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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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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先生。”
“卫溱。”
蜜糖轻笑,柳眉乌黑,管鼻高挺,失血的唇色弱化严肃面容,大气的颜色若以绚丽装点定能艳惯四方。
可惜这一切并不在卫溱眼里,他的视线落在窗外,跟着那个灵巧的背影出了医院。
“你是变态吗?”
毫不客气的问题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失去目标的追踪器移回,眼神刮过那张笑脸,卫溱勾起嘴角,不痛不痒回道:“你不是吗?”
蜜糖以前从没有认为自己是变态。
她就是个正常而普通的吴城姑娘,父母都是大医院的名医,她也是一路从吴城最好的小学、初中、高中,进入父母相识的名校,为的是继承父母的衣钵。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坐在公交车上,蜜糖第一千二百七十六次在心里这样说。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公交按着既定的路线停靠在下一站。
然后,蜜糖又一次看见了那个背着吉他的小姑娘。
奇怪的小姑娘,小小的,穿着高一的校服,别人都背书包,就她背着一把大吉他。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次,隔着公交车斑驳的窗,看见她。
蜜糖从家门前坐上这趟公交,路过她的初中,路过她的高中,最后到她的大学。
既定的线路,一成不变。
然后,背着吉他的小不点就像春风里的花,绽放在灰色的背景里。
小萝卜头还上初中的时候,有另一个小萝卜头陪着,叽叽喳喳打打闹闹,矮一点的小萝卜头晃眼的欢喜像太阳,照亮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蜜糖靠在窗上,像看连续剧一般,汲取枯燥里唯一的糖分熬过灰暗的高中生涯。
进入大学,生活也没有什么变化,落入一片苍白色,她人生今后的主色调。
在微凉的秋晨,第一千一百八十次观看连续剧的蜜糖,发现她追的青梅竹马爱情喜剧变成了黑白默片。
背着吉他的小姑娘挺直背,视线却掉落在斑驳的行道上。
孤独,比秋风喧嚣。
蜜糖在风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次,圣诞节的清晨,初雪。
蜜糖从那辆一成不变的线路上,中途下车。
走到蔫巴巴的小花面前,笑着说:“乐团还招人吗?”
她看到一张笑颜,染色世界。
如果路的终点已然注定,就让她在中途作最后的放纵吧。
她是蜜糖,浓墨重彩的艳丽,血红的唇绽放在灯红酒绿的夜,颈侧的曼珠沙华化成歌里的魅妖,踩着狂热的鼓点、喷张的血脉,肆无忌惮收割迷恋的追随。
你是花,我是蜜,盛开在腐败上的甜。
如果……
如果,没有这个人就完美了。
蜜糖见过卫溱。
江南水乡朦胧的清晨,吴城最大琴行里除她唯一的身影。高大俊朗的青年一身疏离的气质很难不让人侧目,更何况与精贵装扮格格不入的吉他。
买椟之人。
老板小心翼翼将伪装的定制吉他放入简单的琴箱。
蜜糖注意到琴上小小的V。
男人走之前,看了她一眼。
在蜜糖将作为生日礼物的拨片送给小花,而小花兴致勃勃地向他们展示哥哥送的新吉他之前,蜜糖还在琢磨那一眼的意思。
新吉他很漂亮,小小的V并不明显。许可查了型号,外观一模一样的吉他对于许可、罗胖这个层次的人而言,不算贵,何论陆小花。
妥帖、合适、暗藏心思的礼物。
哥哥?
是变态吧。
蜜糖跟踪过总是孤身一人回家的陆小花,见过躲躲藏藏的许可,见过暴露的罗胖,见过很多喜欢的眼神。
她以为自己是藏得最好的那只黄雀。
没想到,她身后一直还有人在。
“你说,她后面缀着这么多人,孜孜不倦地跟着她,三年,她真的从来没有发现过吗?”
“你知道在酒吧驻唱这么多年,还没有人能喝得过她吗?”
“你知道她能面不改色笑着和朝夕相伴暗恋她的人说做朋友比较好吗?”
“你能明白她淘汰你时委婉的暗示吗?”
明明中枪的是腹部,疼的却是胸口。窒息的感觉揪住气管,蜜糖捂住脸挣扎着留住最后的呼吸。
卫溱看向窗外。
陆漫漫拎着一大袋巧克力糖,大概是跑着回来,有些出汗,敞开的米色羽绒服露出浅灰色的羊绒衫。
路过草坪时,玩耍的小孩将她团团包围,手忙脚乱的大小孩将装糖的袋子高高举起,又在一圈闪闪发亮的眼神中,无可奈何地分给每个小不点一颗。
得以脱身的陆漫漫抓了一把给金发碧眼的护士,带着剩下的一大袋回到病房。
“噔噔蹬!”陆漫漫献宝般捧着比脸大上两圈的糖袋展示给蜜糖。
“你这是打劫人家店去了?”蜜糖靠在枕上,丝毫看不出前一秒情绪崩溃的模样。
“嘿嘿!喜欢就一次享受个够呗!”陆漫漫将糖袋放在花瓶旁边,满不在乎回答道。
蜜糖笑笑,没再调侃。
陆漫漫和蜜糖聊了一会儿,看她神色不济,起身作别。
“明天下午再来看你!”
蜜糖摆摆手送她出门。
等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前,盯着那一大袋巧克力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拿出一颗,剥开锡纸放在嘴里。
真苦啊,小花,一点也不好吃。
陆漫漫左顾右盼,确认黄昏下草坪上玩耍的小不点都散光,这才转身面向卫溱,掏出口袋的东西献给他。
“锵锵锵锵!”
白净的手心躺着一颗胖嘟嘟的巧克力,在三条纹理清晰的命运线中央。
陆漫漫一边剥开糖纸一边解释。
“秋姨都拍照给我看啦,你布置了那么多花,没能亲眼看到怪可惜的。”
胖嘟嘟的巧克力是一朵玫瑰。
“圣诞快乐,秦秦。”
弯眼笑的小姑娘宛如一朵雪绒花,纯洁天真。
卫溱张口,吃下她指尖的玫瑰。
醇厚的苦涩散在口腔,软化后才施舍舌尖真实的甜蜜,内芯醉人的香只有坚持到最后方得恩赐。
“好吃吗?”陆漫漫眼馋地盯着。
“陆漫漫。”
“嗯?”
“我爱你。”
“我也……咳咳。”
“我们结婚吧。”
“哈?”
疑惑被吞入腹中,陆漫漫在玫瑰色的黄昏里,品尝到巧克力全部的味道。
十九岁的陆漫漫没有结婚的资格。
陆漫漫坐在蜜糖床边偷吃她的巧克力。
“怪苦的,有什么好吃的?”蜜糖拿眼尾扫过倚在窗边的卫溱,对陆漫漫道。
酒香在唇齿间弥漫,陆漫漫笑着说:“蜜糖姐没吃到最后呀,大概是设计者恶作剧吧,外面很苦,里面是甜的,最后是酒心。”
蜜糖的笑僵在嘴角,“是吗……你个小酒鬼……”
“这点酒不会醉啦。”陆漫漫丢掉糖纸,起身和蜜糖告别,“我回国啦,蜜糖!”
“嗯,都在国外了,你还一直不叫我英文名?蜜糖蜜糖的,多土!”
陆漫漫摸摸后颈,笑道:“你那名让人叫着怪不好意思的,你要叫个霸王花啥的多配你!”
蜜糖微笑,原来你知道我名字的意思。
“算了,爱叫不叫,你过来,我最后跟你说个事。”
陆漫漫附耳过去。
一个吻,蜻蜓点水落在侧脸。
蜜糖挥挥手,毫不在意地打发人走。
“走吧,别回来偷吃我巧克力了。”
陆漫漫摸摸脸,笑着摆手走了。
蜜糖抓过巧克力,剥开糖纸,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苦,还是苦,小花,你又骗人。
她不叫蜜糖,她叫Honey。
她一次也没有叫过。
陆漫漫在护士台前看见一个人,短发里藏着银丝,银边眼镜没能盖住鱼尾纹,深深的法令纹形象勾画严肃古板的气质。这样的人穿上白大褂,一定深得病患的信赖。
跟金发碧眼的护士比划了半天的主任皱眉叹气,转头间瞧见陆漫漫,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扑上来。
陆漫漫伸出手任她抓住胳膊,安抚道:“阿姨,冷千秋没事,在42A病房。”
得到信息的中年妇女忙道谢谢,告别女儿的友人后脚步匆匆找寻去了。
冷千秋坐在公交车上看风景,大概从没想到有人在默默注视着她吧。
在她下车的当天晚上,一天做了三台手术的冷母在学校门口拦住了陆漫漫。
苦口婆心,爱女心切。
陆漫漫从没告诉蜜糖她身后的这道目光,她怕这目光成为套在冷千秋脖子上的绳索。
偶尔陆漫漫会在黑暗的酒吧角落里瞧见打扮怪异的冷母,而冷千秋闭眼沉浸在自己的鼓声中,从未察觉。
冷千秋是最后离开乐团的,她不肯出国留学。
冷母又和陆漫漫坐在初次交谈的咖啡馆。
咖啡馆落地玻璃外,隔着街,能看见陆漫漫高中的校门。
陆漫漫劝走了冷千秋。
曾经热闹非凡的活动室,空得连灰尘都没有。
陆漫漫关上门,落上锁,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