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黄雀》西山有木

41、陆暹

　　从地球另一端回来，新年的脚步已隐隐可闻。
　　卫溱自然是又掉落在如山似海的工作中。
　　临近期末，陆漫漫也收心准备期末考试。
　　许准依照约定将黑皮从东南亚捞回来，忙着接人的罗胖没能有空去探望蜜糖，只能叹气托陆漫漫问候。
　　作为回报，陆漫漫将东西交给许准，没忘了替挂彩的陆修远骗两个心心念念的蛋糕。
　　许准扬扬手里装着头发的密封袋算是应下。
　　精彩纷呈的下半年迎来最后一天，作为股东出席年会的陆漫漫，抱着新任技术总监家胖嘟嘟的另一个小花，听万众瞩目下的领军者自信地宣布新年计划。
　　新一年啊。
　　陆漫漫欣赏着窗外飞行器变化的倒计时图案，和卫溱拥吻。
　　愿桃依旧笑春风吧。
　　三天假期过后，陆漫漫去公司帮忙打包，主要是帮陆暹。
　　“你这怎么还有碳呢？”陆漫漫从角落里搜刮出两箱碳，奇怪道。
　　陆暹忙着将办公桌上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塞进箱子，头也不抬回答道：“大概是上次烧烤剩下的吧，放我后备箱里吧，下次还能用。”
　　陆漫漫依言封上，放入搬回家的那堆。
　　“陆总，还有胶带吗？”总秘戴着手套，探头问陆暹。
　　“胶带，胶带，胶带……”陆暹挠挠头，“你去仓库看看，应该还有挺多的。”
　　一阵手忙脚乱后，看着搬家公司的车一辆辆开走，陆暹终于叹出一口长气。
　　“终于都弄完了！”
　　卫溱已在新公司接应，陆暹开车载着陆漫漫将多余的东西先送回家。
　　星子烂漫时，一公司带薪搬迁的打工仔们瘫软在办公椅上，看着崭新的环境期许未来。
　　唯有陆暹，懒懒散散将成箱物品堆在新办公室角落里，门一锁，手一挥，招呼又活蹦乱跳的众人吃夜宵去。
　　第二天，已经放假的陆漫漫和陆暹坐上高铁回吴城。
　　叶忆青早早候在高铁站，等兄妹二人上车，吩咐窦叔开车。
　　吴城的冬季尤为寒冷，并没有下雪，湿冷的气息顺着毛孔往心肺里钻，这种环境下听着身体里的血一点点流淌着离开自己，看着心爱的母亲扭断脖子不甘地瞪着眼，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陆暹想象不出来，车窗上倒映的那个乖顺可爱的侧脸，经历过这一切。
　　墓园萧条，仅剩矮松点缀苍白。
　　陆震云高大的身影在成排的白色中尤为显眼。深灰色羊绒大衣搭配银灰条纹围巾，已近耳顺之年的陆总裁经由岁月的沉淀，沉稳气度更显韵味。深邃的五官尤为偏爱女儿，父女俩眉眼像了十成十。
　　陆震云抱了抱两位女士，拍拍儿子的肩，带着秘书先走了。
　　陆暹和陆漫漫分别在墓前上香。
　　垂首看笑容温婉的黑白照片，陆暹突然发现自己不恨这个生理学上的母亲了。尽管她为了可笑的“初恋”抛弃自己，葬送了性命，甚至差点带走最重要的妹妹。
　　子肖母，女肖父。
　　何尝说的是面容。
　　蓦然回首，自己在情路上已一步步走成自己唾弃的人。
　　陪叶忆青吃过晚饭后，陆暹拉着陆漫漫在古镇里漫步。
　　冬天是吴城的旅游淡季，待在水边更是寒意逼人。陆暹抽风，非要拉着陆漫漫坐乌篷船，说是寻找儿时回忆。好心的大叔载着两位本地娃游览古镇上的每条河道。
　　陆漫漫缩在陆暹大衣里抱着他取暖，陆暹下巴搁在妹妹头顶，看水波散落的粼粼碎金。像滑进一场支离破碎的梦境，寒冷刺骨，愈挣扎愈下沉。
　　“漫漫，卫溱好吗？”
　　“好。”
　　“够了吗？”
　　“够。”
　　陆暹摸摸她的脑袋，陆漫漫听见他的心跳，绵长黏腻，仿佛被旧事的沼泽拽住，难以跳动。
　　只要是漫漫想要的，陆暹都要给她。
　　即使是好兄弟也没有关系，谁让陆漫漫转头的一眼，认出这个当年在对向车里被推出的少年呢。
　　如果不是为了躲避他，想来母亲已经能和“初恋”双宿双飞了，何至于撞上侧栏。而绑卫溱的绑匪逃之夭夭，直到六年后才被缉拿归案。
　　有时候陆暹很难看懂自己的妹妹，也很难看懂卫溱。
　　赎罪，喜欢，爱，恨。交织在一起的感情，最后已融成一团黑色难分彼此。
　　陆暹对漫漫的感情也是黑色的。
　　他总是亏欠漫漫的。
　　陆暹小时候一直谨记陆震云的教育，认为摇篮里粉粉嫩嫩的妹妹是下凡的小天使，专门来治愈他的，要不怎么可爱的妹妹一来，他的身体就好了呢。
　　而在漫漫书房里不经意看到那份报告时，陆暹才懂。
　　陆漫漫真的是来治愈他的，这就是她出生的原因。
　　重度再生障碍性贫血。
　　匹配成功。
　　陆暹的第二次生命是陆漫漫给的。
　　意识到这件事的陆暹，不久后顺从地放弃了全部的继承权。
　　陆暹至今不知道，是他看到报告，还是漫漫给他看的报告。
　　命运总是一环扣一环，而他的妹妹，是那个能牢牢将命运掌握在手心的人。
　　陆暹不够聪明，看不懂漫漫想要什么。他也只能躲在妹妹的羽翼下避风挡雨。
　　可有时候，漫漫也想自由地飞吧。
　　这些黑色的情感，供养着她成为更强大的掠食者，却也是枷锁锁住了她自由的羽翼。
　　陆暹，也想能为漫漫多做点什么。
　　“陆暹，”陆漫漫在阴冷里收紧环抱的胳膊，汲取最后的暖意。“不许你离开我。”
　　真霸道啊，陆漫漫。
　　被命令的人没有回答，只将人紧紧搂在怀中。
　　风再往下吹，已是数九寒冬。

　　陆漫漫和陆暹请叶忆青一起去京城过年，陆暹的狗窝自是不能看，陆漫漫名下的房子都空空荡荡，鬼都嫌没家具。只好请叶忆青暂且住在尚善嘉苑。
　　过了明路的正式男友在外婆面前规规矩矩，晨昏定省，连班也不敢加，力求在陆漫漫配偶评分表里拿上满分。
　　陆漫漫缴获陆暹的车，婆孙俩整日在著名景点打卡拍照。
　　等陆漫漫收到王嫣然怀孕三个月消息的时候，已临近和许准约定的日子，许准和王嫣然的婚礼。
　　叶女士和艺术学院退休的老教授们偶遇公园，兴致勃勃进行友好学术交流。
　　陆漫漫躲在咖啡店里晒太阳，给许准拨电话。
　　“王嫣然肚子里，你的？”
　　“滚。”许准亲亲犹在沉睡人的侧脸，穿上衣服，出门前打开了空调恒温。
　　许准这么说，那就不是他的，虽然这嫂子不够地道，在她哥的事上倒从不含糊。
　　陆漫漫不纠缠这件事。
　　“王语舟的亲子鉴定拿到了？”
　　“不仅拿到了，你猜怎么着？王语舟是王嫣然亲生的，可TM不是那个狗助理的种！哈哈！老子拿着王语舟和王嫣然的报告骗他投了2500万，拿那狗助理和王语舟的报告又骗王嫣然投了2500万！”
　　陆漫漫听出许准语气里的痛快，眯眼给他打预防针。
　　“你别玩脱了，要是连累到陆暹，我提前备着地了，管杀管埋，一条龙服务。”
　　许准冷哼。
　　“婚礼准备好了吗？明天我带着外婆一起去。”陆漫漫犹豫一下，还是觉得不够稳妥。“陆暹最近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要不还是提前告诉他你不是和王嫣然结婚的事吧。”
　　“我刚从你哥床上下来，我的心他还能不知道吗？就一个晚上，陆漫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许准想给陆暹一个终身难忘的大惊喜，自然不许陆漫漫提前破坏。
　　陆漫漫舔着后槽牙勉强答应。
　　载着心满意足的叶女士回家，和卫溱一起吃过晚餐，平凡而安宁的生活，就像窗外的万家灯火。

　　陆漫漫从睡梦里惊醒，猛然坐起的感觉，仿佛从湿淋淋的深潭捞出，不具名的恐惧揪住她的心。
　　摸索到手机，陆漫漫立即给陆暹打电话。
　　没有人接。
　　连续三次自动挂断后，陆漫漫翻身穿衣服，转而给许准打电话。
　　“喂，你疯了，现在是三点……”
　　“你在陆暹家有没有看到两个绿色的箱子，贴着黑色的封条？里面装的是碳！”陆漫漫着急的语气像针扎醒许准。
　　“绿色……有，在客厅，旁边还有……艹！”
　　许准想到旁边成堆的封条带，翻身而起。
　　下午时，他随口问陆暹里面装的什么，陆暹并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许准想起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我的婚礼，除了你谁都可以缺席。”
　　这个傻瓜……这个傻瓜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解脱的笑！
　　许准双拳砸在方向盘，刺耳的鸣笛穿破黑夜。
　　陆漫漫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陆暹的电话，永远是机械的女声，自动挂断后再次重拨。
　　陆暹！陆暹！
　　你的命是我给的！你怎么敢擅自拿走！
　　明明答应了不离开我！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总要骗我！
　　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任由它们坠落，陆漫漫凝视前方的绿灯，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空荡荡的十字路口，黑色的小车如离弦之箭，红灯方向的庞然大物也蔑视规则，冲速不减……

　　警报再次响彻，卫溱立即从深眠中挣脱，蒙眩一瞬，随即拿出手机打开程序找到陆漫漫的定位。
　　十字路口。
　　手机掉落在被子上。
　　卫溱尝试捡起，颤抖的手完全不受控制。
　　咬牙给了自己两巴掌，捡起手机拨打陆漫漫电话，无人接听。
　　卫溱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祷告。是谁都好，哪路神仙都罢，不要带走他的漫漫。再一次出现奇迹吧，像十年前那样，他会用下半生来赎罪，来祷告，只要能留在她身边……
　　她是天使也好，是恶魔也罢，她的爱，她的恨，他受着，甘之如饴。
　　喜欢她的他承诺永远不离开她，永远，是以世界毁灭为终结，非是她生命的中止……
　　冬天的凌晨真的很冷，冷到血液凝结成冰，冷到视野模糊成打翻的水彩。
　　只剩红与蓝在视网膜闪烁，警笛与救护车的鸣笛犹如隔着冰般闷沉，时间的流速放缓，一帧帧放映的画面，阻断现实与虚幻。
　　卫溱穿着睡衣，赤脚于漆黑的大地，凌晨四点，犹如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