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糊涂仙

22、保姆

　　今年是个暖春。寒假过后开学时，街道上的槐树便已萌发新芽，玉兰树更是亭亭玉立，绽放白色、紫色的花苞。路边的绿化带中还残留无数枯黄杂草，迎春花已经迫不及待地抽枝开花。

　　北京城四季分明，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色彩。在老舍的笔下，秋天是最可爱的。鸽灰色的天空，红墙碧瓦，街道上瓜果飘香。实际上，北京的每个季节都美。春天因为有了新芽，玉兰，迎春花，呈现出无以伦比的鲜嫩。

　　许烈跟魏明勋、张远洋他们一场球打下来，僵了一冬的筋骨才松开。立春之后，白昼渐长。日头照在人身上，春寒之中渗出丝丝缕缕的暖意。许烈仰靠在看台，胳膊撑着后面的台阶，眯着眼睛晒太阳，远远地看见沈未央拎着两人的书包走来。

　　“沈学霸现在都快成烈哥的保姆了。”张远洋不无嫉妒地说，其他人齐声附和。现在每天下课，许烈啥也不管直接就奔球场训练。估摸着快训练完的时候，沈未央就会收拾好他的书包一起带过来，俩人再一起去许烈家小店写作业，吃饭。

　　许烈冲沈未央招了下手，又扭头跟兄弟几个说：“他是去给许熙辅导。”

　　“还辅导呢？你前两天说许熙考了个全班第三，这成绩还用辅导啊。”魏明勋他们几个跟沈未央已经很熟了，见他来，坐许烈旁边的张远洋自动往旁边挪屁股，让了个位置出来。沈未央把两个书包摘了放旁边也坐下。

　　“巩固一下呗，现在学霸周末已经不去了，以前天天都在。”魏明勋替许烈解释道。上礼拜六他去许烈家玩，本想约他们哥俩和沈未央一起去看电影，结果只看见哥俩。许熙说沈哥最近周末很忙，都不来了。

　　许烈听了这话，瞥了眼沈未央。确实，春节后的周末沈未央就没再去过，许志远走的那天是正月十六，是个周日，他跑来给许叔送行，送完又急匆匆地跑了。

　　沈未央给许熙辅导功课，起因是当初许烈借饭卡给他。后来沈未央拿到新一个月的生活费后，就没再用过他的饭卡。欠的医药费也早就还给他了，虽然许烈坚持不要，但沈未央也犟得很。想起当时他犯倔的样子，许烈忍不住想笑。

　　那天放学后，许烈训练完没看到沈未央拎着书包来找他，就跑回教室。一进门就看到沈未央坐在座位那儿写作业。许烈有些好奇，就问他“还不走？”

　　沈未央看到他，就掏出钱放到许烈的桌子上。许烈推回来，他又推回去。几次三番之后，许烈有点火了，冲他嚷嚷：“你怎么跟个姑娘似的。说了不要就不要！”

　　沈未央不吭声，慢慢低下头，一脸委屈极了的样子。

　　许烈赶忙放缓语气哄着：“你看你帮许熙辅导那么久，这钱咱就别算了，行不？”

　　沈未央抿抿嘴唇，把头转到一边，也不看他。

　　“你这意思，我要是不收，你以后就不去我家了是吧？”许烈又好气又好笑，沈未央抬头看他一眼，居然点点头。

　　许烈拿他没辙，把钱揣进兜里，举手投降，“行了我收了，现在可以走了吧？”沈未央嗯了一声，很乖地收拾好书包，跟在许烈屁股后面下了楼。

　　因为两人之间的“交易”已经圆满达成，合作愉快，所以现在周末的时候沈未央不来小店，许烈也不好说什么。能说啥呢？非得让人天天给你弟免费辅导？人家图什么？就图你家的盖饭？这么想也忒不要脸了。许烈要脸，所以啥也不说。

　　不过除了周末不再来，平时沈未央对他比以前更好了。每天老师留的作业都是沈未央给他记下来。如果发的作业是卷子，他还会把解题思路单独写在一张纸上，等许烈写完后自己查对。周五晚上他特别忙，因为要把周末两天的作业都提前赶出来留给许烈看，周一让他一起带到学校去。

　　在无微不至的学霸光辉照耀下，许烈的成绩稳步上升，现在妥妥地位于班里中游。要不是他认定了保送体大，以他现在的成绩，考个二本绰绰有余，稍微努点力上一本也没问题。

　　“哎，你们听说没？郑教练下周就走了，咱们去送送呗。”张远洋开始播报最新消息。

　　“那必须得去。不过他走了，咱们下个月的比赛就是张伟达带队了吧？”高晓磊也凑过来加入聊天。张伟达刚来没俩月，年纪也没比他们大多少，校篮的这群十八九的大男孩更喜欢直呼其名，有时候私下聊天时还叫他伟哥。

　　“肯定的啊。不过说实话，伟哥的水平比咱郑教头差不少。”

　　“下月比赛是几号？”一直不吭声听他们聊天的沈未央忽然插了一句。

　　“下月一号。瞅这日子挑的，愚人节打比赛，别到时候咱们拿了冠军，人家来一句‘愚人节，逗你玩呢，成绩不算数’。”魏明勋笑道，其他人都乐了。正说着呢，就见张伟达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这帮队员都在扎堆休息，笑了笑，也朝这边走过来。

　　“哟，沈未央也在，你都快成咱队的编外队员了。”张伟达一眼看见了沈未央，开了句玩笑。他笑吟吟的眼光在沈未央身上停了几秒，又转头对许烈说：“许大队，休息差不多了就带着大家再训会儿。”

　　第二学期一开学，校队原来的队长拿到了保送名额，已经提前结束高中生涯嗨皮去了。校队队长的职务落到了许烈头上。

　　“行。”许烈应了一声。其实他们刚才练了一个小时，这才休息几分钟，但教练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能当众驳人家的面子。

　　“也是，差不多歇够了，咱们接着练吧。”高晓磊殷勤地接话。

　　许烈扭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最近高晓磊总爱往张伟达身边凑，说话也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许烈他们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高晓磊这人，要是没点什么心思反倒不正常了。

　　张伟达微笑着站在一边，等许烈他们经过时忽然说：“对了，你们新的比赛服送来了，教务处的人犯糊涂，给拿到体育教室去了。要不......”他转头看向沈未央，“沈未央，你要有空就跟我去拿一趟吧，许烈他们还得训练。”

　　沈未央点点头说：“好的，老师。”

　　许烈拦着，“不用，一会儿训练结束我们一起去拿就是了。”说完看了张伟达一眼。

　　“等训练结束的时候，体育教室早锁门了。趁现在去拿吧，反正沈未央也没事儿。”张伟达笑道。

　　“嗯，我有空。”沈未央说着，就跟着张伟达往体育教室走。

　　推开体育教室沉重的大门，张伟达示意沈未央走前面，指着不远处乒乓球台上放的那一大摞运动服说：“就是那一摞，你去拎过来吧。”

　　沈未央嗯了一声，新衣服是红白色的，被捆成一摞，拎着走会蹭到地上，他便一起抱在怀里，倒是不沉。就在他弯腰抱衣服的时候，忽然感觉张伟达走到他身后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张伟达的大腿蹭上了他的屁股。这种超出安全距离的接触让沈未央很不适应，他一向敏感，这时只觉得后背汗毛直竖，便立刻回头看去。

　　张伟达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怎么捆成一摞了？咱俩也没法分，要不还是老师来搬吧。”

　　沈未央：“不用，我能行。”

　　张伟达便往旁边让了一下，留出空档让他过去。沈未央抱着衣服从他身边走过时，脚底下忽然绊到了什么，没站稳一头往前栽去。张伟达眼疾手快扯住他的胳膊往旁边一带，沈未央连人带衣服一起摔在张伟达身上，后背正撞到他的胸口，俩人摞在一起撞倒在地。

　　沈未央身上压着那摞比赛服，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推开这才爬起来。他面红耳赤地道歉：“对不起老师，我没站稳。”

　　张伟达笑吟吟地说：“没事。”又拍了拍他后背。沈未央只觉得张伟达的手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背上揉了一下，这种感觉太别扭了，他条件反射地躲开。

　　“要不，还是我来拿吧。沈......未央，你名字谁起的？真好听。”张伟达低声说。

　　沈未央把衣服抱起来，幸好外面都套着塑料袋没给弄脏。“没关系的老师，我来。”说完便抱着衣服跑了。

　　张伟达在他身后笑了声，喊道：“慢点跑，别再摔了。”

　　沈未央没再回应，一口气跑到球场。许烈他们都围了上来，拆开衣服包装挑各自的。许烈见他一个人回来，下意识地往体育教室方向看去，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张教练呢？”

　　沈未央伸手擦了擦汗，道：“没留意，可能去办公室了吧。”

　　许烈没再多说。“接着！”魏明勋正好翻到他的比赛服便扔了过来，许烈随手接过递给沈未央，“帮我塞书包里。”

　　“嗯。”沈未央坐到看台上，把许烈的衣服放好。

　　这时已经接近傍晚，还有半个小时许烈他们的训练就到点了。沈未央坐那儿静静地等着，看了会他们训练，又望着远处出了会儿神儿，就连许烈走到他身边都没反应。

　　“你看什么呢？傻乎乎的。”许烈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拿起水瓶往嘴里灌水。春寒料峭，但许烈只穿了件短袖T恤，运动完整个人冒着热气。

　　“你觉没觉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咱学校外面的那栋楼特像一艘游轮？”沈未央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跟他说。

　　许烈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还真是。他们学校对面有个新建的小区，距离不远就隔了条马路。沈未央说的那栋楼被学校的院墙和树木遮住了一多半，就露出顶上那两三层。这个小区不仅有个特别欧美乡村范儿的名字，里面的住宅楼设计也与众不同。设计师大概存心想跟千篇一律的居民楼区分开来，在楼顶上设计了好些装饰性的烟囱、锥形尖顶。这时天色已晚，楼上的住家纷纷亮起了灯光，远远看去还真像艘在海上漂浮的豪华游轮。

　　“哟，泰坦尼克号啊！说起来，我小时候特想当个船长。”许烈把书包垫到后背，半躺着靠在上面。

　　魏明勋他们已经收拾好东西，冲他俩打声招呼便各自走了。校园里很快沉寂下来，偌大的篮球场只剩下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