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黄雀》西山有木

7、汤圆

　　九月应是桂花香，陆漫漫想念一碗桂花汤圆，买了张高铁票回吴城。
　　临近十一，余票紧张，陆漫漫到了南站才排到一张站票，幸而两手空空，在车厢溜溜达达四个小时，一下车直奔老巷。
　　外家的小镇现在已经成了全国知名景区，虽然还没到十一，游客已络绎不绝。
　　陆漫漫让司机越过热门入口百米后再停车，捡小路避开游客回家。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随处可见的小花恣意绽放在墙角，爬山虎层层叠叠掩住斑驳白墙。
　　这条路承载了陆漫漫十年的步伐，从羊角小儿到婷婷少女，无忧的，轻快的，疲惫的，愤怒的，在时光的长河里重叠。即使离家万里，一踏上这块砖，她就能找到安宁，大概这就是故土。
　　清甜的桂花香飘过，像一团温柔的雾随风笼来，又笑拧肢腰飞去，分不清是谁家树上落下的妖精。
　　还没到巷口，一股浓郁的芝麻香扑面而来。
　　陆漫漫情不自禁深吸两口，沉溺于种子破碎散发的醇厚香气中。
　　“舅公公！”
　　陆漫漫迈过拐角，调皮地探头大叫一声。
　　正在碾磨芝麻的白发老人家闻声抬头看来，见是这个小丫头，满面的皱纹像门口摆放的金丝皇菊舒展开。
　　“囡囡回来啦！”
　　小店里头正捡桂花的老太太闻声迈着碎步走到门前，见真是一年多不见的陆漫漫，激动地拉着她胳膊絮叨。
　　“漫漫，怎么晒得这么黑，我就说北边上学不好，留在吴城上大学多好，过年也不回来，死丫头翅膀硬了。”
　　陆漫漫弯唇任她念。
　　“饿死我啦，舅婆婆，你先下个圆子我吃，你再念我哦。”
　　“就是就是，老太婆就是话多。”舅公收好碾中的碎芝麻，笑着拿出新拌好的芝麻桂花糖馅。
　　满头银发一丝不苟的老太太瞪了老头一眼，将陆漫漫塞在她坐的小板凳上，洗干净手一边包圆子一边仔细问陆漫漫生活。
　　“都挺好的。”陆漫漫眯着眼，一点点从竹匾里将金灿灿的鲜桂挑出来。
　　“陆暹那个皮小子有没有欺负你？”
　　白白胖胖的圆子在清白的沸水中浮浮沉沉翻滚着游泳。老太太倚在灶边，一边留神锅里，一边看陆漫漫挑桂花。
　　陆暹都快三十的大男人了，在舅婆婆这里还是个皮小子。
　　陆漫漫摇摇头，“他哪敢。”
　　舅公公将干净碗搁在灶边，不善地冷哼一声。
　　“有没有男孩子追你啊？”老太太半合上灶口的小铁门，锅中的水一点点平静下来。木勺贴着锅边入水，划着半圆准确地捕捉到调皮的小白胖子。
　　陆漫漫指尖一顿，小小的一朵金色滑落进花海。
　　“算是有吧。”
　　“什么叫算是有？”老太太捻了一把干桂花，散在娇嘟嘟的汤圆上，“还是那个许可？”
　　陆漫漫接过碗，移步一旁的小桌，将小板凳让给舅婆婆。
　　老太太挽过后裙端坐下，捡起旁边的老花镜，娴熟地捡着桂花。
　　“这些年轻人怎么这么没有眼光？漫漫这么俏还不知道抓紧时间追，等漫漫定下人有他们悔的！”
　　坐在门外翻晒桂花桂花老爷子可不乐意听这话。
　　“漫漫还是晚点结婚好，现在年轻人不都兴那个什么单身主义嘛！”
　　老太太在冷凌凌的镜片后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你个老头子懂什么！”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老头儿，老太太倒也没有催陆漫漫结婚的意思。
　　软糯的皮子薄薄一层轻抿即破，香浓的芝麻味道在口腔绽开，沾染桂香的甜意从舌尖一路滑到心口。
　　一连吃了四五颗，陆漫漫才停下回复舅婆婆。
　　“不是许可。”陆漫漫想了想，找个恰当的词去表述卫溱的身份，“是个哥哥。”
　　“陆暹的那个朋友？”
　　陆漫漫惊奇了，舅婆婆是神算吗？这都能知道。
　　老太太看着小囡囡瞪眼满脸惊叹的模样，鼻孔里出气。
　　“怎么又算是了？他没好好追？”
　　陆漫漫想到卫溱沾着酒意的低语，捏了捏耳尖，无所谓道：“人家就是开玩笑嘛！他大我那么多呢，我们认识都没几个月。”
　　老太太仔细打量了一眼她的表情，对陆漫漫的言词不置可否，也没有再追问。
　　一碗桂花芝麻汤圆下肚，熨帖了胃和心。陆漫漫将拍下的流馅薄皮汤圆PO到朋友圈，瞬间收获一串点赞与询址。
　　懒懒散散统一回复“国家级保密小店”，陆漫漫自觉蹲在老石岗做的水池前刷碗。
　　放下洗干净的碗勺，陆漫漫作别舅公舅婆，向巷子里多走了两步，停在第二家门口，按响熟悉的门铃。
　　“谁啊？”
　　慵懒的吴语从话筒传出。
　　“是我回来了，外婆。”
　　“你还晓得回来！”伴随着老太太的一句抱怨，大门“咔哒”一声打开。
　　陆漫漫推门而入，典型的江南小院和她走前还是一个模样。
　　墙后东西两棵大桂树下落了厚厚一层碎金，东墙攀援的红龙挤挤挨挨铺满大朵艳丽，西墙前一排绿竹哗哗摇叶欢迎，小池塘里两尾年龄比陆漫漫还大的红鲤自在摆尾。
　　“饿死我啦！做什么呢？快给我尝尝。”陆漫漫拖着撒娇的尾音，钻进厨房看小老太太下厨。
　　“你要回来也不早点给我打电话，”矮上陆漫漫半个头的叶忆青剜了她一眼，“我就弄了个黄鳝，炒了个青菜。”
　　“我尝尝。”陆漫漫抽了筷子，淡定地掀开砂锅盖子，夹了一块鳝段。
　　嗯……还是那个味道。
　　眉头不皱地咽下咸得齁死人的鳝肉，吐出三角骨。
　　“不错！看来我出门这么久，叶女士手艺不减当年！也是国家级的！”陆漫漫露出两颗小虎牙，双手比出大拇指，面不改色称赞小老太太。
　　叶忆青淡定收下外孙女的赞美，一如面对她的那些狂热老粉，指挥陆漫漫盛饭端菜，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不紧不慢翻铲着锅里的青菜。
　　陆漫漫陪叶女士用过膳，在客厅聊了会儿天。待叶忆青睡下了，才洗漱一番去了二楼的小书房。
　　小书房里干干净净的，陆漫漫能想象出小老太太抱臂站在门口，穿着旗袍指挥阿姨打扫的模样。
　　关上临河的木窗，再合起隔音窗，这间改造过的书房彻底逃离喧嚣。
　　陆漫漫取出吉他，打开电脑，登录直播间，在镜头下不紧不慢地开始紧弦调音。
　　千里外的京城，陶涛一整天都忙得晕头转向，等得空休息几分钟看一下消息时，才发现平时安静如鸡的粉丝群里发言翻过十几页，其中最活泼的就是他老婆。
　　在一堆表情包里找不到北的陶涛赶忙给老婆打了视频过去。
　　一接通，就瞧见老婆头戴耳机光脚踩着地毯无声摇摆，背后幕布上投映出的短发姑娘笑靥如花。
　　“我靠！”这宛若嗑药的魔幻场景，可不就是小宝睡着，夫妻俩戴着耳机听歌的经典场面吗？
　　在这家现在还能有这待遇的，除了停播一年的陆小花还能有谁！
　　陶涛急忙翻出耳机登录软件，长时间未登录弹出的验证又让中年程序员吐槽一百八十遍。
　　熟悉的声音在耳中炸开，喜悦和心酸同时涌上心头，陶涛看着小小屏幕中洒脱放歌的小姑娘，好险没落下泪来。
　　老婆也在直播间里，陶涛不敢暴露私房钱。幸好老婆刷的礼物也排到了排行榜的末位，他安心在粉丝群里刷表情包。
　　陆小花的粉丝不算多，但各个都是陪着她一起成长的真爱粉，有着雄厚财力的长辈粉们从不吝啬给“小花闺女”零花钱。
　　陶涛瞥了一眼排行榜，原来大粉、二粉和三粉还没上线，难怪老婆还能捞个末位。
　　正思量间，一个金光闪闪的账号闯入直播间，上来一连刷了十个火箭。
　　【花花宝贝！你终于回来了！！！】
　　这熟悉的语气让小花粉直呼：【三总来了！】
　　然而定睛一瞧，观众们纷纷吐槽：【三总太激动，马甲都来不及换！】
　　游余还没来得退出，大量他的游戏粉已经摸索着涌入直播间，观光卡打得飞起。
　　陆小花正歇着喝水，看着不断翻滚的观光卡，笑着说：“感谢我三哥的火箭，三哥换了马甲我也认得你。”
　　游余有鱼破罐子破摔，发了一串awsl表情包，引得老花粉群嘲。
　　“大胆小三！”一声呵斥在身后响起。
　　陶涛一回头，只剩卫溱站在身后，陆暹已经龙卷风过境般奔向自己的办公室。
　　没隔几秒，一模一样的呵斥伴随着火箭出现在直播间。
　　【二总来了！】
　　【二总牛掰！】
　　陆漫漫看着这熟悉的名称，笑弯眼：“二哥，小花喊你回家吃饭啦。”
　　陶涛眼瞅“陆大仙”空降排行榜第一，心想陆总这开机速度还挺快。身后的卫溱带着夜晚的凉意回了办公室，陶涛隔着耳机，不太确定刚才那一声冷哼是不是温润内敛的卫总发出的。
　　还没等陆大仙将宝座坐热乎，头号粉丝已凭借一串航空母舰将他踹开。
　　直播间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替大总摇旗呐喊。
　　【还是我大总威武！】
　　【大总压二总！】
　　【大总永远的正宫！其他小妖精休想迷惑我发发~】
　　观众都已到齐，陆小花清清嗓子，笑眯眯道：“一首新歌，《红》，献给大卫科波菲尔，和我亲爱的你们！”
　　前奏响起之前，直播间已是礼物弹幕满天飞，狂乱的粉丝用文字尖叫着狂欢。
　　第一声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