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糊涂仙

24、礼物

　　周日一早，许烈家楼下，郊游小队已经整装待发。

　　许熙从楼道里蹿出来，喊着“明勋哥”就往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爬。魏明勋一见沈未央也骑着自行车立马就不干了，逮着许烈骂：“你丫不是说学霸不会骑车吗？让我带许熙，你带他。人明明会骑车，你诓我呢是吧？”

　　许烈一本正经，“信息有误，信息有误。”

　　“有误你大爷。既然他会骑那你带你弟。”魏明勋作势去薅许熙，许熙嘻嘻哈哈地就是不下来。

　　“你也忒绝情了，亏许熙喊你这么些年哥，带他会儿怎么了？”

　　“废话，那是一会儿吗？二十多公里呢！”魏明勋不依不饶，拒绝当冤大头的立场很坚定。

　　“明勋哥，我妈昨天酱了肘子，说你打小最爱吃她酱的肘子了。”许熙指了指他哥身后背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

　　“还磨叽什么呢？赶紧出发，一会儿车该多了。”魏明勋二话不说骑上车就走，许熙搂着他的腰冲他哥做了个鬼脸。

　　许烈、沈未央、张远洋笑着跟上。他们今天要去的是南六环外，那儿有一大片湿地公园。北京的人文景观太多，这种野生湿地挺不受重视。虽然好几年前就规划成了公园，但配套设施迟迟没跟上。旅行团看不上，老百姓又嫌远，反而非常难得地保留了原生态。

　　二十多公里着实不近，但几个少年仿佛不知疲倦。一路上说说笑笑，你追我赶，挥洒着他们令人艳羡的青春活力。

　　许烈骑在沈未央的外侧，见他后面也背了个挺大的包，担心他骑车不稳，便冲他伸手，“你行不行？包给我拿吧。”

　　沈未央额头上亮晶晶的，喘息有些粗。他刚学会骑车，正是觉得新鲜有趣的时候，虽然有点累，但不肯示弱，“没事，不重。”

　　许烈发现沈未央属于耐力型选手，爆发力不强，但耐力超强。骑了这么半天一直在队伍末位，，但始终不掉队。许烈又跟了他一会儿，便追上魏明勋，冲他弟喊：“许熙，下来哥带你。”

　　魏明勋刹住车，喘着粗气说：“你来得正好。这小子看着挺瘦，贼沉。”

　　许熙爬上他哥的车，吐槽道：“明勋哥骑车不稳，颠得我屁股疼。”

　　“小白眼狼。”魏明勋气得笑骂。许烈扔了瓶水给他，又歇了几分钟，部队继续开拔。

　　骑了快两个小时，一行人终于到了湿地公园。这里的管理纯自助，全靠游客自觉。除了大门口象征性地挂了个简介和游客注意事项的牌子外，连个看门的人都木有。许烈来之前在网上下载了个地图，大致知道里面的布局，就一马当先地带路，直奔水边。

　　这群在皇城根下长大的北京孩子，打小就见惯了各种楼阁庙宇，山水园林，但那都是经过精雕细琢的人文景观，恨不得地上的每一粒鹅卵石都有出处。这种纯野生的自然环境在他们来说非常少见，几个人都兴奋起来。反正这里也没别人，一个个嗷嗷地大呼小叫，把一池鸥鸟惊得呼呼啦啦乱飞。

　　此时尚是初春，草木未茂，也没有蚊虫。魏明勋在地上铺好塑料布，张远洋从家拿了条旧床单，打开一看还是凤凰牡丹图案，惹得魏明勋一通嘲笑：“你这是来野餐还是来野战的？”

　　“野你大爷。”张远洋把床单往地上随意一铺，皱巴巴地爱谁谁。许烈他们把包里的食物，饮料，零食都掏出来。魏明勋从包里还摸出个单反相机，卡卡卡地对着湖面一通乱拍。

　　几个人骑了一路，出门前吃的那些东西早就消耗殆尽，许烈带的酱肘子、酱肉无疑成了争抢的目标。好在李翠玲知道几个半大小子的饭量，准备的食物特别充足。沈未央拿面包片夹酱肉，还涂了点辣椒酱，做了个简易版三明治递给许烈，许烈大口吃得很香。其他几个人一瞅觉得挺不错，也学着这样夹着吃。

　　许熙撅起嘴，“沈哥偏心，我不是这里最小的吗？”

　　沈未央不好意思了，赶紧给他做了个超大三明治。

　　吃饱喝好，张远洋提议：“咱们打会儿扑克？”

　　“你傻逼么？”魏明勋开启日常怼张远洋模式：“骑俩小时来这儿打扑克？”

　　许烈正在低头研究地图，“往里面走有一片芦苇滩，中间有个特别小的小岛，据说开春后很多野鸟会到岛上繁殖，咱们往那边走吧。注意啊，只能走看得见黄土的地方，这里是湿地公园，万一陷到泥里就麻烦了。”

　　魏明勋也凑过来看，兴致勃勃地说：“这里有两条路能到那个小岛，要不咱们兵分两路，看谁先到？”这个年纪的少年好胜心强，逮个什么由头都能比一比。尤其是校篮队的，比赛是日常。

　　许烈估摸了一下路程，无论走哪条路，到小岛都得一个小时左右。来回两个小时，加上玩的时间，差不多从小岛回来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了，时间刚刚好。“行，那你跟张远洋一队，我们仨一队。”

　　许熙笑嘻嘻地对魏明勋说：“明勋哥，你把单反借我玩玩呗。”

　　魏明勋一口拒绝：“不给，你手里没谱，非给我玩坏了不可。”这相机是魏明勋从他爸那儿偷偷顺出来的，万一弄坏了回去准完蛋。

　　“那我跟你一起，你盯着我玩总行吧。”许熙立刻提出PLAN B。

　　魏明勋想了想，准奏，“那可以。”

　　许熙立刻跟他哥说：“我跟明勋哥他们一队了哈。”

　　许烈朝魏明勋看了一眼，魏明勋比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我会照顾许熙，你把心放肚子里。

　　于是五个人分成两队，魏明勋刚才看地图的时候已经挑中了左边那条路，比较平直，不像右边那条曲了拐弯的，便抢先往左边走去。许烈和沈未央看着他们仨的背影，只得往右边走去。

　　不过道路曲折也有曲折的好处，经常会有“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这座湿地公园在建成时进行了初步修葺，道路都是夯实的，只要不乱跑，不用担心会遇到危险。许烈和沈未央一前一后地往前走，在绕过一座小山坡后，眼前豁然出现一条流淌的小溪。两边遍布茅蒿香草，摇曳生姿。草丛间偶有白鸟翩翩，鸣声婉转。

　　许烈见小溪上横亘着一条大石头码成的简陋石径，可以沿着走到对岸去。他踩上一块大石，脚下使劲晃晃，觉得还算稳固，就对沈未央说：“你跟着我。”沈未央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走到一半时，忽然一朵小浪打到石头上，沈未央下意识地一避，脚下就没踩结实，瞬时失去了平衡。

　　许烈一直在留意身后，见状赶忙一把拉住他胳膊，两人摇晃了几下站稳。许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沈未央惊呼一声，他刚才单肩背着的背包掉进了溪水之中。

　　背包被溪水冲着往下游漂，速度很快。幸亏小溪中间有几块乱石，书包被石头挡住了。沈未央二话不说，就要往溪水里跳，被许烈一把薅住。“你疯了？也不看看深浅就往里跳？”许烈拧着眉头，火大地冲他吼道。

　　“我的包！”沈未央焦急地看着溪水中央的背包，“包里有东西，不能泡水。”

　　“什么宝贝东西，命不要了？”许烈恼怒地盯着他，心想看不出来啊，这还是个是舍命不舍财的主。

　　“我给你的生日礼物！”沈未央甩开他的手，四处张望着。这溪水有几十米宽，中间的乱石孤零零的跟两岸都不相连，要想过去只能涉水。这时就听见许烈对他说：“你老实在这儿等着，我去拿。”

　　“那不行，你又不知道深浅。”沈未央拒绝。

　　许烈笑出声来，刚才一肚子的火气烟消云散。心想你这生存技能为零的人还挺爱操心。“我趟水过去，不用担心，我会游泳。”说着便脱下鞋袜，又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下到水中。

　　沈未央急得一头汗，想拉住他不让去，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觉得无限懊恼。这时，许烈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安慰道：“真不骗你，我还没上小学时就会游泳了，我爸经常带我游野泳，放心吧。”

　　看着许烈和煦的笑容，沈未央心里安定了不少。许烈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

　　许烈往前一步步趟着，幸亏是开春了，溪水比他预想的要暖和许多，也不是很深。他走到乱石那里时，溪水已经没到了腰部。他伸手把背包扯出来，挎到脖子上，掉头原路返回。

　　爬上石径，他把背包递给沈未央，然后脱下长裤拧干水。沈未央想了想，脱下外衣铺到他脚边说：“你擦干脚再穿鞋。”许烈犹豫了一下也没推辞。

　　沈未央看了看岸两边，建议道：“咱们先过河吧，那边有块大石头，可以晾晾衣服。”许烈也看见了那块巨石，旁边比较平坦，还可以坐着休息一下。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石径，许烈把裤子平铺在石头上。现在正值中午，白日高悬，大石头被晒得暖呼呼的。沈未央把刚才给许烈擦脚的外衣铺到石头旁边，两人挨着坐下。

　　总算踏实了，许烈瞅着沈未央的背包，问：“准备的啥礼物？拿我看看。”沈未央这包幸亏是防水面料的，只渗进去了一点点水。他把拉链拉开，取出一个挺大的套着包装袋的长方盒子。

　　许烈一见这尺寸就猜到了：“鞋？”

　　“嗯。”沈未央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春季新款的耐勾篮球鞋。红底，白金两色条纹，弹性十足的泡棉搭缓震配置，很酷很炫，配许烈的新赛服也刚好。“喜欢吗？”沈未央献宝似地递给他。

　　许烈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脱下自己的旧运动鞋换上，原地跳了跳，试试脚感。沈未央见他一直不吭声，不由得惴惴不安，该不会不喜欢吧？

　　“你......”沈未央小声说，刚蹦出一个字就被许烈打断了。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许烈问。这款篮球鞋他当然知道，上个月才出的新款。刚上市都是全价不打折，售价1199元。当初沈未央被高晓磊顺走几百块都得饿肚子，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我给人当家教赚的钱。”沈未央老老实实地说。

　　“屁。还有人找你当家教呢？那叫非法雇佣童工。”

　　沈未央一愣，“先开始人家是不愿意找我啊，嫌我小。我就拿着我的奖状、证书、成绩单什么的，还有学生证给他们看，人家就答应先试试。”

　　“一小时多少钱？”许烈又问。

　　“没按小时算，我给他们包天。其实挺简单的，就是陪小孩儿写作业，辅导一下，半天50块钱。”

　　“50块？”许烈拧起眉毛，这也太不把豆包当干粮了。沈未央可是实验六中高中年级前三的成绩，妥妥的清北苗子，半天就给50块钱？“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赚便宜了？”许烈憋着气。

　　“不少了。我找了两家，周六周日，一家全是上午，另一家都是下午，一个周末就有200块了。”沈未央偷偷观察了下许烈的脸色，讨好地说：“那俩小孩儿笨死了，我教许熙5分钟他就会了，这俩得教一个小时。”

　　“你到哪儿找的家教？”许烈又问。

　　沈未央刚16岁，正规的用工市场肯定不给他登记，这小子不会上街去贴小广告去了吧？许烈想象着沈未央拎着浆糊在电线杆子上刷小广告的样子，都快膈应死了。这么害羞内向的人，为了给他准备礼物，抛头露面挑战羞耻底线，许烈鼻子不禁一酸。

　　“就是找附近的小学、中学的校网论坛什么的发广告呗，挺简单的。”

　　好吧，许烈迅速收拾起自己过度细腻的情绪。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啊？”沈未央见他问了一堆，就是不回答自己的问题，更不安了。

　　许烈坐下，慢条斯理地把新鞋放回盒子，系上包装袋，放到一边。忽然伸长胳膊把沈未央搂进怀里，揉了把他细软的头发，低声说：“很喜欢。谢谢。”

　　沈未央窝在许烈的怀里，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砰跳得乱七八糟。憋了半天，才回了一句：“不用谢。”

　　许烈笑了两声，笑声透过胸腔传到沈未央耳边，显得格外低沉有力。许烈松开他，穿上自己的旧运动鞋，看了几眼，忽然有点嫌弃。这才一会儿的工夫，这双功勋战靴已经不太顺眼了。

　　他把新鞋递给沈未央，“我的包小放不下，你先帮我背着，等到家再给我。”

　　沈未央嗯了声答应了，笑眯眯地装好背到身上。礼物送出去了，许烈很喜欢，沈未央觉得简直太圆满了。

　　休息得差不多了，许烈的裤子也晒得半干，他俩继续往前去跟魏明勋他们会合。走了约莫半小时，远远地就看见魏明勋、张远洋领着许熙正往这边来。看见他俩，魏明勋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发飙：“跑哪儿去了你俩？我们等了这老半天。”许熙在旁边嚷嚷：“明勋哥说你俩铁定掉沟里了，正打算去捞呢！”

　　“还真让他说着了。不过没掉沟里，掉河里了。”许烈笑了笑，简单说了下经过。他没提沈未央送礼物的事，只说不小心掉到溪水里，晾裤子晾了半天。魏明勋和张远洋先对许烈开了轮嘲讽，然后才说：“我们刚刚已经看到你说的那个小岛了。上面确实停了好多大鸟，成群结队的。”

　　许烈和沈未央一听也来了兴致。五个人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出现一大片白茫茫的芦苇滩。从中间穿过去，就看到不远处的湿地中央有座草木繁茂的小岛，成百上千的白色鹳鸟正栖息其中。

　　小岛离芦苇滩只有百十米的距离，但附近没桥没路没船，他们也不敢贸然进入湿地，只能远远地观赏。

　　鹳鸟生性机敏，察觉到陌生访客的到来，开始不安地鸣叫。有几只随即飞翔到半空，在小岛上空盘旋，似乎是在侦查他们的动向。草丛中密密匝匝有不少新筑的窝巢，雌鸟蹲伏其中，警觉地张大翅膀盖住身下的鸟蛋。而雄鸟则在窝边逡巡，时时虚张声势地扑闪着翅膀，发出尖锐的警告。

　　沈未央看着对岸发怔。记忆中，他的身边也曾有过一双护佑的翅膀，为他遮风避雨，供他嬉戏，护他恬睡......但后来，这对老翅骨消羽散，给他留下的除了记忆之外，只剩下一对铜环，两枚指痕......

　　沈未央在岸边默立良久，直到肩上落下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他侧过脸，正好迎上许烈的双眸。那双明亮的眼睛带着温暖的笑意，像阳光一样照进他心底阴郁的角落，让他觉得安稳、踏实。沈未央情不自禁地靠向许烈，伸臂搂住他的腰。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许烈时不时会想起18岁生日这天，有个羞怯的白衣少年曾经用那样充满信赖和依恋的目光凝望过他。

　　“这地方真不错，下次有机会还来。”魏明勋意犹未尽，张远洋今天玩得也很嗨，“下次多叫几个人，来这儿露营烧烤也不错。”

　　“好主意。”许烈琢磨着，他爸下次回来，一家人也可以来玩，这里人少景好还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