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糊涂仙

12、小院

　　这天训练完已经六点多。许烈一个人回教室找沈未央，见他书包已经收拾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自行车棚。许烈取了车，一出校门，他跨上车对沈未央一偏头，“上来。”

　　沈未央攥着书包带犹豫地站在旁边，许烈不耐烦地说：“赶紧的，别磨叽。”

　　沈未央只得跨上后座，他不敢搂着许烈的腰，就用左手握住车座下面的竖杠。好在许烈骑车虽然很快，但很稳。俩人在下班的车流中穿梭，没多会儿就到了许烈家的小吃店。

　　推开院门，许熙放学早，已经在写作业了。他见哥哥带回个人，穿着一样的校服，就知道是他哥的同学。

　　“哥。”许熙跑过来，好奇地看着沈未央。

　　许烈停好车，顺手在他弟脑袋上胡撸一把，“这是我同学，你也叫哥吧，沈哥。”

　　许熙在不熟的人面前一贯很乖，听话地喊了声“沈哥。”

　　沈未央也在打量这小男孩。许熙长得跟他哥挺像，只是眉眼更清秀些。十二三岁的样子，满脸稚气，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就挺聪明。

　　“沈哥是我们班学霸，年级前三，我特意请人家来帮你辅导英语。”许烈两句话介绍完毕，就撂下他俩，跑去后厨帮忙了。

　　许熙一脸崇拜。年级前三哦，好厉害！

　　等许烈忙完回来，看到沈未央和许熙坐在饭桌旁，正头挨头地在讲课。沈未央坐着的时候显不出身高，远远看去，两个人都瘦瘦小小的，感觉他跟许熙倒更像哥俩。

　　今天不是周末，李翠玲还在前面忙。许烈打了几份盖饭端到小院里，许熙手脚麻利地把饭桌清理干净，腾出吃饭的地方，许烈又盛了三碗莲藕排骨汤过来。

　　就这么个把小时的工夫，许熙和沈未央已经混熟了。他叽叽喳喳地活泼又黏人，是人见人爱的自来熟型。沈未央对于小孩儿没有戒心，脾气好又耐心，尤其是给许熙讲英语讲得特别细致，比他们老师讲得都好，许熙简直喜欢死他了。

　　许烈见他弟高兴，自己也高兴。放下汤碗，许熙蹦蹦跳跳地去后厨拿筷子，许烈跟在后面喊了一句：“再拿个勺子。”

　　许熙应了一声，其实不用他哥提醒，他早看到沈未央右手缠着绷带，拿筷子肯定不方便。

　　沈未央在这里没有在学校食堂那么不自在。黄莹莹的灯光下，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这个小院都让他感觉很放松。

　　许烈给他盛的是青椒牛肉盖饭，他和弟弟吃的是回锅肉盖饭。沈未央吃了几口，看了眼他俩的饭菜。许烈笑道：“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辣，其实我家回锅肉盖饭更好吃。”

　　没想到沈未央居然点了点头，说：“我能吃辣。”

　　“那你尝尝。”许烈夹了两筷子回锅肉在他碗里，沈未央尝了一块，说：“好吃。”

　　许烈哈哈一笑，又去厨房盛了碗回锅肉出来放到他旁边，“来，给你吃个够。”

　　沈未央被逗乐了。许烈发现他笑的时候真挺好看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小月牙，嘴角往上挑，整个面颊都显得很柔和，还带着点稚气。

　　“没想到你挺能吃辣。”

　　“嗯，我爷爷是四川人，他以前还自己在家炒辣椒做火锅锅底，还会腌泡菜。”沈未央今天的话有点多，也许是这温暖封闭又充满烟火气的小院，也许是身边这友好的兄弟俩，让他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他想起还在爷爷身边生活的时候，每年盛夏，蔬菜最丰盛的季节，老头儿都会买好多萝卜，豇豆，放进洗得晶莹透亮的大泡菜坛子里，再倒上老腌汤，放到小院背阴的石台上。

　　他午睡醒了，爷爷就抱着他蹲在泡菜坛子旁边，指着里面的小气泡逗他说，“你看，萝卜喝饱了水在打嗝呢。”把他逗得咯咯地乐。

　　“那你现在还跟爷爷住呢？”许烈随口问。

　　沈未央有些黯然，“他去世了，我上初二的时候。”

　　许烈瞥了他一眼，岔开话题，“你知道嘛，我妈是江西人，也很能吃辣。”

　　“江西人不怕辣,湖南人辣不怕, 四川人怕不辣。”许熙一句一句说得还挺溜，跟唱歌似的。

　　“哈哈。”许烈跟沈未央都笑了。

　　“不过我妈做不辣的菜也好吃。”许烈说到这，起身去后厨拿了个玻璃瓶回来，“这是我妈炒的五香萝卜干，特别下饭，你尝尝看。跟你们四川的泡菜萝卜不是一个味儿。”

　　他夹了点五香萝卜干到沈未央的碗里，期待地看着他。

　　沈未央挖了一勺萝卜干就着米饭放进嘴里，咬起来嘎吱嘎吱脆响，咸甜味道，确实很好吃。

　　许烈见他又笑得眯起眼睛，也乐了，又倒了些给他，“我没瞎说吧？不过你还是少吃点。”

　　沈未央疑惑地看他，许烈说：“这玩意儿太下饭，一会儿你肯定得吃撑了。”

　　沈未央又笑了。他现在已经吃得有点撑了，平时晚上他都觉不出饿，今天胃口打开了，吃得比午饭还多。

　　吃完饭，许烈收拾了桌子，沈未央接着给许熙讲题。

　　李翠玲中间到小院看了两眼，见他们几个写得认真，就切了盘水果，轻手轻脚地放下又走了。

　　许烈收拾完，也坐在旁边写作业，不知不觉就到了9点。“我靠，居然这么晚了。”许烈伸了个懒腰，全身都舒展开。站起身对沈未央说：“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这里离沈未央家不太远，坐车七八站。但离公交车站有段距离，走路得10分钟。

　　许烈推出自行车，把沈未央的书包扔车筐里，带着他出了门。

　　骑了几分钟到了公交站，沈未央跳下车，取过书包背上。许烈一脚撑地，有些犹豫地问他：“你坐车的钱还有吧？”

　　沈未央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今天真谢谢你了，那臭小子写作业就从来没这么认真过。”许烈真心实意地道谢。

　　沈未央抿嘴一笑，摇摇头。

　　“我走了，明天见。”许烈还得赶回去帮妈妈关店，冲沈未央挥挥手，骑上车走了。

　　沈未央看着许烈的背影，转身静静地站在公交车站牌旁边。

　　快到中秋了，北京的秋天夜里很凉。沈未央竖起衣领，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半张脸都藏进衣领。衣服上还隐约残留着饭菜的香气。他注意到袖子上沾了几小朵桂花，应该是从许烈家小院里那棵大四季桂掉下来的。

　　爷爷家小院里也有棵四季桂。他小时候见到过爷爷把桂花收集到一个小玻璃瓶里，然后洒上糖腌成桂花酱。他早上起床上幼儿园之前，爷爷有时会给他煮四个小糯米汤圆，上面点一勺自己家腌的桂花酱。

　　沈未央轻轻拈起衣袖上的花朵，在指尖搓了搓，伸到鼻尖闻了闻。

　　这味道熟悉又遥远，沁人心脾。

　　第二天早上，许烈进教室时，沈未央已经坐在位置上。

　　感觉到许烈在身边坐下，沈未央侧头瞅了瞅他，见许烈也正好瞧过来，两人一怔，都笑了。

　　沈未央昨天在许烈家待到那么晚，他见到了许烈的妈妈，弟弟，还在一张桌子上吃了饭。今天再见面有点不好意思。

　　这时，魏明勋转过身，跟许烈说起教练叫他去填参赛表格的事。沈未央的视线立刻回到自己的课本上，宁心静气地开始预习今天的课程。

　　上午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响，魏明勋照常拉许烈去食堂。

　　沈未央在座位上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昨天他跟那群体育生坐在一起吃饭真的很不自在，但如果许烈非拉着他一起去，他是去还是不去呢？

　　正想着呢，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桌面上多了一张饭卡。

　　抬起头，就见许烈搭着魏明勋的肩膀，正边说边笑地往外走。他把饭卡翻过来，看见背面写着许烈的名字。

　　食堂里，许烈借魏明勋的饭卡打了饭，几个人坐到靠窗的位置。许烈一边吃饭一边有意无意地扫视着门口，过了一会儿，就看见沈未央一个人晃进食堂，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找了条最短的队伍，慢悠悠地过去排队。

　　许烈收回眼光，听见张远洋正在发布最新小道消息，“哎，都听说了嘛，咱们校篮要来个新教练。”

　　“新教练，那咱们现在的李教头干什么？”

　　他们嘴里的李教头是实验六中校篮的教练，很资深，带队打赢过很多比赛。许烈他们入校后一直跟着李教头训练，现在听说要换个新人都有点不乐意。

　　张远洋说：“李教头听说被挖到外地一个俱乐部当教练去了。”

　　大家都长叹一声，带职业队当然比在学校教校篮好了，又风光又赚钱。

　　“新来的那个教练叫什么？水平怎么样？”大家最关心的当然是教练水平，可别来个中看不中用的。

　　“听说姓张，水平咋样还不知道，但是听说路子挺硬。”

　　路子硬不硬跟教练水平有什么关系？几个人面面相觑。算了，等人来了再说吧。

　　“不过李教头不会马上走，还得有几个月呢，怎么也得带咱们打完这届校际联赛。”张远洋补充说明。

　　许烈他们都松了口气。

　　下午放学去训练的时候，李教头证实了要走的消息，新教练也很快会到位。

　　训练完毕，许烈找了个借口，让魏明勋过会儿自己先走，他还有点事。

　　魏明勋狐疑地瞅着他。连着好几天，许烈放学都是单独行动，神神秘秘的，这不由得让魏明勋浮想联翩。“烈哥，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今天轮到魏明勋收拾场地上的器械。“你要是真的是去约会，兄弟我很有眼力见，绝对不当电灯泡。”

　　“约你个头。”许烈帮着魏明勋把篮球扔进网袋。

　　“真没有？”魏明勋又问。

　　“真没有！”许烈拍拍他肩膀，“放心，你烈哥永远是你烈哥。”

　　许烈收拾完，一个人跑回教室。意外地发现沈未央居然不在座位上。

　　他走过去，看到桌面上有人留了张纸条，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字：我自己先过去了。跟沈未央给人青涩的印象不同，他的字显得很老练，风格冷峭，像是很认真地练过硬笔书法。

　　许烈笑了下，这沈木头还挺懂事的，以后他也不用每天想方设法地甩开魏明勋了。

　　许烈蹬着自行车飞快地骑回自家小店。推开小院的木门，就看见沈未央正坐在桌旁给许熙补习。许熙托着肉乎乎的腮帮子，挺认真地在听讲，就连他哥进来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倒是沈未央亮晶晶的眼光转过来，冲许烈微笑了一下，又接着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