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糊涂仙

20、过年

　　临近春节的时候，许烈家好事连连。

　　首先是在沈未央私塾式辅导下，许烈和许熙的成绩都有了很大提高。许烈倒还罢了，他的目标就是保送体大，文化课成绩只要过得去，别总是吊车尾就行。许熙的进步就很惊艳了，他本来就聪明，沈未央给他讲的学习方法和答题技巧都很实用，期末考试居然一猛子扎进了全班前10，这可让他妈和他哥乐开了花。

　　另外一件好事是实验六中在校际联赛中又夺得冠军，许烈个人表现出色，额外收获了个最佳球员奖。这是个人奖项，含金量很高。

　　最大的一件好事是，许烈的爸爸要回来过年了。

　　沈未央知道这个对于许烈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实在太想他爸了。在听说许志远抢到春运车票那一刻起，许烈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这时学校已经放寒假，沈未央还是每天都来小店报到。天气严寒，李翠玲特意把后院里那间堆杂物的小屋清理干净给他们当自习室。还买了一组电暖气，把小屋整得挺暖和。

　　白天沈未央就和许熙在这写寒假作业，许烈忙完了也过来学习，饿了就去后厨找饭吃。李翠玲有时见孩子们学得时间太长，就轰他们几个出去玩，到附近的公园溜冰，或者去商业街上看电影，打电玩。

　　每年除夕，沈未央就是再不愿意在家待着也得忍着。这个月轮到他在妈妈家住，他姥爷姥姥家在安徽，春节前两天，他妈和后爸带着丫丫去安徽过年了。她妈问过他要不要也去，沈未央一听这个“也”字就摇了摇头。

　　十六岁的少年，敏感又自尊。

　　他现在跟两个家庭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每天放学去许烈家，夜里回家睡觉，拿生活费时内心毫无波澜，也不再感到格格不入。准确来说，他不再感受这个家了。没有感受，就没有喜怒哀乐，他的触角都放到了别的地方。

　　今年除夕，他是一个人在家过的。许烈说了好几次让他过来一起过年，沈未央都骗他说得留在家里吃年夜饭。除夕是一家团聚的日子，他不想去打扰。

　　晚上，沈未央自己煮了盘饺子。他不会做饭，唯一的技能就是煮速冻饺子，还经常煮破。吃完饺子，他拿春晚当BGM写寒假作业，写完就刷习题集。开学后他得参加市里的英语竞赛，英语老师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他“插”进全是高三选手的参赛名单，对这次拿奖野心勃勃。放假之前还特意嘱咐他不要放松学习。

　　远处不时有烟花腾空而起，绚烂绽放。北京已经禁放很多年了，这些都是人们跑到五环外去放的。沈未央刷着题，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夜空的烟花。

　　忽然，墙外有人喊他的名字“沈未央！沈未央！”是许烈。

　　沈未央连忙跑出家门，又推开大杂院的大门。院门口停了辆小面包车，许烈正站在车旁冲墙里面喊。见他出来，一叠声地催他：“快穿上大衣，带你放炮去。”

　　沈未央愣了一下，就见面包车驾驶座车窗摇下，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沈未央不用人介绍就知道这是许烈的爸爸，他们爷俩长得太像了。许志远笑着招呼他：“你就是小沈老师？”

　　沈未央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许烈在旁边说：“小婶儿？还小叔呢。就算是过年您也不用这么客气。”又转过头冲沈未央说：“别乐了，赶紧穿衣服去。我爸借了辆车，带咱们去五环外放炮。”

　　李翠玲也从副驾驶的位置下来，嘱咐他：“多穿点，那边快到郊区了，风大。”

　　沈未央赶忙跑回屋去，两分钟后全副武装地跑了出来，钻进车厢。这个面包车大概是哪个饭店用来进货的，后座都拆了，许烈兄弟俩坐在倒扣着的塑料菜筐上面，俩人往里挤给沈未央挪出个空档。“挤一挤暖和。”许烈一手搂着许熙，一手搂着沈未央，冲他爸喊：“可以起飞了！”

　　许志远应了一句：“得嘞！走起！”

　　李翠玲笑看丈夫，嘴里嗔怪：“看着点路，一车的人呢。”许志远熟练地打方向，“放心吧您呐，我这驾驶技术是教授级别的。”

　　许烈笑着挤兑了他爸几句，又转头问沈未央：“晚上吃什么了？”

　　“啊？”沈未央差点说漏嘴，他扭头看向车窗，“就是年夜饭啊”。

　　许烈笑笑，说：“一会儿放完花去我家吧，包饺子。”

　　许志远开车直奔五环外的一个度假村。这个度假村位置偏远，面积巨大，好多城里人特地跑这儿来放花，放完以后再到里面的餐厅吃了夜宵再回去。许志远依照指路牌把车停到度假村的广场，这时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都是开着车大老远跑来的。烟花爆竹的声音把上百辆汽车的警报器震得此起彼伏，听起来十分震撼。

　　沈未央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快被震出胸腔。满眼五彩缤纷的烟花飞窜上空，五颜六色的光影映射在每个人的身上，脸上，眼中。他看到许烈冲他说了句什么，声音还没传进耳朵就被烟花爆竹的声音震飞了。他笑着摇头示意听不见，许烈把他和许熙拉到怀里。他们俩的一边耳朵贴着许烈的胸膛，另一边的耳朵被许烈捂住。

　　刹那间，烟花爆竹的巨大声响被隔绝在外，沈未央只能听到许烈沉稳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那么让人心安。许志远和李翠玲站在不远处，许志远指着天上在说着什么，另一只手把妻子搂进怀里，李翠玲脸上尽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快到零点的时候，许志远从面包车里取出一挂5000响的鞭炮。这是李翠玲老家的风俗，大年初一要放“开门炮”，正月十五要放“闭门炮”，寓意这个年过完了，新年圆圆满满。

　　许烈帮着他爸一起把鞭炮铺开，许志远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把鞭炮的引信点燃。然后快跑几步，站到许烈的身旁。

　　他们爷俩的身高已经差不多，许烈稍微矮一点点，许志远更健美高大。爆竹声中，他用力搂了一把儿子的肩膀，欣慰地说了句“好样的。”

　　许烈知道他爸是在夸他什么，他爸不在家的时候，他就是家里撑天的男子汉。许烈笑了笑，冲他爸说“您放心。”

　　放完炮，许志远开车回城里，直接开到了自己家楼下。

　　这是沈未央第一次来许烈家，跟他爸家那老小区差不多，楼房更老旧一些。单元门前掉光叶子的大槐树，楼道里贴着的小广告，在沈未央看来有种陌生的熟悉。进了门，不大的两居室被收拾得整洁温馨，阳台玻璃上贴着窗花，家里的电器式样看着都有点过时，但都被擦得锃光瓦亮。

　　每个家庭都有不同的味道，记录着主人的气息、脾气、性格以及故事。

　　李翠玲持家很节俭，但是每年准备过年的物资都十分充足，提前做好很多半成品，小客厅的折叠餐桌上摆满了炸丸子、炸藕合、各种酱肉、卤菜、豆包、花卷，想吃的时候加加热就能上桌。阳台上挂着晾好的腊肉、腊肠、鱼干，茶几上摆着各种干果糕点，整个家都充盈着丰润的过年气息。

　　许志远在家的时候，和面就是他的活儿。李翠玲在厨房拌肉馅，许烈把餐桌上的菜挪到阳台，又把案板、盖帘、擀面杖都取出来摆到桌上，许熙蹦蹦跳跳地围着所有人打转。大家都在忙，沈未央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觉得挺拘束。许烈拿了把韭菜递给他，“会摘韭菜吗？”

　　“会。”沈未央赶忙答。

　　“那这就交给你了，我最烦摘韭菜。”许烈说着又去阳台拿葱摘蒜送到厨房。

　　大家一起忙活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很快饺子上桌，热腾腾香喷喷，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

　　许烈跟沈未央说：“酱油、醋、香油、辣椒油都有，你自己调酱汁儿。”许志远从阳台的大玻璃罐子里舀了一碗腊八醋放桌上，里面还泡着几颗翠绿的蒜头，“用这个醋，香。”沈未央舀了勺腊八醋和酱油，许烈给他又点了半勺香油，他用筷子搅和几下，那香味让人立刻就馋了。

　　一桌人四男一女，除了李翠玲，战斗力都很强悍，沈未央居然也挺能吃。其实李翠玲家饺子也不豪华，就是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这两种，但吃进嘴里就是很香很满足。第一轮饺子很快就被一扫而光，许烈起身去厨房继续下饺子，很快饺子又上了桌。

　　李翠玲从兜里取出几个红包，给仨小孩儿一人发了一个。许烈、许熙接过红包说了句“谢谢爸妈”就笑嘻嘻地塞进衣兜，沈未央就很不好意思。

　　许烈跟他说：“给你就拿着。来家里拜年的小孩儿都有份。”

　　李翠玲也笑着说：“压岁钱，压岁钱，压祟压惊，平平安安。”

　　许志远道：“咱们新的一年都平平安安。”

　　夜很深，许熙已经睡着了。许志远把儿子抱到床上，念叨着“这小子看着瘦，肉还挺瓷实。”又跟沈未央说：“今儿你们哥仨就挤一挤吧。”沈未央困得也有点站不住，迷迷瞪瞪地点头。

　　许烈进屋来问他：“你睡觉好打把式吗？”沈未央摇摇头，许烈笑了，“那你睡中间吧，我睡外边。”

　　许烈和许熙他俩平时睡的双人床是许志远自己打的，标准尺寸，俩儿子睡刚好，三个人睡就有点挤。许烈把他弟推到靠墙，又把被子多堆了些在里边，怕他弟夜里贴墙睡着凉。沈未央打了个哈欠，强撑着说：“要不还是我睡里边吧。”

　　许烈说：“不用，这小子睡觉不老实，让他靠里跟墙打去。”

　　沈未央脱了衣服躺下，许烈把被子给他俩盖好，也关灯躺下睡了。

　　许烈闭着眼睛，听见卧室门外他爸妈收拾东西时发出的窸窣声响。过了一会儿，客厅的灯关了，爸妈走进卧室，整个家都安静下来。

　　许烈扭过头，沈未央侧身面朝许熙，早就睡熟了。浓长的睫毛低垂，漂亮乖巧的双眼阖着，嘴角微微上挑，白皙的面颊显得疲惫又安心。许烈回想起他从小院跑出来时一脸惊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