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糊涂仙

18、思念

　　没过两天到了周五。晚上给许熙辅导完功课，沈未央和许烈一起写完作业，准备回家。临出门时，许烈问他：“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沈未央愣了一下，说：“应该没什么事。”

　　“那你明天来店里呗。”

　　这几个月，沈未央几乎天天放学就来店里，他现在到这儿比回家都熟。许烈一般周五都会问问他周末来不来。每次许烈这么问的时候，沈未央都会挺痛快地说来。但是今天他却犹豫了一下，说：“明天，我可能有事。”

　　“......你刚刚还说没什么事。”许烈不客气地指出。

　　“哦。”沈未央支支吾吾：“我刚想起来。”

　　沈未央今天情绪一直不高，平时话就不算多，今天格外安静。

　　许烈抱着胳膊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笑道：“有事你就忙你的。你明天是一天都有安排，还是中午或者晚上有安排？”

　　沈未央忽然莫名有点烦躁，但忍了忍还是说：“晚上应该没事。你要是想让我来我就来。”他说这话时微低着头，没有看许烈。

　　许烈盯着他沉默的侧脸，停顿了几秒，笑道：“行，你要是晚上有空就来。如果来不了就提前打个电话。”

　　沈未央嗯了一声，拎起书包走了。这里离他爸家不算远，但坐公交车不方便，每次沈未央都是走着回家。临出门时，许烈忽然喊住他，说：“要不，我还是骑车送你回去吧。”

　　沈未央转身看了他几秒，脸上紧绷的表情逐渐化开，浮出笑容。他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走，你去帮阿姨忙吧。明天见！”说完又冲许熙摆摆手，转身出了小院。

　　许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小孩儿真挺好哄的，无论有什么不开心，只要稍微关心一下他就会多云转晴。

　　第二天早上，沈未央睁开双眼，就听见从客厅传来一阵砰砰砰的电动玩具枪声，那是他6岁的弟弟宣告自己睡饱了弄出的动静。

　　沈未央凝神屏息等着，果然，没到一分钟，他后妈尖细的声调钻进耳朵：“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大周末的也不知道带弟弟玩会儿。这到底是没起床还是在床上躲懒呢？”

　　沈未央叹了口气，无奈地起床穿衣，推开门往洗手间走去的时候，就见他后妈趿着拖鞋出来，冲他笑着说：“呦，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吧，我还没做午饭呢。”

　　大早上的七八点钟做什么午饭？沈未央对这女人的阴阳怪气早已经习惯，没有任何反应地进了洗手间洗漱。等他再出来时，他爸沈思齐已经坐在沙发上，正打着哈欠陪小儿子玩玩具。

　　沈未央看了他爸一眼，没吭声，回房间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如果说他对妈妈还怀有一丝同情，对他爸就只剩下麻木无感。每次他后妈说他的时候，他爸都当没听见。

　　见他出来，他爸笑了下，说：“小央，你去买点早点吧，包子油条什么的都行。你阿姨昨天回来得晚还没睡够，不想做早饭。”

　　沈未央看了他爸一眼，没吭声，自顾自地到玄关换鞋。

　　沈思齐放下手里的玩具，走到他跟前。他疑惑地抬头，就见沈思齐叹了口气，对他说：“小央，我知道你不喜欢待在家里。今天就出去找同学好好玩吧。”他回头看了眼，卧室房门关着，便从睡裤兜里掏出卷成一卷的钱很快塞进儿子手里。

　　“自己喜欢什么就买。儿子，生日快乐。”

　　沈未央手指收紧，把钱攥进手心。他抬头叫了一声“爸”，接下来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思齐握了握儿子的肩膀，“行了，去玩吧。”

　　沈未央看了他爸一眼，打开家门出去了。每年的今天，他其实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在往公交车站走的时候，路过一个早点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两屉小笼包和几杯豆浆，拎着往家跑去。

　　他家是老式居民楼，七层高。每层只有两户，没有电梯。沈未央一口气跑上五楼，正要拉门，就听见门里面传来吵架声。他家的防盗门还是老式铁栏杆的那种，既不隔温也不隔音，他后妈那尖细的嗓音听得一清二楚。

　　“供他上学吃喝拉撒还不算，还得给过生日。沈思齐你挺阔啊，一出手就是几百块，一个小屁孩过什么生日？”

　　“什么小屁孩，小央今天就满十六了。”

　　“十六了不起啊，还不是得吃我的喝我的，将来上大学还不是得我们供？我辛辛苦苦熬夜加班赚钱，累得跟狗一样，你甩手就是几百块！”

　　“你别这么说。我爸临终前说了那小院是留给小央的。我爸一死，你就催着我把小院卖了，我给他几百块过生日怎么了？”

　　“什么叫我催着你把小院卖了？沈思齐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话，你沈家的便宜我可一分钱都没占到。当初是你自己急着卖房去炒股，我只是给你出个主意，听不听在你。哦，现在被套了就全怪我了是吧？股市赚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怪我逼你卖房？”

　　“要不是你弟管我借的那十万块拖了几年不还，我用得着卖房吗？那房子要是留着，现在早他妈翻了几倍了。”

　　“你别攀扯我弟。沈未央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要养你自己养。要不然就让他跟他妈去过，谁生的谁管！”

　　沈未央再也听下去，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狠狠摔到地上，任包子豆浆洒落一地，头也不回地跑下楼。

　　他跑出小区，跑过街道，跑进车流人潮，眼前模糊一片。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他停在一扇破旧的门前，才精疲力尽地瘫软在地。

　　面前的这扇大门斑驳晦暗，门上的福字春联也早已褪色无光。沈未央站起身来，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门鼻下方悬着的黑色门环，寻找上面磕磕棱棱的痕迹。

　　小时候，家里大门上的门环不知道被谁偷了。爷爷在杂物箱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对老式的勾蚊帐的钩子，小心翼翼地改造成一对圆环。新做的圆环是黄铜色的，而门鼻是黑色的，爷爷就又跟老街坊借了点黑油漆刷上。

　　沈未央那时候刚上小学一年级，蹲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爷爷做手工，到上漆的时候就嚷嚷着要自己来。爷爷笑呵呵地分给他一个圆环，还说“咱爷俩一人刷一个，看是爷爷刷得好，还是咱们小央刷得好啊。”

　　他小心翼翼地刷完漆，爷爷把两个门环放到一边的石台上等晾干，还嘱咐他别碰。小孩心急，没等晾干就去拿，结果把门环碰到地上。爷爷过来捡起圆环，一不小心在油漆上留下两个指印，把手指头都染黑了。爷爷作势拿黑手指头去摸他鼻子，嘴里还吓唬着“叫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不乖的小孩儿都长黑鼻头”，逗得他拧着腰躲闪着，咯咯地乐。

　　秋风萧瑟，吹走一切温暖的记忆。沈未央摩挲着门环，找到微微凹下去的两处浅痕，把自己的手指头嵌进去。他已经十六岁了，但比起爷爷的手指，他的手指还是很细，指痕周围富余出一个圈。

　　爷爷的手很大，拿了一辈子粉笔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有一层薄茧。抱他的时候总是避免用这两根手指接触他的皮肤，说是小孩肉嫩，他这砂纸似的手指一搓就破皮了。

　　沈未央握住门环，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他和爷爷经常吃饭的小石桌不见了，被新主人换上了一张大折叠桌。墙角他和爷爷一起盖的狗窝也被扒掉了，只在墙上隐约留下一点水泥的痕迹。爷爷经常摆泡菜坛子的地方，现在扔着几盆养得半死不活的花。三间正房都被重新装修过，安了断桥铝的窗户和新的防盗门。院子一侧拉了根绳子，上面晾满了男女儿童的衣物。

　　所有记忆中的痕迹都消失无踪，依稀可辨的只有那棵大四季桂。爷爷在的时候，每年入冬前会在桂树的树干上缠几层旧布条。他说桂树娇贵，跟人一样也会怕冷，需要爱护。但是这家主人显然不会在意这些。11月了，四季桂枝叶稀疏，枯瘦可怜。

　　沈未央扒着门缝看了半晌，他不想敲门，但也没别的地方想去。最后靠坐在院墙外面，头枕着胳膊不知不觉睡着了。

　　胡同里时而有汽车声，脚步声，说话声，小院门户开阖声，还感觉有人推了他两下，他不耐烦地甩开人家的手。这些喧哗骚扰都没有影响到他，沈未央沉浸在无知无觉的梦中，梦境里有绕鼻的桂花甜香。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沈未央再睁眼时天已经擦黑。冬天日头短，光看天色看不出时间。他看了眼手表，吓了一跳，居然快八点了。睡着前他记得自己是坐着的，现在已经倒在地上，头枕着书包。要不是今天天气还不错，大衣也够厚，他估计早就冻醒了。

　　沈未央起身，只觉浑身都是麻的，缓了好半天才恢复知觉。他拎起书包背上，慢吞吞地往家走去。路过公交车站，他没停步地穿了过去。

　　家里没人盼着他回家，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磨磨蹭蹭终于走到家楼下单元门口，沈未央感觉有个人走过来挡在他面前。他拖着疲惫的步伐，下意识地绕过前面这人，却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带着怒气的声音，“沈未央，你跑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