其余五个都是校篮球队的。

　　坐他前面魏明勋，正在跟高晓磊扯昨天看的NBA实况转播。许烈的同桌张远洋忽然神秘地插播一条新闻，“哎，你们听说李娜娜转学了吗？”

　　“嗯？啥时候的事儿？”魏明勋立刻扭头问。李娜娜是他们班长得数一数二漂亮的女生，成绩不太好，但特别招男生喜欢。

　　“前两天，我去教务处帮老师搬教具的时候，看到他爸来给他办转学手续。”

　　“为什么转学啊？”魏明勋痛不欲生，他对李娜娜暗恋了好久，可惜没来得及表白，人家就走了。

　　“听说啊，她爸妈离婚了，把她判给她爸了。她爸常年在外边跑生意，也顾不上她，就让她回昌平爷爷家上学。”张远洋外号百晓生，各种小道消息门儿清。

　　“我的娜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魏明勋捶着桌子哀嚎，惹得班里其他同学一片起哄。

　　许烈拿起笔扔过去砸他脸上，“你再嚎，小心把狼给招来。”

　　“呜~”高晓磊和张远洋跟排练过似的，一起仰起脖子学狼叫，逗得班里又是一阵哄笑。尤其是那群女生，笑完了还叽叽喳喳地回头瞅他们。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很高，像是许烈，魏明勋这些校篮队的，都有一米八，帅气，阳光，俊朗。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楚河汉界，泾渭分明，许烈他们从不跟女生凑近乎，但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女孩子倾慕的眼神护送。

　　“没准李娜娜转走了，又转来个更漂亮的呢。”高晓磊促狭地看着魏明勋。

　　魏明勋一抹脸，刚才的假哭顿时变成一脸夸张的□□，“我是那么见异思迁的人吗？”

　　“SB。”许烈忍不住笑骂。

　　正说着上课铃响，高晓磊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座位，魏明勋也捡起掉地上的笔转身坐好。

　　班主任朱老师走进来，这是个敦实的中年女性，嗓门也很敦实。

　　“今天咱们班来了位新同学，是从二中转来的。”朱老师霸气地冲着教室门外招了招手，“沈未央，你进来。”

　　鉴于高晓磊刚才开的那个玩笑，魏明勋，许烈，张远洋心里都有些小期许，情不自禁地探头往前看。

　　朱老师的声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就见从门口慢慢蹭进来个男生。身材瘦瘦小小，微低着头，也看不清长什么样。

　　不管长什么样吧，反正是个男生，魏明勋他们立刻失去了兴趣。

　　“沈未央，你先坐那儿。”朱老师指着之前李娜娜的座位，“上操的时候会排身高，到时候再给你调座位。”

　　沈未央嗯了一声，沉默地走到座位坐下。

　　一组靠窗，最后一个座位正好是窗帘的旁边。窗帘跟墙壁之间形成一块小小的阴影。沈未央坐下后，正好埋进阴影里。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存在感，坐在这个位置就更不显眼了。

　　许烈注意到沈未央侧头往窗外看了眼，又转回来微低下头。

　　这节课是许烈最深恶痛绝的语文，他把眼光从这个新来的小个子身上收回来，慢吞吞地从书包里往外摸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