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糊涂仙

14、中秋

　　转眼到了中秋节，全国放一天假。

　　前一天放学后，沈未央像以前那样到了许烈家小吃店。

　　他给许熙补课已经半个月了，前两天许熙班上英语测验，他考了60分，欢天喜地地回来报喜。沈未央拿着他的卷子脸都白了，半天没吭声。

　　许烈见他这样子倒有些奇怪，问：“你咋了？”

　　沈未央不敢看他，嗫嚅道：“才60分。”他这次月考又考了了个全班第一，年级排名上升一位，第二。可他的徒弟才将将及格！真是把他的信心碾得粉碎。

　　“什么叫才60分？”许烈特意在“才”上面加了重音。“他上次才考了30分好吧！”

　　沈未央发愣，“那又怎样呢？”

　　许烈嗨了一声，浑不在意地说：“60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成绩翻了一倍！再努把力，下次就能考120了。”

　　沈未央被他的逻辑打败了。

　　许烈是真的没当一回事儿，而且他还挺佩服沈未央。才教了半个月，他弟的成绩就从全班垫底变成了及格，学霸果然都不是普通人类。

　　跟许烈一样，李翠玲也很欣慰儿子的“巨大”进步。心情好看儿子就怎么看怎么喜欢，对沈未央更是稀罕得不行。

　　临近中秋，店里的顾客比平时少，她也能腾出空来给儿子们做点好吃的。

　　南方女人心灵手巧，对于饮食更是有非同一般的热情和专注。就拿月饼来说吧，北方人习惯去稻香村这样的糕点店买，或者去有名的酒店饭庄买特制的。但是在李翠玲心里月饼永远是自己家做的最好吃。她吃过街面上一些知名老字号卖的月饼，真心讲没啥好吃的，傻大粗笨，而且还甜得腻人。

　　她今年烤的月饼是玫瑰和鲜肉的两种馅儿，尤其是鲜肉的里面掺着干果，咸鲜口味，油而不腻，许烈兄弟俩和沈未央都吃了不少。

　　正说着话呢，李翠玲拿了个方纸盒子过来，在里面垫上油纸，码上8块月饼，两种口味各一半，这是她给沈未央准备的。人家小孩儿给许熙辅导了这么久，让他拿回家去也是一点心意。

　　李翠玲把盒子扎好递给沈未央，“你拿回去给爸爸妈妈尝一下阿姨的手艺，自家做的，别嫌弃。”

　　沈未央低头接过月饼，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小院木门一响，魏明勋拎着一兜子水果走了进来。“阿姨中秋节快乐！”他笑嘻嘻地喊着，一抬眼看到沈未央，一下子愣住了。半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看沈未央，又扭头看看许烈。

　　“啥情况啊烈哥？”他问。

　　许烈有一点尴尬，不过很快就坦然了。他接过兜子，“什么啥情况？我求沈学霸来给许熙补补课。”

　　“哦。”魏明勋点点头。

　　李翠玲笑着招呼他：“小勋来了啊。阿姨也给你准备了月饼呢，一会儿你拿一盒走。”

　　魏明勋从小跟许烈一起长大，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和中学，李翠玲拿他当另一个儿子看。每年中秋节烤月饼，她都会给魏明勋留一份。他要是不来，许烈也会送过去。

　　魏明勋回过神儿，赶紧笑着说：“谢谢阿姨。”小小的惊讶过后，他也坐下来开吃，只是眼神儿不时地往许烈身上瞥一瞥。

　　许烈凑过去小声说：“也不是刻意瞒着你，就是觉得有高晓磊那事儿吧，说出来有点小尴尬。”

　　魏明勋心下了然，点点头。

　　沈未央耳朵尖，听见他们提到高晓磊，有点诧异地抬头。他察觉到许烈有什么事瞒着他，尤其是他俩窃窃私语的样子，让他忽然有了种在家里时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本来就有些低落的心情更加不舒服了。

　　魏明勋性格开朗，很快就消化了突然看见沈未央的惊讶，还主动跟他聊天：“你每天放学都来给许熙补课啊？”

　　沈未央点点头。魏明勋一竖大拇指，“你真牛逼。我以前也教过他的，差点没崩溃。”

　　许熙不乐意地喊“明勋哥！”大家都笑了，沈未央笑得有点勉强，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说要回去了。

　　李翠玲微笑嘱咐他：“明天是中秋节，小沈在家好好陪爸爸妈妈过节，就别跑过来了。节后再来？”

　　沈未央点点头，许烈刚要去推车，就听见他说：“不用送我，我住得离这儿不远，走回去就行。”

　　许烈诧异地问：“你搬家了？”

　　沈未央又点点头，说了声“阿姨再见”就跨出小院。

　　出门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许烈追了出来，“哎，你月饼忘拿了。”

　　沈未央勉强笑道：“不用。留着你们吃吧，替我谢谢阿姨。”

　　许烈挑起眉头，诧异道：“咋了？觉得不好吃？”

　　沈未央连忙摇头，但也没接，“真的不用，我走了。”

　　许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板着脸问：“沈未央，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啊？”

　　“啊？”沈未央愣了，朋友？他跟许烈现在是朋友吗？他来这给许熙补课不就是为了还钱吗？许烈自己说的啊，一个交易。

　　“说啊，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许烈又问。

　　沈未央下意识地摇摇头，有点懵逼。

　　“既然把我当朋友，我妈给你的月饼你不要，几个意思啊？”许烈语气挺凶，让沈未央不知所措。他纠结了一会儿，只得说：“我这俩月住我爸爸家。”

　　许烈愣了一下，试探着问：“你爸妈，离婚了？”

　　“嗯。”沈未央不愿意说自己家的事，他不喜欢看到别人异样的目光。充满好奇，同情，甚至怜悯，这些他都不想要。“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后来又都再婚了。我在他们两家轮流住。”沈未央几句话交代完了，抿紧嘴唇看着许烈。

　　许烈“哦”了一声。他性子直，可并不傻，他一直就有些奇怪，沈未央为什么每天都在学校耗那么晚不回家；为什么饭钱丢了也不吭声；他给许熙辅导功课，每次都那么晚才走，也没见他家长来看看。要换别人家的孩子天天这么晚不着家，家长肯定会打听一下，或者要个电话啥的。沈未央不愿意把月饼拿回家，估计是他家里的人对他不太好。

　　许烈没有沈未央那么多小心思，做事向来是直来直去。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实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就会扔到一边，不会拿这些困扰自己。

　　“你如果不想给他们拿回去就别拿了，多大点事啊。”许烈忽又说：“要不，明天你来我家过中秋节吧，我们晚上打算去北海公园赏月呢，我好不容易才说服我妈明天休息半天。”

　　沈未央确实不想在家待着，他爸再婚后又生了个儿子，后妈待他还不如后爸呢。他后爸最多是当他不存在，他后妈却是话很多，喜欢含沙射影。但是相比起在家过中秋的别扭，他更不愿意跟许烈他们过。

　　“不用。”沈未央生硬地拒绝。人家是一家团圆，他一个外人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怜悯？沈未央忽然心里憋上一股气，咬住嘴唇不吭声。

　　许烈盯着他看，忽然笑了，“沈未央，你怎么别别扭扭地像个姑娘似的？”

　　“谁像姑娘了？”沈未央一下子涨红了脸，羞怒地反驳。

　　“那你有什么好犹豫的？”许烈拎着月饼靠在墙上，脸上挂着笑意。“要我说啊，中秋你在家过有什么意思？不别扭啊？还不如咱们一起去北海玩，我妈和我弟都喜欢你，你去他们肯定特高兴。”

　　沈未央沉默不语，许烈等了几秒钟，不耐烦地说：“别瞎琢磨了！明天下午过来，听见没？”

　　许烈之前就发现了，沈未央挺怕他不耐烦。果然，他这么一说，沈未央下意识地就点点头。许烈忍着笑，面无表情地说：“你明儿还是到店里吧，咱们一起过去。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去你家门口蹲你！”

　　沈未央被唬得一跳，听话地点点头。

　　“行了，你回家吧。”许烈板着脸，刚转过身就憋不住挑起嘴角。这闷葫芦真是太好吓唬了。跟他好好说吧，他脑子里不知道要拐多少弯。冲他凶一句，啥都解决了。

　　第二天的下午，沈未央真就老老实实地来店里找他们。也不知道许烈跟他妈和弟弟是怎么说的，反正大家看他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四个人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坐公交到了北海公园。

　　公园里人没有想象的那么多，大家还是习惯在家里过节，做顿饭，聊聊天，赏赏月。公园里为数不多的人也在往出口的方向走，许烈他们逆流而行，沿着湖慢慢溜达。北海的白塔看着挺高，其实沿着旁边的小路往上爬，一会儿工夫就到了。

　　白塔上层有个小小的观景台，上面没什么人，只有一家三口的游客在远眺风景。许烈他们找了块靠外的空地坐下，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北海湖面和远处的城市灯火。

　　北京的秋天是最美的，中秋节又是秋天里最美的一天。许烈仰起头，只觉清风拂面，隐约带着花草瓜果的香味。一轮硕大的圆月贴在夜空，月光下是他最爱的家人，和一个看起来挺闷，慢性子，胆小，腼腆，其实却很好相处的朋友。

　　他侧脸望过去，沈未央坐在他旁边，两手撑在身后，正出神地盯着白塔倒映在湖面上绰约的影子。

　　沈未央很白，在月光下肤色更是白皙，眼光藏在长而密的睫毛下。感觉到许烈在看他，他有些茫然地回望许烈，像一只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