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糊涂仙

13、偶遇

　　今天是周五，也是李翠玲和俩儿子每周一次能踏踏实实坐下一起吃饭的日子。

　　早上李翠玲去农贸市场进货的时候，看到很好的沙瓤红薯，特意买了几斤回来，晚上做了道拔丝红薯，还有儿子们都喜欢的江西小吃肉丝炒米粉。

　　沈未央第一次跟许烈的妈妈吃饭，本来还有点拘束。但李翠玲热情又爽快，跟他说话就像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似的，让人不自觉就亲近起来。

　　许熙特别喜欢拔丝红薯，把糖丝拔得长长的，伸直胳膊不够，还得站起来玩。

　　许烈一筷子把糖丝挑断，细长的糖丝袅袅地飘动，然后粘到他弟的脸上。“吃饭你都不消停。”许熙做了个鬼脸，伸长舌头去舔脸上的糖丝。

　　许烈没再理他，夹了一块拔丝红薯，在小凉水碗里蘸了蘸，放到沈未央的勺子上让他吃。

　　沈未央咬开糖衣，里面的红薯还是烫的，一下子烫得他呼哧呼哧哈着气。李翠玲赶紧倒了杯水给他，“慢点，得小口小口地吃。”

　　沈未央听话地小口小口吃，不知不觉吃了好几块，他又盯着肉丝炒米粉看。李翠玲炒的米粉看起来太诱人了，红艳艳的碎辣椒和亮晶晶的肉丝夹在米粉中间，油香、酱香、肉香混合着米粉的清香，沈未央看得直咽口水。

　　但他右手还不能拿筷子，用勺子吃又太费劲了，许烈就拿了双筷子在自己的米粉里一插，转了几圈，卷起一筷子递给他。

　　李翠玲哟了一声，赞叹：“我儿子真聪明。”

　　许烈谦虚地说：“跟吃有关的都难不倒我。”

　　沈未央举着那一筷子的米粉卷吃了一口，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他吃完了下意识地看了眼许烈，许烈就接过筷子再给他卷一卷，俩人配合还挺默契。

　　四个人一边吃一边聊，李翠玲听许熙说沈未央给他辅导得特别好，心里高兴，有意让他常来，就细心打听他的口味。

　　聊着聊着，许烈忽然想到明天是周末，就对沈未央说：“明天不上学，要不你就别来了。”

　　沈未央愣了愣，他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都到周末了吗？日子过得真快。

　　“啊？沈哥明天不来吗？”许熙有点不乐意，“可我们周末也有作业啊，也需要辅导的。”

　　许熙用筷子敲他脑袋，“平时辅导你还不够？周末也得围着你转？你当你是太阳啊！”

　　李翠玲也说：“就是。人家周末也有自己的事。”

　　“我没什么事。”沈未央忽然接话，许烈扭头看他。

　　“你来当然好，但我明天晚上要打工，没法送你。”许烈想了想，说。

　　沈未央笑起来，他还担心自己来得太多，人家可能有点烦。现在许烈这么说他就放心了。“不用你送。再说周末我可以早点来，早点走，不用待到很晚。”

　　许熙兴奋了，他可喜欢这个小哥哥。他哥虽然特疼他，但整天都很忙。黏人精现在多了个脾气好，成绩好的小哥哥作伴，打心眼里高兴。

　　“那行吧，明天中午我把许熙带到店里，你们还是在院子里学吧。”许烈本来想让沈未央去家里，但一想到他右手不能使，他俩晚上吃饭都成问题，许熙也不会做饭。还不如到店里来，饿的时候随时都有吃的。

　　李翠玲也觉得这样方便，对沈未央笑道：“周末也让你不得休息。”

　　沈未央忙说没关系。他周末本来也不愿意待在家里，尤其是他妈和后爸都休息在家，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特别强烈。没事的时候他还能躲在小屋里，但吃饭总得出来。跟人家一家三口坐一起吃饭，那种避也避不开的尴尬更难受。

　　“那我下午过来。”沈未央没好意思说上午，那样显得也太急迫了。

　　“行，看你方便。”许烈干脆利落地说。

　　已经很晚了，吃完饭李翠玲就催着许烈赶紧送沈未央去车站。

　　到了车站，沈未央下了车。许烈看着他，欲言又止，挥挥手骑走了。

　　周六下午三点，沈未央到了小店这里。

　　许烈一见他，眉毛挑得高高的，“来这么早？周末你都不出去玩的吗？”

　　沈未央一笑。他都没好意思说，其实他上午就出来了，连午饭都没在家吃。一个人到书店里看了半天书，磨蹭到这个点觉得差不多了才过来。

　　“吃午饭了没？”许烈随口问道。周末店里人多，他们中午都吃得晚，得等客人少了才有空吃饭。许熙倒是不饿，时不时到后厨里找点东西吃，也不写作业，净顾着淘气了。他哥训了他几回，他就说“我等我沈哥来再写作业呢。”

　　沈未央本来想说吃过了，这时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弄得他挺不好意思。

　　“正好，我做了炒饭，一起吃吧。”许烈说。

　　沈未央睁大眼睛，“你还会炒饭？”

　　许烈看他那惊讶的样子，笑了，“炒饭有什么难的，我小学就会做饭了。”

　　他端了两盘子堆得高高的炒饭出来，一盘放到沈未央面前。沈未央吃了几口，忽然看了许烈一眼。

　　“咋了？”许烈问。他现在对沈未央的眼神挺敏感。这人有什么事总是不说话，先悄悄看他一眼。

　　“那个......”沈未央有点不好意思，“阿姨炒的五香萝卜干还有吗？”

　　“有啊。”许烈跑回去把装萝卜干的大玻璃瓶拿了来，拧开盖，往沈未央的盘子上一举，“你自己用勺子扒拉吧，想吃多少弄多少。”

　　沈未央也就不客气，掏了几勺子到炒饭上。

　　许烈做的炒饭意外地好吃，饭粒金灿灿的，鸡蛋被炒得很碎，不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那种。沈未央吃得连片葱花都不剩。

　　吃完饭，沈未央跟许熙在后院里学习，许烈又到前面帮忙去了。李翠玲抽空煮了点马蹄百合汤给他们端过来，“喝点这个，北京秋天太干燥了，得多喝汤。”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晚上了。吃过晚饭，许烈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去篮球俱乐部打工。

　　许熙在沈未央的辅导下，一下午把周末两天的作业都写完了，神清气爽。没功课了他就憋着玩，见他哥要走，就扑过去从背后搂他哥的脖子，“哥带我去玩吧。”

　　“玩什么玩！这么晚了到哪儿玩去？”许烈没搭理他。

　　许熙挂在他背上哼唧，“去你们俱乐部玩呗，我想打会儿篮球呢。”

　　许烈打工的篮球俱乐部是晚上9点闭馆，那会儿已经没客人了，之前许熙去玩过两次。

　　“行，那走着。”许烈一口答应。

　　他扭头看见沈未央，就说：“正好顺路送你到车站。”

　　沈未央还没说话，许熙就嚷嚷着，“沈哥一起去吧，那球馆可好玩了。”

　　沈未央有点犹豫，现在回家确实有点早，就问：“远吗？在哪个位置？”

　　许烈想了想，说：“离这儿不远，我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那儿公交车多，门口就有一趟到你家的。”

　　那就没啥可犹豫的了，沈未央答应了。

　　许烈跟妈打了声招呼，说带弟弟去打工的地方玩，干完了就一起回家。只要许熙跟着哥哥，他妈没什么不放心的。

　　出了院门，许熙坐他哥前面的横杠上，沈未央还是坐后座上，仨人一起往球馆去。幸亏许烈身高腿长力气大，一辆车载仨人居然不是很吃力。他骑的是小路，要不然交警得把他们拦下来。

　　篮球俱乐部在很热闹的商业街上，占了一座大厦的地下室一整层。里面有两个篮球场，装修得挺豪华，其中一个球场还是比赛级的，只是观众席没有正式赛场那么大。

　　许烈的工作就是清洁场地，把垃圾收拾干净，还有淋浴间和洗手间也得清理一下。

　　他们到的时候，俱乐部里已经没有打球的了。前台的小姑娘就等着许烈到了好下班，许烈走的时候负责锁门。

　　许烈一进门就去杂物间取清洁工具，先去一个球场擦地，许熙拉着沈未央到另一个球场玩。沈未央右手还没好，就坐在看台上看他玩投篮。没一会儿的工夫，许烈也过来了。

　　许熙篮球打得贼差，就是瞎玩，见他哥来了就缠着他教。

　　许烈光着上身。他干活儿的时候就把上衣脱了，省得出一身汗把衣服弄脏。许熙把篮球朝他扔过来，他长臂一伸把球拦住，随意地拍了几下，抬手一投，篮球在空中画了个漂亮的弧线，准确无误地命中篮框。

　　许烈不愧是体育特长生，身材很好，穿着衣服的时候只觉得人高马大。脱了上衣，就露出一身劲瘦的肌肉。无论运球，过人，还是投篮，动作都十分优美流畅，充满力量感。

　　沈未央没有运动细胞，就算手没有受伤，他也不会打篮球。反正他也没打算打，就是坐在看台边欣赏。

　　无意间视线一偏，旁边的座位下面有个棕色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个钱包，里面插着好几张卡，还有厚厚的一沓现金。他走到许烈身边，把钱包递给他，“刚刚在座位那儿捡的。”话音未落，就见从球场入口处进来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身材挺高，另一个中等身材。高个的那个一进来就奔着沈未央刚才坐的位置走去，在座位底下看了看，直起身有些懊丧地跟矮个子说：“得，不见了，不知道让谁给捡走了。”

　　矮个子说：“要不问问工作人员吧。”

　　许烈见状，就冲他俩喊了一声，“是丢了什么吗？”

　　高个子有点惊喜地看过来，“我钱包丢了。刚才衣服就放在这儿，估计是从兜里掉出来了。”一边说一边往他们这边走过来。

　　许烈打开钱包，抽出里面的身份证扫了一眼，问他：“您叫什么名字？”

　　高个子说：“张伟达。”

　　许烈又比对了一下身份证照片，没错，就把钱包递给他。这个俱乐部里经常有丢东西的，许烈捡到了一般就交到前台。前台要是下班了，他就放到后面的办公室里。

　　张伟达接过钱包，看了看里面的卡和现金都没少，松了口气。满脸是笑地跟许烈说：“活雷锋啊小兄弟，拾金不昧！”

　　许烈指了指沈未央，说：“活雷锋在这儿呢，刚是他捡的。”

　　张伟达扭过头看向沈未央，上下打量了一下，脸上忽然浮现出饶有兴味的神色。他注意到沈未央身上的校服，就问：“你是实验六中的？”

　　沈未央嗯了一声，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

　　张伟达身材挺高，长相普通，眉毛和眼睛挨得挺近，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笑起来有点玩世不恭。

　　他眼光在沈未央身上转了转，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笑道：“这给你。多谢了小同学。”

　　沈未央吓了一跳，紧张得都结巴了，“不，不用。”

　　张伟达一笑，拉起他的手，把钱塞他手里。沈未央急忙往回抽，张伟达攥得还挺紧，另一只手也盖上去，笑道：“拿着。”

　　许烈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他把沈未央拉到身后，很客气地对张伟达说：“我们这里有规定，捡到客人的物品一定要送还的。现在已经闭馆了，您二位要是没别的事儿就先走吧，我还得工作呢。”

　　张伟达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坚持，收回钱笑了笑，就跟矮个子一起离开了，临走还说了句“后会有期。”

　　许烈和沈未央莫名其妙地互看一眼。谁能想到一次不期而遇，却成半生梦魇。他们的生命轨迹都因为这个人而脱离了原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