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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重聚 ...


  •   伫立良久,许烈离开实验六中,回家去洗澡换衣服。晚上六点,他如约来到赵武的饭馆。

      赵武的饭馆位于南城一条繁华的大街上,起了个特别接地气的名字叫“豪享来家常菜”。说是饭馆,其实是家小酒楼。他当初因为斗殴伤人入狱三年,酒楼一直是他爹打理。他出来后,老爷子二话不说就撂挑子不干了,继续过自己提笼架鸟盘珠子的悠闲日子。赵武天天从早忙到晚累成狗,颇为怀念狱中早睡早起的生活。

      为许烈设的接风宴安排在二楼贵宾小包间,他到的时候,赵武和林晓杰已经等在里面。人没到齐,桌上只摆了六道凉菜和酒水。除了接许烈出狱那天,他们仨也有小半年没见。本想好好聊会儿,但赵武太忙了,一会儿的工夫他就被经理喊出去三回。

      经理再一次推开门探头进来的时候,赵武忍无可忍地冲他吼了句“出去!”经理嗖的一下消失在门口,许烈笑道:“武哥你去忙你的,不用招呼我。”

      赵武使劲搓了把锃光瓦亮的光头,“没跟你见外。这几天后厨辞了俩人,人手不太够。这经理又不给力,屁大点事也跑来找我。”

      “后厨辞人?为什么啊?”林晓杰问。

      赵武嗨了一声,“手脚不太干净。平时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觉得出来打工都不容易。但这俩哥们儿得寸进尺,前几天我一怒之下就给丫开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这是人家店里的私事,许烈听完笑了笑没接话。

      赵武忽然一拍脑门,“我怎么忘了这茬儿。”他给许烈满上酒,说道:“兄弟,咱哥几个说话就不拐弯抹角了。你要是没别的打算,要不先来店里帮帮我?工资随你要!哥哥绝无二话。”

      “你快拉倒吧!”许烈笑着摇头,“我那手艺混混食堂还差不多,上不得台面。”

      许烈看着大大咧咧,带着点北京爷们儿的慵懒劲儿,但心眼并不粗。

      他们仨在一间牢房里住了三年,彼此的脾性都摸得很透。赵武这人豪爽大气,很重情义。林晓杰来自南方小城市,性格单纯又善解人意。有一次林晓杰被几个犯人骚扰,许烈上前阻止,结果打了起来。赵武二话不说就去帮忙,俩人一起把那几个坏心眼的干趴下了。

      李管教闻声赶来,把他们几个圈起来训话。赵武知道许烈的八年刑期还差不到一年,怕他因为这事儿受处罚,就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幸好李管教通情达理,调查清楚后狠狠训了他们一顿,没有记到服刑档案里。

      许烈心里明白,赵武这个酒楼规模不算小,要想找个厨师还不简单?今天贴个招聘广告,明天门口就得排大队。赵武就是考虑他刚出狱,跟社会脱节太久了不好找工作,想拉他一把。明明是帮兄弟,还弄得跟欠兄弟人情似的,赵武这人无论做人还是做事都很到位。

      许烈心里感念这份情,但他从来没正经干过厨师,万一干不好对不住兄弟。所以无论赵武怎么劝,他就是不松口。

      最后林晓杰也帮着劝,他笑眯眯地对许烈说:“烈哥,你刚出来,按理说应该在家多陪陪阿姨。但我怕你在家待得久了,阿姨反而会操心,怕你适应不了现在的环境,怕你不跟人接触。所以你到武哥这里帮忙,反而能让阿姨心里踏实。”他又看了眼赵武,赵武偷偷冲他比了个拇指,他笑了笑,“武哥把咱们当兄弟,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自己弄个饭馆,不如在武哥这里一边干一边学,将来自己单干武哥也放心。”

      话音刚落,赵武狠拍了林晓杰肩膀一掌,赞道:“这小嘴儿叭叭的,还是你能说。”把林晓杰拍得直咧嘴。

      许烈揉了揉他脑袋,笑道:“你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怎么自己不来给武哥帮忙?”

      “甭问。”赵武喝了口啤酒,一脸失意,“还能是啥?看不上哥这儿呗。”

      “哦。”许烈挺配合,“也是,你这儿庙太小,装不下这尊大佛。”

      林晓杰看着俩哥一唱一和,脸都红了。他很有自知之明,“我没学历没特长,只能干个服务员。武哥这里又不缺服务员,我就找了别的工作。”

      “嗯,晓杰打了两份工。白天到快餐店干几个小时,晚上去酒吧当服务员。”赵武点了一支烟,他知道许烈和林晓杰都不抽烟,也没给他俩让。

      “打两份工,吃得消吗?”林晓杰跟许熙差不多年纪,身体瘦弱,许烈一直把他当弟弟看。

      “能。”林晓杰笑道:“不成我再回武哥这里。”

      “对咯。这才是没把哥当外人。”赵武笑道。许烈跟他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劝不动。

      林晓杰年纪虽小但挺有主意,自尊心又强。他当初入狱是因为父亲早逝,妈妈带着他到北京打工。她打工的小超市老板见她长得不错,调戏不成就诬陷她偷店里的东西,林晓杰当时拿了把刀就冲上去把人刺伤了,判了三年。他出狱后只想努力挣钱,让他妈过上好日子。在狱里他听说酒吧挣的多,运气好了客人还会给小费,所以一出来他就去找了个酒吧的活儿,白天的时候再打打零工,时间自由赚得还多。

      说到这儿,林晓杰拿出个盒子递给许烈,“烈哥,今晚的酒席是武哥安排的,我就送你个小礼物吧。”

      许烈接过来一看,是部新手机。“挺老贵吧?让你破费了。”许烈入狱时,市面上还不流行用智能手机,他更是连手机都没有,看着这个挺新鲜。

      “不贵,太贵的我也买不起。这款我用得挺好,就给你也买了个。”林晓杰不好意思地一笑,拆开包装给他示范。许烈摆弄得挺有意思,大大方方地收了。“行,我明天去办张手机卡。”“嗯,你办完卡告诉我们号码,好加你微信。”林晓杰道。

      正说着话,包间的门被推开,魏明勋走了进来。

      许烈愣了几秒钟,放下手机站起身,伸开手臂。魏明勋几步迈过来跟他用力抱在一起。

      许烈入狱后,魏明勋去看过他很多次。之前上学的时候,俩人整天勾肩搭背混在一起。谁也没想到许烈突然出事,他们再想握个手都没了机会,直到八年后才能结结实实地抱一下。

      赵武和林晓杰在旁边很识趣地没说话。过了半晌,许烈才在魏明勋背上拍了两下,松开手拉他坐下,俩人眼睛都有点红。魏明勋抹了把眼角,不好意思地“靠”了一声。

      许烈给他们几个做介绍。魏明勋二话不说,提起酒杯站起身敬赵武和林晓杰,“我跟许烈是发小,亲兄弟一样,我就随着他叫了,你们别嫌我套近乎。武哥,晓杰,谢谢你们照顾我兄弟。”说完一仰脖把酒干了。

      赵武和林晓杰连忙也起身,嘴里说着“见外了,应该的”,也把酒干了。许烈很少喝白酒,也没酒量,干了杯啤酒陪他们。

      魏明勋坐下问:“许熙和沈未央怎么还没到?一会儿得罚他们几杯。”

      许烈给他满上酒,“许熙打电话说了,他今天有采访,回去还得整理素材,会稍微晚一点。沈未央......”许烈顿了几秒,“也在台里,他俩应该是一起过来。”

      魏明勋跟他碰了下杯,随口问:“你跟沈未央也挺久没见了吧?”本来是挺随意的问话,但话一出口,他立刻觉得不合适,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烈倒是没怎么着,“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八年没见了。”

      关于这事儿,魏明勋真是想了几年都没弄明白。今天既然话说到这儿了,趁着沈未央不在,他干脆挑明了问。“你俩是不是闹了什么不愉快?按理说,你进去了这些年他都没去看你,这事儿说不过去。”

      说到这,林晓杰忽然插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个沈未央,是不是烈哥以前的同学?”

      “是啊,你也听说过?”魏明勋问。

      “嗯。烈哥有一次提到过,说是他好朋友,还是个学霸。”林晓杰自己成绩不好,对学霸有着天然的崇拜。

      “没错。我们上高中的时候一个班,沈学霸天天跟在烈哥屁股后面,跟屁虫似的。”魏明勋笑道。“所以说,你俩要是真有什么矛盾,今天就说开了。都八年了,多大点事儿还过不去?”

      许烈沉默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说:“许熙说,现在你跟沈未央关系挺好的。”

      魏明勋有点尴尬,但大家都是成年人,又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争风吃醋,今天你俩好,明天他俩好的。“是啊。你肯定想不到吧,我俩考进一个大学,居然还分到一间宿舍!”魏明勋嘿嘿笑了两声,回想起当年入学报道时,他背着行李好不容易找到宿舍,一进门看见沈未央也在里面,着实吓了一大跳。沈未央看见他倒是挺淡定。

      “你俩在一起待了几年,你没问过他?”许烈又喝了口酒,抬眼看着魏明勋。

      “当然问过,但他什么也没说。”魏明勋有些郁闷。他跟许烈是发小,跟沈未央是同学兼舍友,两边都是他最好的朋友,但他不知道这两位为什么弄得这么僵。这八年来,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很多次,甚至有一次趁沈未央喝醉的时候还套过他的话。但沈未央酒品不咋好,喝醉了就撒酒疯,还哭,啥也问不出来。唯一的一次机会魏明勋没把握住,那之后沈未央再没喝醉过。

      “嗨。”许烈笑叹了口气,低声嘟哝了句:“我也想不明白。”林晓杰坐得离他近,闻言看了他一眼。

      魏明勋在桌上一拍,痛快地说:“今天非让你俩把话说透不可。不过他跟上学那会儿不太一样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哦?”许烈挑起眉毛。之前许熙也跟他说过这话,他以为许熙跟沈未央太久没见了。但魏明勋这些年跟沈未央走得很近,居然也这么说。他接着魏明勋的话问:“哪些地方?”

      “各个地方吧。不是说他长相变了,是性格变得挺多。”

      “哦?”许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酒杯,脑子里浮现的是记忆中十六七岁的沈未央沉静乖巧的样子。

      “你还记得咱们上学的时候吧?那会儿他多蔫啊。每天就是上学放学,除了咱们几个,他跟别人都不说话。上了大学可不一样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先是当了班干,后来进了系学生会。他组织能力很强,办活动,拉讲座,他们文学院好多活动都是他策划的。而且成绩还贼TM好,年年拿奖学金。就这么忙,他还接了几个家教,这体力精力简直不是人类。”魏明勋对沈未央佩服得五体投地,都是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许烈忽然想到个问题,笑道:“许熙那天跟我说,他们部门的人都怕他。”

      “怕?那倒不至于吧。他话不多,但大学的时候人缘挺好的,谁找他帮忙他都帮,路子也挺野。他本来学的是戏剧影视文学,大学实习的时候突然跑到电视台。专业完全不对口啊!他这专业应该找剧组或者影视公司。结果人家不光去电视台实习,还被他们领导看上了。毕业的时候他们台特意跑我们学校来点名要他。”

      许烈有些惊讶。魏明勋口中的沈未央跟他记忆里那个少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时光荏苒,真的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吗?

      “对了,你又怎么去学新闻了?”许烈问。

      魏明勋上学时成绩挺好,在体育特长生里特别少见。不过就算不上体育大学,读传媒专业还是挺出乎人意料的。毕竟这位整天吊儿郎当,不像是有新闻理想的那种人。

      “嗨。一时冲动,就觉得当个无冕之王也挺威风的。整天挎个相机,看谁不顺眼就咔咔咔给他曝光了。不过读了这专业以后才知道满不是这么回事。干新闻还是得去电视台,电视台用的是摄像机,贼沉,没法挎脖子上。遇到坏人第一时间还得保护摄像机,人在设备在,人亡也得想着先还设备。”魏明勋边说边笑,把其他几个人都逗乐了。

      许烈确实了解他,他生性惫懒,没什么追求。大学毕业后去传媒大学读研,后来留校当了老师。

      “你说的那是摄像师,别以为我们不懂。你学新闻的,要干也得是干记者。”许烈笑道。

      “其实差不多,真正的好记者,摄像的工作也都得会。就拿沈未央来说吧,我听说他当初实习的时候,有一次采访,由于主办方的失误,只给他办了采访证,摄像进不去。他就自己一个人扛着摄像机去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魏明勋卖了个关子,“他拍回来的镜头比干了几年的老摄像都专业,那条新闻还获了奖,台长点名表扬。要不怎么一毕业,台里就来学校要人呢。他们台领导都说,他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嗯。”许烈低头不语。他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和沈未央在空寂无人的操场上聊天。沈未央说他只想像他爷爷那样当个老师,悠闲自由地活着。

      造化弄人。原本想当老师的沈未央变成了电视台的天才主编;想打篮球混一辈子的魏明勋到大学教书育人;想自由自在到海上漂泊的他被困在监狱八年。时光像一双任性妄为的手,恣意雕刻着每一个人的人生。

      忽然,包间的门被推开。许烈立刻看过去,只见许熙嬉皮笑脸地走了进来。

      “你怎么才来?你们沈老大呢?”魏明勋问,看向许熙身后。没别人,就他一个。

      许熙往魏明勋身边一坐,郁闷地说:“嗨,别提了。我们主任临时派了个任务,沈哥正召集记者策划开会呢。我们实习生在不在都无所谓,他就让我先撤了。”

      “那他几点完事儿?还能来吗?”魏明勋追问。

      “我看悬。这种重要的选题沈哥都会亲自盯着。今天估计得熬大夜。”

      “靠,我才不信他连吃个饭的工夫都匀不出来。我给他打电话!”魏明勋说着就掏出手机,被许烈摁住了,“工作重要,再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聚。”

      “就是就是。他是真忙,一般主任直接派给他的都是重大选题。而且沈哥也说了,找机会再聚,还让我给哥带个好。”许熙赶紧说。

      许烈轻笑了下,没说话。魏明勋悻悻地只能作罢。赵武是个人精,察觉到气氛有些低落,就举起酒杯说:“既然人都齐了,那咱们碰一个,欢迎许烈出来。也祝他将来一帆风顺,大吉大利!”几个人这才打起精神纷纷举杯。

      这顿饭吃到夜里九点,魏明勋叫了个代驾,先把许熙送到地铁站,又送许烈回家。

      路上,许烈酒劲上来,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休息。魏明勋忽然拍了拍他的腿,说:“烈哥,你别多心。”

      许烈睁开眼笑道:“我多什么心?”

      魏明勋也笑,“我怕你多想。沈未央今天肯定是真有事,我之前约他的时候,他说好了今晚会来。”魏明勋这话其实说得有点心虚,当时沈未央确实说好了,但没说死。而且从电话里他能觉出沈未央很犹豫。

      “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其实也没什么。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时过境迁,人都会变的。”许烈沉默了一会儿,有些颓然地说。在别人的印象中,他总是很乐观,积极,什么都看得很开。今晚也许真是喝多了,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自嘲,“我不过就是个刑满释放的劳改犯......”

      魏明勋焦急地打断他,“他不是这样的人。这点你得信我,烈哥。”

      许烈笑了笑,没说话。

      “上高中那会儿,我没你俩走得近,所以对他不是很了解。但大学四年我们一个宿舍,我有发言权。沈未央这人对朋友真的很不错。我大三的时候有一次打球伤了脚,打了两个月绷带,我怕爸妈担心就没跟家里说。那时他在台里实习,工作那么忙,每天还大老远地跑回宿舍给我打饭,去医院复查的时间比我记得都清楚。我不知道你俩究竟为啥闹掰了,但他肯定不是嫌弃你才故意躲着你。”魏明勋情急地说,恨不得用人格给沈未央担保。

      许烈扭头看向车窗外,“嗯”了一声,没说话。

      魏明勋见他没反应,接着说:“还有件事,我是猜的,没直接问过他。”

      许烈闻言转过头看着他。

      魏明勋说:“许熙去他们台里实习的事儿,其实是沈未央先找的我。他有一天莫名其妙约我吃饭,聊天的时候忽然问到许熙,过了会又说他们部正在招实习生。我才想到许熙大三了,也该找地方实习了,就顺口托他给留个实习位置,他挺痛快就答应了。”

      许烈一瞬不瞬地盯着魏明勋,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悄悄松动了。

      “你不干我们这行不太清楚,沈未央他们台门槛很高,没有特别硬的关系根本挤不进去。”魏明勋恳切地说:“所以烈哥,我不知道你俩到底因为什么断了联系。就我看,他挺关照许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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