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糊涂仙

19、烟花

　　沈未央诧异地抬起头，看到许烈站在他面前，浓眉紧锁，眼睛里都快喷火了。

　　他畏缩地往后退了一步，问：“你怎么在这里？”

　　许烈上前一把攥住他胳膊，“说啊，你今天跑哪儿去了？”

　　沈未央抽回胳膊，答非所问，“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儿？”

　　许烈忍了口气，说：“我找老朱问的。你先别问我，回答问题，你去哪儿了？”

　　沈未央愣了愣，低下头，说：“去我爷爷家以前的院子了。”他扭过头，没心思跟许烈再说什么。折腾了这一天，他真的挺累，而且又冷又饿，没力气再啰嗦。

　　“我回去了，你也回家吧。”他甚至没心情问许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转头就要进单元门，却被许烈一把扥了回来。“先别走。”

　　沈未央几次三番被拦住，忽然怒从心头起，“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许烈愣了。自认识沈未央以来，从来没有听到他这样说过话。他总是很小声，声音带着少年刚过完变声期后的清澈。

　　先开始他觉得沈未央就是块木头，关系熟了之后，发现他也挺爱笑，笑起来温温柔柔的。从没见过他瞪圆了眼睛，纤细的脖颈上青筋毕露，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我......”许烈沉默了几秒，温和地说：“沈未央，生日快乐！”

　　直到坐在许烈的自行车后座上被他带到小店门口，沈未央才回过神。

　　白天的时候，他没有依照约定来小店，也没有打电话。许烈等到傍晚有点不放心，就给班主任老朱打电话，要了沈未央的住址和他爸他妈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听他爸说，沈未央一早就出去了。又给他妈打，也说没见着。

　　几个月的相处，许烈知道沈未央没什么朋友。平时就是学校，家和他家小店三点一线。偶尔会去商业街的新华书店买书，再没听他提过去别的什么地方。

　　许烈骑车去学校看了一圈，也没见着，这下真有些着急了。想来想去，便骑到沈未央家门下等。等了好半天，才看到他跟个游魂儿似的晃回家。

　　“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沈未央终于想到这个问题。

　　“过中秋那天你不是说你11月生日吗？前几天我找老朱问了问。”许烈边骑车边说：“原来你是天蝎座。大天蝎很牛逼啊，动不动就玩失踪，害我等这一晚上。”

　　沈未央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沉默了会儿，又问，“你带我回这干嘛？”

　　“拿点东西，一会儿带你去过生日。”

　　“现在？”沈未央惊道：“都这么晚了。”

　　“不晚。只要没过12点，就都是你生日。”许烈让沈未央在门口等着，自己跑进后院拎了个大袋子出来，放到他怀里，“抱好了啊。”说完又蹬起车往胡同外骑去。

　　夜里街上人少车稀，许烈骑得飞快。沈未央一手抱着怀里的大包，一手攥着车座下的杠子保持平衡。他感觉许烈正往南四环的方向走，越发惊奇了，“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快到了，别让我说话，嘴里灌风。”许烈粗重的喘息，奋力往前蹬着，骑了大概有半小时，在一堵围墙边刹住车。

　　沈未央跳下车，见许烈把自行车靠在墙边，然后带着他从围墙较矮的地方翻了过去。又走了百十米，来到一条挺宽的小河边。

　　“就是这儿了。”许烈接过沈未央怀里的大包放到地上，翻出瓶水，一口气灌下去半瓶。

　　沈未央打量着四周。这里像是一个公园，有参差错落的小片树林，河流横亘而过，但是并没有公园里人工修葺的痕迹。地面上遍布大小不一的杂石，缝隙间野草丛生。

　　“小心点，这路不平，别崴脚。”许烈招呼他，带着他找到河边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是凉水河，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来河边玩，夏天这好多人游泳，还有钓鱼摸虾的。前几年市里说要开发个公园，就把这一大片都围起来了，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动工。”他看了眼沈未央，笑道：“别担心，这里晚上没人管。”

　　许烈把包放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块塑料布，一小盒圆圆的生日蛋糕，几瓶饮料，几个打包盒，一看就是从店里拿的，最后从里面取出一小捆烟花。

　　许烈一边把塑料布铺上，一边跟他说：“今天本来是想让你来店里，我们一起给你过生日。等了一天你都没来，许熙还惦记着吃蛋糕呢，结果没吃上。”他把烟花拆开包装纸，摆在地上，“这烟花是去年春节时没放完的，就剩这几个了，凑合看吧。”

　　沈未央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哝：“我又不是小姑娘，放什么烟花？”

　　许烈笑道：“这是傻小子专用款烟花，配你正合适。”

　　沈未央羞恼地瞪他，许烈嘿嘿一笑，接着说：“主要是我觉得在河边放烟花很好看。要不然黑咕隆咚地咱俩蹲河边，看着像有病。”

　　沈未央噗嗤笑了，帮着许烈把东西摆弄好。许烈掏出一个“1”和一个“6”数字蜡烛，插到蛋糕上点着，“你许个愿吧。”

　　沈未央在两小簇火苗摇曳的光影中闭上眼睛，就听到许烈小声唱着生日歌：“猪，你生日快乐。猪，你生日快乐......”沈未央笑得睁开眼睛，“你说谁是猪？”

　　“严肃点，许愿！”许烈坚持把最后两句唱完，说：“吹蜡烛吧。”

　　沈未央依言吹熄了蜡烛，许烈立刻蹿起来跑到河边去点燃烟花。沈未央站到他的旁边，看着从矮墩墩的纸筒里涌出的银白色绚烂花树，在河面投射出斑斓光影，如梦如幻。

　　“我也点一个。”沈未央从许烈手里接过打火机，点燃引信，花树再次绽放。

　　“你玩不玩甩花？”许烈拿出几根长长软软的绳子样的烟花，点燃一头，然后手腕摇动甩出金黄色的圆圈。

　　“这个我小时候玩过。”沈未央一手拿一根，让许烈都点燃了，双手同时摇动。

　　“哈哈哈，无敌风火轮。”许烈学着他，也同时转出两个圈圈。

　　许烈拿来的烟花不多，没一会儿就都点完了。没有烟火的河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黑暗，月亮挂在半空，在河面映照出淡淡银色波澜。

　　许烈问：“饿不饿？”沈未央点点头，他一天没吃东西，刚才玩得开心还不觉得，现在饿得发慌。

　　“我妈今天给你准备了好多菜，可惜你没来。”许烈盘腿坐到塑料布上，打开餐盒，里面是酱肉、猪蹄、炸丸子、酱鸡翅。“热菜没法拿，这里也没法加热，你凑合吃点凉菜吧。”许烈把蜡烛拔掉，把蛋糕一分为二，递给沈未央一块。

　　“切四份吧，给阿姨和许熙带回去。”沈未央说。

　　许烈笑道：“蛋糕本来就不大啊。”

　　“没事儿，我吃一点意思意思就行。”沈未央用塑料小刀把蛋糕切成四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天气冷，奶油冻得都有点硬了。他把蛋糕含在嘴里，等口腔里的温度把奶油融化，很香很甜。

　　许烈三口两块就吃完了蛋糕，又拿起个猪蹄啃，“我妈酱的猪蹄超级好吃。”

　　沈未央看他吃得香，忽然想逗他，“这是阿姨给我留的吧，你少吃点。”说完还把餐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许烈笑道：“我也没吃晚饭，光顾着找你了。我打算等到10点，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上楼找你爸去了。”

　　“你找我爸干什么？”沈未央专心吃着蛋糕，没看他。

　　“催他报警啊。”许烈看了眼沈未央，转而问道：“你不是说你爷爷去世了嘛？老房子还在？”

　　“早卖了。”沈未央闷闷地说：“我就是想我爷爷了，回去看看。”

　　“哦。”许烈啃了两块猪蹄，擦干净手，躺下枕着胳膊看着夜空，过了半晌，问：“你想过将来干什么没有？”

　　“我？想过。”沈未央也躺下，许烈刚才铺塑料布的时候把石头清理了一下，现在躺在地上软软的还挺舒服。他俩都穿得挺厚，还是觉得有点冷，沈未央往许烈身边凑了凑，俩人挨一起，“将来啊，我想跟爷爷一样当个中学老师，教小学也行。不想当班主任，班主任太忙了，我就随便教一科意思意思就行，空余的时间就出去旅行，写写小说。”

　　许烈歪过头看他，有些惊讶，“你个学霸的理想就是当个中学老师？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啊！”

　　“我爷爷跟我说，人活这辈子，能影响的人和事都非常有限，可能就是身边的那几个人。他希望我在能自食其力的基础上，尽量让自己活得自由一些。所以做什么并不重要，开心最重要。”

　　“你爷爷活得真通透啊。那你现在过得开心吗？”许烈问。

　　沈未央沉默了，摇摇头。

　　“不是我说你，沈未央。你看着挺乖，其实挺不听话的。我听你念叨过很多次你爷爷了，你一定很爱你爷爷吧？但是你辜负了他对你的期望。”

　　沈未央转头看他，没吭声。

　　“你别不爱听啊，看在今天你让我担心了半天的份儿上，我教训教训你。”许烈语气很认真，“你爷爷盼着你过得开心，那你过得开心吗？说白了，不就是因为你那糟心的爹妈吗？多大点事儿啊！他们不关心你，那你就关心你自己。就算没有他们，你也还有朋友、同学，还有很多关心你的人。”

　　沈未央有些出神。许烈的声音低沉，磁性，语气很沉稳。就像他打篮球时那样，观察细微，善于判断，处理果敢。这样的人很容易让人依赖。

　　“你的成绩这么好，将来的选择一定很多，可能多得让你挑花眼，你比我们很多人都幸运。既然未来那么好，那就别往回看。”许烈夸张地一挥手，“向前看吧少年，你的未来是星辰大海！”

　　沈未央笑出声，把许烈的手臂扒拉下来。许烈长舒一口气，给自己点了个赞，“这小嘴儿叭叭地，真能说！”许烈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把沈未央也扥了起来。“咱们回去吧，快11点了。”

　　夜风寒凉，许烈把大衣帽子戴上，拉链拉到脖子下，自行车蹬得飞快。沈未央缩在许烈的身后一手搂着他腰，另一只手抱着蛋糕。

　　骑到楼下，沈未央跳下车，许烈接过他手里的包放进车筐，嘱咐道：“赶紧回去吧。咱们刚才出来你也没跟家里打招呼。你回去后，你爸和你后妈要是说什么难听的......”

　　沈未央打断了他的话，“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办。你......今天晚上没去打工，会不会影响你？”

　　许烈不在意地说：“没事，我跟他们说好了。明天早上我早点去，赶在他们开门之前打扫干净就行，他们把钥匙留给保安了。”许烈把帽子系紧，挥挥手，“走了啊。”

　　沈未央看着许烈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上楼回家。

　　第二天清晨，许烈赶到篮球俱乐部时，天刚蒙蒙亮。隔着老远他就看见大厦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骑到跟前下了车，问：“你怎么来了？”

　　沈未央一看见他，冻得红扑扑的脸上绽放笑容，说：“我来帮你，两个人干能快些。”

　　许烈调侃：“就您这小身板能干什么啊？拎桶水都费劲。”

　　“那我就不拎水。”沈未央解开大衣，从怀里掏出一袋热乎乎的包子，“给，刚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