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黄雀》西山有木

6、菩萨

　　陆漫漫并不是没有报名参加表演。
　　起先是胡倩倩对她随行李而来的吉他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在陆漫漫表演一曲后，当即邀请陆漫漫一起成立女子天团叱咤学院。
　　出道未捷身先死，黑妹与白妹天团败落初选前。
　　对，初选前。
　　理由是名字太不正经。
　　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铩羽而归。
　　胡倩倩将人偶娃娃幻想成负责老师，默默扎了百八十针。
　　没有上进心的陆漫漫也惨遭拧耳。
　　后来，人脉宽广的胡倩倩不知从哪得知这事儿有顾第老乡的建言献策，加上顾第代表班级参加表演，两个女人的关系在微妙的表情动作和凝固的气氛里急转直下。
　　陆漫漫一个头两个大，对宿舍关系避之不及，心想古代皇帝后宫三千真能人也。
　　胡思乱想的陆漫漫被人拦住。
　　穿着白色衣服的男生鼻尖蒙着薄薄一层汗，眼镜后的双眼羞怯地看向脚尖。
　　“那个，同学，我们是校红十字会的，”余朗指尖用力，皱巴巴的宣传单一角暴露出紧张的心，“有没有工夫了解一下，那什么。”
　　面前的传单抖得看不清字，而且拿反了。
　　陆漫漫视线越过这位同学，落在马路对面树下支着的摊子上。
　　那什么，原来是艾滋。
　　小桌后站着一位长发女生，正滔滔不绝地向面前的过路人讲解着，尽管面前人心不在焉只顾看她的脸，姑娘依旧严肃而认真。
　　柳缃默叹一声，送了两个套打发人走了。
　　刚有空喝口水，面前就又来了人。
　　柳缃被刚才那人色眯眯的眼神气到，正在心里喷火呢，懒得讲解，直接甩了两个套过去。
　　“哟！这么大方！”
　　熟悉的调侃声响起，柳缃忙抬头看来人，在笑眼中哑了炮火。
　　“你怎么来了？表演结束了？”
　　陆漫漫迈着长腿绕到桌后，自在落座。
　　“结束了，我这不有工夫来了解一下那什么嘛！”
　　余朗红着脸被调侃走了。
　　柳缃气得拿宣传单砸她脑袋。
　　“我这筹款还差得远，你还来给我捣乱！”
　　“小的冤枉啊！大人！”陆漫漫简单将宿舍情况向柳大人禀报一番。
　　宿舍长柳大人冷哼一声，抓了她做苦力。
　　无名指在一弦上拨过，陆漫漫在脑中寻找合适的曲目。
　　轻快的节奏响起，一首熟悉的《Streets of Philadelphia》。干净的女声娓娓而来，一如秋风，拂去心上几多烦躁。
　　抱着吉他侧坐募款箱旁的姑娘大大方方，毫无窘迫，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对渐渐包围的人群视若无睹，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的歌手将这一方小小天地变成自己独特的舞台。
　　一曲接一曲，有些削瘦的身体爆发的潜力吸引来的人群占据半条马路。
　　“Through it all,”
　　“Through it all,”
　　“My eyes are on you,”
　　“It is well with me.”
　　一路披荆斩棘，历经磨难，重见光明，我与你同行。
　　一曲终了，围观的群众不吝掌声，不少人甚至要求合影。
　　柳缃趁机将两张二维码图片塞到陆漫漫手中，拉着人形立架向围观群众宣传知识。
　　尤沉浸在氛围中的观众们纷纷慷慨解囊，柳缃眉开眼笑，汗津津的脸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金红色。
　　女菩萨。
　　陆漫漫如是想。
　　柳缃高中时就加入红十字，一直致力于预防和治疗艾滋病的宣传，连本地电视台都经常报道，虽然只是一年一度艾滋病预防日。
　　本打算上医学院的柳缃被父母篡改志愿，拧头送进经管。胳膊拧不过大腿，但柳缃另辟蹊径，计划学以致用深入改革红十字管理冗杂的弊病，刚送走父母，扭头找上校红十字会。
　　激情澎湃的演讲和丰富绚丽的经历打动了负责人，破格录取了这个大一新生。自此，柳缃在这条漫漫长路上又开启了新征程。
　　第一天到宿舍时，柳缃就和未来的舍友们普及了她的“爱好”，并给这些茫茫然的新生做了一番科普宣传。意气风发的昂扬身影给陆漫漫留下深刻印象。
　　像一棵红柳，很普通，从南到北太常见。无论是水乡还是戈壁，她蓬勃生长着，血红的枝条看似柔弱，却坚韧有力，粉色柔荑花又为她披上一层娇美，让人情不自禁被吸引。
　　有什么在脑中闪现，灵光宛若一道电光，陆漫漫指尖发痒，断断续续的拨弦声掩盖在人群激动的交谈声中。
　　“你好同学，我是校记者团的，能采访一下你吗？”精致妆容的短发记者举着麦，笑容和煦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柳缃看见她身后的摄像机，没有太多犹豫。
　　“去宣传桌那边吧。”
　　人群慢慢散开，给采访腾出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同样受益的还有站在不远处的陆漫漫。
　　零碎的乐符找到了指挥，顺着节奏排成有序阵型，跳跃在黑色线条上。宣传单空白的背面被爽快地填满，陆漫漫转笔一挥，在仅剩的空白处落下它的名字。
　　《红》。
　　是飒爽，是坚韧，是汗水，是夕阳，是十字，是热血，是柳，是你。
　　“铮。”
　　弦动，乐起。
　　王悦闻声望去，弹吉他的学妹并没有她常见的那些装腔作势的文艺，简简单单的专注，信手拈来的从容。
　　受到弹琴人专注眼神的柳缃回以笑容，回头注意到采访者微皱的眉，淡淡道：“漫漫是我们请来的外援，这次宣传能成功都归功于漫漫的精彩助力，正是因为像她这样有才能的人对预防艾滋的关注与宣传，我们的努力才有了扩大效应。”
　　王悦闻弦知意，并没有解释自己不是觉得乐声打扰了采访，只是觉得这个学妹有几分眼熟罢了。
　　“确实如此，这位同学演奏的这首歌更让人联想起志愿者们克服万难，为不幸得病的病人们争取权益的努力和坚毅，音乐中的大美与真情最是动容。”
　　二人对视一笑，简短的采访里留下三道倩影。

　　陆漫漫并没有对这次采访有太多关注。顶多是祝福柳缃，希望她的努力通过新闻能够感染更多的人。不说加入其中，至少能吸收一些相关的知识，必要的时候保护好自己。
　　然而这篇新闻在BBS上爆炸开，帖子在一天内起了两千多楼，还有源源不断增长的趋势，相关寻人贴如雨后春笋，不少音乐爱好者整理曲谱并尝试填词。
　　陆漫漫将新曲重新整理，发给她的词作，五道口枣糕。
　　陆漫漫严重怀疑糕哥是不是就在她三公里以内，但枣糕一直不愿露面，陆漫漫尊重个人隐私，与糕哥只保持音乐上的联系。
　　陆漫漫现下面临的难题是尽快找到合适的房子搬出去。
　　已经过了一年缺少设备的流浪生活，刚和宝贝们恩爱两个月的陆漫漫实在难以回到一穷二白的境地，总觉得缺胳膊少腿的。
　　挥手作别中介，陆漫漫在小区门口叹了一口气。
　　陆暹虽然答应帮她找房子，但一来他事多，二来适合陆漫漫需求的房型实在不多，更别提学校周边这种热门圈子。而陆漫漫名下的房子不是太远就是毛坯。最主要的是，陆暹还是希望漫漫能考虑卫溱提供的地儿。
　　卫溱。
　　这个名字又在脑中过了一遍。
　　名相哥哥是个成熟的大人，之后没联系过她。这让陆漫漫更确信卫溱之前所谓的要追她不过是一句酒后戏言。放下心的同时，不免又对成年人的世界生出几分厌烦。
　　初秋的北方是炫目的金，辽阔的蓝万里无云。
　　陆漫漫闭上眼，感受热烈直白的光洒在脸上的暖意。这是北方的好，一年四季终不间断的阳光，毫无节制不懂遮掩，纯粹而热情。
　　陆漫漫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树叶在风里起舞，金色的光洒在叶面，舒展，流转，生命在脉络里喧腾、奔走，是万物，是宇宙，是生，是死。
　　一切的存在始于蓝，沸腾成红，散射五彩，融汇至白。
　　陆漫漫哼出歌来。
　　卫溱坐在车里，看展臂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女，犹如一尊度母像，高贵，慈悲。
　　救度苦难众生，免除一切魔障。
　　若你就是我的贪嗔痴，又当何解？
　　秋风带着凉意卷过袖口，卫溱舍不得眨眼，迷恋，近乎痴狂地看着。
　　白了许多，怎么又瘦了些？食堂吃得不好？还是不适应宿舍？怎么不愿意搬来住？学习怎么样，有没有耽误你唱歌？
　　卫溱有太多问题想问，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到嘴边又噎下，只是装作漫不经心地偷听陆暹讲起她，又将一点点细节掰开了想，反复向自己发问。
　　陆漫漫问起醉酒问题的第二天，卫溱就从陆暹的嘲笑里得知这件事。
　　瞬间，他膨胀的快乐被针扎破，泄露的无形感觉搅得他心烦意乱。
　　是他唐突了。
　　太久的暗恋让他对猛然出现在面前的人产生了幻觉，满溢的爱意急着向宣泄口奔腾。可他忘了，这个和他构想中一模一样的少女是真实存在的，真实到她从未接触过他，他们几乎是陌生人。
　　她是真实的陆漫漫。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填满了，又是空虚的。
　　她还不是他的，他吓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