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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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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把车开进南城的一个破旧小区,停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单元门口。
这是许烈爷爷奶奶留给他们的房子,原来是单位分的家属楼,得有三四十年的楼龄了。
许烈和妈妈弟弟下了车,赵武又约了下聚会的事儿,就拉着林晓杰走了。
许烈站在楼前,打量四周。这里跟他8年前离开时变化不大,不过是楼的外墙更灰暗斑驳,门前的那棵槐树更粗了些。
李翠玲见儿子停步不前,以为他顾忌见了邻居熟人会尴尬,小心翼翼地说,“楼里很多家都搬走了,看着你长大的王奶奶,楼上的赵姨,都搬了。前两年旁边建了所重点小学的分校,咱这也就成了学区房,房价租金蹭蹭涨。楼上楼下的要么把房卖了,要么就租出去,自己到郊区租了个院子养老去了,没剩几个熟人。”
许烈啊了一声,回过神,笑着搂住妈妈的肩膀,“妈,我不是担心这个。再说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李翠玲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爬上四楼,许熙抢先进了家门,拿杯子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哥,自己喝了一大口又嚷嚷,“妈,赶紧做饭呗。吃完我带哥出去遛遛。”
许烈往他头上呼了一巴掌,“你遛狗呢?”
许熙嘿嘿笑,推着他哥进了卧室。
这是兄弟俩从小睡到大的房间,衣柜,书桌,都是之前的老样子。许熙比哥哥小五岁,打小跟他哥挤一个双人床睡。这屋里的家具都是他爸结婚时自己打的,床也是硬板床,铺着两层褥子。现在很多家庭都换了软床垫,他家还是老样子。浅黄色清漆的大衣柜也是老式样,两边开门,中间一面镜子,边缘歪歪扭扭贴着许熙小时候买的变形金刚贴画。
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一套家具用几十年。许烈知道妈舍不得换,毕竟是爸亲手做的。这些家具的样式当年是最时髦的,现在看来已经很老气过时了,但到处都是许烈熟悉的痕迹和气味,让他很安心。
李翠玲保留了屋子原来的摆设,连家具的位置都没有挪动。她努力想让儿子体会到,家还是原来的那个家,家里人待他跟以前没有两样。
“你现在还住家里?”许烈脱鞋倒在床上,头枕着胳膊,盯着房顶。天花板上那块被水泡过的痕迹居然还在,好像比记忆中小了点。
许熙也上床滚到他哥旁边躺下,俩大小伙子现在挤一个床,已经有点放不下了。
“我住校,周末有时候回来陪妈。不过现在我实习呢,台里离学校更近。我们部门经常加班,有时候周末我也回不来。”
“你都实习了啊?也是,大学都快毕业了。”许烈扭头笑看他弟。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的工夫,小屁孩也长成个帅气的大小伙子了。
“你好好干,别偷懒,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我干得好着呢,全文综部个顶个,再没有像我这么任劳任怨的了。”许熙翻了个身,带点小兴奋地跟他哥说,“哎哥,你知道我们部门老大是谁吗?”
许烈眯着眼睛,躺在自家床上舒服得浑身都像没了力气,“那我哪儿知道。”
“是沈未央!”许熙趴在枕头上,侧过脸接着叨叨,“哎哥,你还记得沈未央吧,就是你高中同学。”
许烈诧异地睁开眼,“沈未央?他是你领导?”
“昂。”许熙乐了,“哥你真土气,还领导领导的,现在都喊老大。”
“他还记得你吗?”
“当然,他一眼就认出我了,我倒是差点没认出他来。”
“你不是说,这些年他跟咱家没什么联系了吗?”许烈坐起身,半靠在床头迟疑地问。
李翠玲和许熙几乎每个月,最长也不过两个月就会去探监,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会说给许烈听。不过最近这几个月许熙没去,妈跟他说许熙开始实习了,忙得有时候半个月回不了家一趟。
但是他在沈未央手下实习,许烈还真不知道。
“是啊,所以我也吓一跳啊。第一次见他是明勋哥带我去的,你知道吗,明勋哥居然跟沈哥是大学同学,我也是那天才知道。他就是故意的不告诉我,就想看我犯傻,他太坏了。”许熙想起自己乍一看见沈未央时,张大嘴说不出话的傻样,就想把魏明勋拽过来暴打一顿。
“8年没见了,相貌也会变的,认不出来也正常。”许烈跟着笑了,魏明勋从小就爱逗许熙,经常逗着逗着就给小孩儿惹急了。
“那倒不是他长相变了多少,他其实还那样,斯斯文文的,就是气质变了挺多。怎么形容呢?”许熙挠挠头,“就是成熟了,特冷静,贼牛逼,我们部的人都怕他。”
“怕他?”许烈又惊奇了,他想象不出沈未央让人怕的样子。记忆中那个清瘦的少年温柔,安静,笑起来眼睛眯眯的,像是有春花绽放。
“是啊,想象不出来吧。”许熙嘿嘿一乐,伸长胳膊比划了一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那他对你怎么样?”许烈想起当初上中学时,沈未央几乎天天长在他们家。许熙那时还小,整天磨着沈未央教写作业,他们关系挺融洽。
“对我啊。”许熙语气带点小窃喜,“在人前他跟谁都那样,话少。不过我觉得他对我挺好的。”
许烈表情松弛了下来,眉头也不拧了,“那就行。”
“明勋哥昨天就跟我说了,等你出来大家聚聚。”
“魏明勋现在忙什么呢?说起来也好几个月没见了。”
跟销声匿迹的沈未央不同,魏明勋这些年跟许烈家一直没断了联系。隔几个月就会去探监,许烈家里有事也会找他。李翠玲待他就像另一个儿子。
“他出差去上海了,昨天打电话说今天回来。过两天他请客,要不然哥你也叫上你那俩哥们儿呗,我看他们对你还挺好。”
“嗯,一个号子里摸爬滚打好几年,人称市三监古惑仔。行,叫上他们。”许烈又躺回床上,用脚踹了踹他弟,“滚出去给妈打下手,让我一个人躺会儿。”
许熙答应了一声,爬下床去厨房。
晚上,许熙耗到9点还是恋恋不舍地回学校了。他明天早上要跟老记者去采访,从家这里过去太远了。
许烈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他原来的监室住了6个人,把十几平米挤得满满当当。一到晚上,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现在听不见这些,安静得只有夏虫鸣叫,他反而不习惯了。
吱嘎一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李翠玲脚步轻微地走了进来。
许烈闭上眼装睡。感觉妈在他床边坐下,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脸,就像小时候那样。
许烈忍不住笑了,叫了声妈。
“睡不着?”李翠玲见儿子没睡,就抬手把床头灯打开,又把灯罩往下按了按。
许烈坐起来,笑,“还有点不适应,过两天就好了。”
“嗯。”李翠玲看着儿子。
许烈长得跟他爸年轻时很像,都是一米八几的大个,相貌英俊,身高腿长,露在外边的胳膊肌肉强健有力。
刚入狱的时候他才18岁,个子已经挺高,但肩背还不宽厚,带着点少年人的单薄。
“妈这些年辛苦了。”许烈看着床对面的旧衣柜,“我回来了,以后这个家有我呢。”
李翠玲并不愿意听儿子这么说,“且轮不着你呢,这家是我和你爸当家。”
许烈停了半晌,说:“我爸都这么些年没回来了…….”
话没说完就被李翠玲打断了,“没回来肯定有没回来的理由,再说他每个月都寄钱回来,就是还想着这个家呢。”
许烈沉默了。
许烈的爸爸许志远离家已经十年了。
许志远和李翠玲是青梅竹马,结婚后感情很好。许烈高一那年,他爸下岗了。拿着那笔不多的遣散费,夫妻俩盘算了很久,最后在家附近开了个小吃店。
李翠玲是江西人,做得一手好菜。先开始小吃店经营得还不错,但没过多久,许烈的爷爷奶奶就相继生病,又折腾了大半年去世了。等到把两位老人都发送走,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已经没了家底儿,就剩下这套单位分的两居室,一家人还得住。
都说人挪活,树挪死,许志远决定去南方打工挣钱,留李翠玲在家开小吃店,照顾两个儿子。
刚走的前半年,许志远每个月都寄钱回来,也时不时打个电话,后来忽然就没了消息。
等到许烈入狱后没多久,听妈说,爸又开始按月寄钱回来,就是人再没有露面,也没打过电话。
好多人都说许志远在外边另成家了,不想再回来过穷日子。还有传得更离谱的,说许志远长得仪表堂堂的,被一个富婆看上了。还有人看见他在南方开了辆豪车,载了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无论别人说什么,李翠玲从来都听不进耳朵,也不许俩儿子抱怨父亲。
许烈看着妈妈的脸颊,记忆中她有双很漂亮的眼睛,现在眼角已经刻下风霜。他心里沉甸甸的,好多话想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妈去睡吧,明儿早上我陪你去买菜。”许烈顿了顿,又补了句,“别担心,以后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