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黄雀》西山有木

36、落网

　　【陆漫漫】
　　【我喜欢你】
　　平地一声雷，炸得时间暂停，对双方技术议论的嗡嗡声粉碎成尘埃。
　　在空白的寂静里，陆漫漫听见身边短促的一声轻笑。
　　若无其事继续下去的乐章，伴随着隔壁陆暹惊醒的大叫，响彻整个楼层。
　　“卧艹，卫溱你耍赖！”
　　攻心为上，被搅乱心神的陆暹在守卫方铜墙铁壁前无味挣扎，一支支白羽箭射在高高的城墙上，连墙皮都蹭不下来。
　　他还得眼睁睁瞧着这个无耻混蛋在墙上昭告天下。
　　【也许认识你只有五个月】
　　【但暗恋你已有四载】
　　【听你的故事达十年】
　　【对你的了解贯穿一生】
　　【周末】
　　【一起去约会吧】
　　光标闪烁着。
　　Y or N。
　　指尖离开键盘，戛然而止的乐章在等待另一人的谱写。
　　卫溱转动座椅，与陆漫漫相对而坐。
　　阳光浮在空气里，游离的粒子落在发上，对面的人仿佛降落人间的天神，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陆漫漫听到窗外风刮过的声音，落叶乘着秋风自由翱翔在天地，带她回到塞罕坝层林尽染烂漫无边的草原，策马携手，共游红尘。
　　周末，去约会啊……
　　“漫漫，”像一朵清丽绝世的白木槿舒展，卫溱浅笑道：“不是为了让你苦恼。”
　　所以不答应也没关系。
　　“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
　　喜欢你的心。
　　“无条件，无原则。”
　　你就是我的底线。
　　“只要是你想要的。”
　　哪怕是暧昧不明。
　　“我不会离开你的。”
　　喜欢你的我不会离开你的，哪怕到生命的终结，我也会存在于你的身边。
　　陆漫漫笑，说得倒是大方，干嘛这么紧地握着我的手。
　　逐渐潮湿的手心，微微绷着的唇线，眉头带动眼头向上稍稍拱起。卫溱，你知道你现在多紧张吗？
　　明明不是第一次表白了，却比上次更可爱啊……
　　陆漫漫抽出一只手放在键盘上，卫溱的视线不自觉追着那只手。
　　侧脸落下一个细腻的吻，一触即离。
　　Y
　　设定好的程序丢下僵硬的操控者，自顾自运行。
　　铜墙铁壁仿佛浴火的蜡，消融殆尽，将隐藏的秘密暴露在进攻者面前。
　　长长的一串01交替，空白的密码框等待输入，五秒倒计时。
　　围观的群众本着职业天性投入计算，还没等扫完这串二进位，01组成的整列已翻滚着刷新。
　　一时间，响彻整个公司的骂声激荡着程序员不屈的抗争精神。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与报答案声，嘴角轻轻扬起，越来越高，最后咧开成难以抑制的笑，从重新跳动的心脏里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庆祝一场迟来的盛宴。
　　我该拿你怎么办？
　　卫溱从包里取出小盒子打开，一条项链。
　　简略的内啡肽分子，空洞被高透的紫色蓝宝石点缀。
　　你是我的镇痛，是我的快感，是我戒不掉的瘾。
　　你控制我的呼吸、我的体温、我的心跳。
　　你是我最初和最后的信仰。
　　陆漫漫稍稍颔首，露出漂亮的后颈，自由的百灵心甘情愿套上爱的枷锁。
　　溢满的胸腔像一只撑到极限的气球，如果有一根针，满满的快乐将会爆炸在空中。
　　手从后颈移到侧脸，捧住无上瑰宝，脉脉含情是无声的交流。
　　吻，熟悉又陌生，温柔地辗转，流连，重新探索每一寸故土。
　　“47114423！”办公室外传来陶涛激动的大喊。
　　在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一秒输入，回车。
　　翻滚的暗恋暴露在阳光下，细腻又坦荡。
　　被震慑住的入侵者点开第一个文件夹，前缀是时间，中间名是漫漫，后缀是事件，整齐排列的照片像最终的秘密武器，侧条被无限压缩着。
　　得不到指令，自动运行的程序从第一张开始播放。
　　皱巴巴的小不点被包裹在毯子里，闭着眼张开没牙的小嘴嚎啕，隔着泛黄的岁月，仍能听见可爱新生。
　　一张张，到第一次睁眼，到第一颗门牙，到第一次蹒跚学步，到第一次吃饭，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抱起琴，第一次下腰劈腿，第一次闪耀，第一次……
　　四年，费尽心思搜集的一点一滴，成为深吻最佳的背景板。

　　陆暹愣住，照片从熟悉的最初滑向不熟悉的现在，最后几个月的照片甚至是他前所未见的。放松、目光悠远的陆漫漫是他不熟悉的陆漫漫，在镜头里烂漫地笑，像一株长在悬崖顶端的忘忧草，敢于攀登的勇者才能一睹芳容。
　　一场深藏在云端的暗恋，由几乎严苛的二进制动态密码守卫，就如小程序的标志，那滴鲁伯特之泪，看似坚不可摧，实则爱意如游丝藏在点滴里，但凡露出一点，整个坚不可摧的掩护和防御将在瞬间溃败成碎片。
　　这是陆暹第一次在攻防游戏里击败卫溱，看代码，或许连击败都算不上。而那个选择，无论是Y or N，结果都并不会改变。
　　卫溱输了，也赢了，赢得了他最想要的奖品。
　　每一次同样的奖品。
　　照片、视频、专辑，每一次凶狠进攻的背后原来都是一颗必胜的心，陆暹想起卫溱提议将关于漫漫的这些作为“上供”时沾沾自喜的心情，原来，从四年前，棋已经在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陆暹已经记不清了。回首去看，处处是不遮掩的细节。
　　在陆暹惯常聊起漫漫时，若无其事地接话，甚至包括最讨厌别人打扰的编码时刻。
　　在陆暹拿到漫漫每一张专辑时，默认允许在宿舍公放。
　　在漫漫的每一次生日，都会请假回国，伴随着自己的礼物出现在照片里的都是一把不算太贵重的吉他，不出挑到陆暹一直以为是漫漫买给自己的礼物。
　　陆暹想起去年7月初，认识十多年来卫溱第一次喝醉。
　　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喝到陆暹滑到地上悲叹和许准的爱情时，卫溱还在喝。
　　卫溱说，不要答应。
　　那天是本科校花结婚的日子。就是那个他和许准扭打的起因，渔翁得利的第三人被校花追了四年。
　　陆暹以为卫溱后悔了，等到别人结婚了才发现真爱，追悔莫及，借酒消愁。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通报这一消息时随口说了什么。
　　他说，漫漫的同桌向她告白了。
　　六年的同桌，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青春，在音乐里催生纯真的感情。
　　真好。
　　好到卫溱砸断了珍爱的键盘，是陆暹唯一一次看到他情绪失控。
　　一杯接一杯，卫溱说，等等我。
　　头疼欲裂的陆暹在第二天接到卫溱的通知，保留学籍回国创业。
　　他当卫溱酒没醒。
　　看来是自己当年那杯酒到现在还没醒。
　　陆暹莫名松了一口气。
　　也许卫溱这种无孔不入的暗恋有点变态吧，但至少他一直在行动啊。从卫溱第一次到机场接漫漫起，每一次漫漫有事时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已经换成了卫溱。在漫漫需要的时候，卫溱都能出现在她身边。
　　大概就足够了吧。
　　他的漫崽，他的小宝贝，已经有一个更强大的男人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了。
　　陆暹合上干涩的眼。
　　涌出的眼泪不知是高兴还是酸涩。
　　真好，他终于能放心了。
　　办公室外起哄声热烈，陶涛一个近四十岁的CP粉带头闹腾，把小偶像弄得面红耳赤。
　　“大总！直播间别忘了发红包啊！”
　　陆漫漫愣住，抬头看向侧身挡在她前面的卫溱。
　　“大总？”
　　“回家解释。”卫溱牵起她的手，在一片“回家~”的起哄声中突破重围。
　　回家，陆漫漫还晕乎乎的，甚至忘了刚刚午饭一起吃的什么。
　　“我得回公司了，整个月应该都回不来，等等我好吗？”卫溱弯腰，将目不转睛的小女友抱进浴室。
　　“帮我理发吧，”卫溱脱下外套，拿出新买的电动剃刀调至低档递给漫漫，“来，你的新晋皇后要帮大舅哥打一场挽救爱情的翻身仗了。”
　　尽管不太明白卫溱所指的是什么，陆漫漫还是依照他的意思推动剃刀。
　　柔软的黑发坠落在瓷砖上，贴着头皮移动的割草机实在整理不出什么发型。
　　好在一张近乎完美的脸撑起了毛拉拉的寸头。
　　陆漫漫在不及她指侧高的发丛里来回摩挲，爱上了这种痒痒的感觉。
　　卫溱拉下调皮的手，抖落满身碎发，笑道：“洗干净再给你摸，先帮我整理几件衣服。”
　　“谁要摸……”
　　男人脱下的仿佛不是头发而是伪装，板寸下的俊脸笑得邪气，眯眼凑近，魅惑地人心惊肉跳。
　　陆漫漫逃得比兔子还快。
　　洗漱完的卫溱换上新衬衫，儒雅里莫名透着痞气。
　　带她到从未涉足的书房，将她按坐在他的椅子上，陆漫漫假装记住了开机密码，顺从地让他握着她的手移动鼠标打开泪滴样的小程序，一遍输入密码进入。
　　刚才无暇顾及的心意再一次盛开。
　　一场漫长的暗恋。
　　迷住了陆漫漫的眼。
　　一点点翻阅，书房里藏住的心思比云端更多，而通行的钥匙只是陆漫漫的指纹。
　　一整个月，卫溱没有回过家，陆漫漫除了上课，空余的时间基本都泡在这间书房。并不孤单，因为他时时刻刻都仿佛在她身边。
　　十二月初的时候，陆漫漫去过一趟公司，给陆暹送资料。
　　透明的大会议室像动物园的猛兽观赏区，住着卫溱和陶涛两大猛兽，附赠一队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含泪敲键盘的码农鹌鹑。
　　陆漫漫隔着半个办公室，看一向精致的卫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双手撑在桌上据理力争。他对面的陶涛更是脸涨得通红，连盖住地中海的棒球帽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剑拔弩张的气氛让陆漫漫觉得他俩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会议室外的众人却对这一场面习以为常了，忙得脚不沾地的同事们懒得分出一丝眼神，甚至在小群里八卦的心思都消失了。
　　得闲喘息一口的陆暹陪陆漫漫看一眼龙虎斗。
　　愿赌服输，卫溱和许准各退一步。
　　公司暂不上市，卫溱临时进入陶涛的团队加进太初II的研发，而陆暹负责将这个还没有最终成果的产品推销出去。
　　就是一场赌，赌输的结果是一无所有。
　　陆暹不知道为什么陶涛选择留下，也许是卫溱许诺的原始股、期权或是职位留住了他，也许是对太初II的认可。
　　他只记得陶涛和卫溱隔着大会议室的玻璃齐齐看来的眼神。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陆暹不明白，也不太想弄明白。
　　卫溱和陶涛就驻扎在大办公室，夜以继日。陆暹走得再晚，来得再早，都能看见两人不是坐在电脑前就是在吵架。
　　陆暹从攻防战那日之后就再没见许准，他像一具机器，不知疲倦地在讲，在喝，在推销尚未诞生的二胎。
　　大家都在为他可笑的爱情努力啊……
　　“陆暹。”陆漫漫拉住端着笑容的哥哥，握着他的手，像拦住一只游魂。“别放弃，我相信你们。”
　　陆暹苦笑，小丫头总是以保护者的姿态捍卫他的一切。他总念叨着照顾漫崽，可他的命都是漫崽给的，他的一切都是这个他想保护的人给的。
　　陆暹抱住他的小姑娘。
　　漫漫，不要怪哥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