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黄雀》西山有木

32、红尘

　　一望无际的草黄，在疾驰的视野里褪去，高远的蓝沿着起起伏伏的曲线温柔地描绘，远在天边又触手可及。
　　陆漫漫伏在窗边，迷恋于世界的变化。
　　与盛夏遍地绿意迥然的枯色，也是一种别样的美。远离城市的喧嚣与匆忙，在这里无所事事消磨一整天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车停在简陋的景区大门前，卫溱降下车窗，从值班室钻出来的工作人员裹着绿色军大衣绕到驾驶侧。
　　“两人一车，一共260。”工作人员扫一眼车内，在收银仪上按下数字，“车内没有易燃物吧，有打火机没有？要没收的。”
　　与值班室内烤着小太阳手持扑克好奇打量的其他人对视的陆漫漫回神，从套着的冲锋衣兜里取出打火机交给他。葱白的指尖从过长的袖下探出，高高衣领里的小脸上表情坚定，十足的乖巧宝宝。
　　工作人员愣神，刚要接过，另一只手已取过递到他面前。
　　“哦哦……谢谢。”工作人员从男人手里接过打火机，手持仪器扫过二维码。
　　“好了，走吧。”
　　卫溱合上车窗，驾车驶过大门。陆漫漫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工作人员哼哧哼哧将横木移回去挡住道路，直到汹涌的金色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秋天在低语，秋声穿过白桦林，乘着风在一碧如洗的天空翱翔，大朵的云厚厚团成浓郁的白，低挂天边，干净的柏油马路向着白线指向的远方无尽延伸，漫山遍野，层林尽染。
　　失去玻璃的阻隔，贴着车体流线飞翔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陆漫漫的头发自由招展，精致的脸沐浴在阳光里，蒙上一层毛茸茸的碎金。
　　伸手向外，风从指间穿过，陆漫漫想起蜜糖说过的黄色废料。
　　这种程度，应该有E杯了吧。
　　清爽的空气在肺里膨胀，膨胀，胀满整个胸腔，满溢的快乐从喉间涌出，丁零当啷撒了满路。
　　“陆！漫！漫！你个大废物！”
　　“卫！溱！你个大骗子！”
　　“陆！暹！你个自私鬼！”
　　“我！讨！厌！你！们！”
　　“我！讨！厌！这！个！世！界！”
　　用尽全身力气的呐喊散落在广袤无垠的大地，陆漫漫瘫软在座位上，剩余的笑意化作嘴角的弧度。
　　卫溱放慢车速，将车停在道边。
　　一汪浅湖如同星子落在金色草原，湖边饮水的几匹马不时甩动鬃毛。
　　下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解开安全带，单手撑在陆漫漫腰侧。
　　“陆漫漫，比赛吗？”
　　骤然响起的刺耳警报响彻狭小的空间，惊动远处的马抖耳张望。
　　陆漫漫瞧耍帅失败的溱哥一脸无奈的模样，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掏出兜里的警报器关掉丢在储物盒，陆漫漫踩在车沿跳到卫溱怀里。
　　“走！看姐怎么虐你！”
　　卫溱颠颠怀里没大没小的姐们儿，笑着关门走向养马师。
　　确认两人都有资质的养马师将二维码牌子塞进兜里，赶来两匹棕色的矮脚马。
　　“反正没人，随你们骑吧。”
　　卫溱道谢，牵过一匹马准备送陆漫漫上马。
　　陆漫漫侧身避开，抓过另一匹马的缰绳，踩住脚蹬利落翻身上马。
　　居高临下笑睨卫溱笑道：“溱哥，来追我吧！”
　　说罢，两腿一夹，如离弦箭射向远方。
　　卫溱上马，看俯身马背的姑娘策奔，低头笑道：“听见了吗？”
　　“这可得全力以赴了。”
　　两道烟线升起在金色的大地，穿着同样黑色冲锋衣的两人并驾齐驱策马红尘。
　　在时间里先后出发有什么关系，我终将沿着岁月的轨迹追上你，所以，余下的生命里，让我陪你一起走吧。

　　陆漫漫看着窗外向一个方向涌动的人流，犹豫道：“我没带书……还是先回去拿书吧……”
　　卫溱下车，打开后备箱取出书包，拉开副驾车门，递给逃学一周的少女。
　　陆漫漫瞪眼，呆愣着接过自己的书包。
　　好家伙，在外面玩了一周，她都没注意到这个包。
　　“下午就两节课，我让卫风把羊送来，烤好了等你下课吃。”卫溱替她脱掉不合适的冲锋衣，露出里面陆漫漫自己的外套。
　　陆漫漫看到不远处招收的胡倩倩和柳缃，不情不愿抱着书包下车。
　　“孜然微辣。”陆漫漫背上书包道。
　　路过的学生好奇的眼神在两人神色来来回回。
　　卫溱环视一圈周围藏不住心思的稚嫩面孔。
　　“漫漫。”
　　“嗯？”陆漫漫回首。
　　卫溱单手勾过细腰，吻落在额前。
　　“晚上见。”

　　“哇塞！哇塞！哇塞！”胡倩倩激动地恨不得站起来，伏在桌上满脸兴奋地小声尖叫，压低的声音藏不住高昂的情绪，“卫大哥太TM帅了！帅爆了！”
　　“你没看见旁边偷看人的脸色哟！那叫一个精彩！啥样的都有！我等楷模啊！我男朋友要是能有这么又A又温柔的一面，我还上什么课！直接让他一天下不来床！”
　　陆漫漫后颈刹那被红色占据，这小妞子什么时候这么黄了？
　　“哎哎哎！快老实交代，这一个星期和卫大哥干嘛去了？是不是确认关系了？我就说，早看出来他看你眼神不对劲！快说说！”
　　陆漫漫捏捏耳垂，试图用记笔记的行为缓解脸上的热度。
　　“没有……”
　　“没有？！”胡倩倩惊讶的呼声引来老师的视线，赶忙抓起笔装作记笔记的样子，等老师转身板书后才继续询问，“没有？那刚才干嘛呢？这么明明白白在众人面前秀恩爱还不是为了防止宵小！”
　　原来是这样……
　　陆漫漫轻笑，都快三十了，也这么幼稚。
　　“他告白了，我还没答应呢。”
　　“我去！陆漫漫你有猫饼，这么好的男人向你告白，还不赶紧拿下！”胡倩倩挤开右侧柳缃顶她的胳膊肘，“等会儿柳缃。”
　　“胡倩倩，这道题你答一下。”讲台上年轻的讲师放下粉笔，转身用平静的语气点名胡倩倩。
　　胡倩倩磨蹭着站起来，眼神乱瞟。
　　陆漫漫偷偷比了个二。
　　“这题答案是二！”胡倩倩得意一笑，坚定说出答案。
　　陆漫漫无语缩回手指，四周同学响起高高低低的笑声。
　　“胡倩倩，”年轻讲师擦干净手，拿过西服穿上，伴着铃声里道：“过来告诉我这答案里哪有二，其他同学下课。”
　　胡倩倩傻眼，盯着黑板上的ABCD蔫得像暴晒一天的嫩黄瓜。
　　年轻的学生们嬉笑打闹燃烧青春，苦逼的打工人坐在办公室处理积攒一周的工作。
　　尽管每天都和陆漫漫视频，操着老父亲心的陆暹还是要再一次从陪同人口中确认。
　　没有丝毫打扰到别人工作的陆暹心满意足回办公室去了，卫溱继续敲击键盘。
　　没敲两行，电话响起。
　　触碰耳机，谢衣阑的声音传来。
　　“卫总一边度蜜月还能一边推进公司上市！牛啊！我代表漫漫谴责你！”谢衣阑翘着腿，用高跟鞋尖轻踢纸篓，“AB股？给我留点儿，你爸也要点儿。”
　　手指顿住，光标闪烁。
　　“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Amy啊，记得吗？你们公司刚成立的时候采访过你和陆暹的那个主编，刚打电话来托我打探详细消息。”
　　卫溱对那个财经杂志的主编有印象，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没要上市，我自己联系她。”卫溱拿起手机翻出联系方式。
　　“哟！这是遭算计了呀~”谢衣阑脚尖点地转动椅子，“好好沟通，想着点我儿媳妇儿~”
　　卫溱挂断电话拨通内线，陆暹欢快的声音响起。
　　“嘛呀？还有漫崽的事没交代！”
　　不是你就好。
　　卫溱斟酌语气，有一瞬甚至想放弃开口，可想到成立公司最初的目的，又狠下心。
　　“怎么了？”卫溱的沉默让陆暹冷静下来。
　　“《Future》的主编询问我公司是不是要上市。”
　　短短一句话，背后的含义足够陆暹明了。在卫溱的计划里，两年内是绝对不会上市的，这是两个人在公司成立的最初沟通好的。他们创业并不是为了卖掉公司，而是想做成在行业内能撑起半壁江山的支柱，所以，在稚弱的初期送上案板任人宰割绝非良策。而着急上市又能代表公司发言的人……
　　“我现在让许准过来，你联系Amy主编澄清一下……”指甲掐入掌心，陆暹咬牙，“麻烦你了……”
　　卫溱松出一口气，“说的什么屁话！我在办公室等你们。”
　　许准来得比预计地快得多，卫溱怀疑他早在停车场等着。
　　“什么事找我？”许准大大咧咧拉开卫溱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漫不经心剔着指甲发问。
　　卫溱放下电话，关闭电脑，转向故作镇定的许准。
　　“认识多少年了？”
　　许准瞥他一眼，恹恹道：“十几年了吧，怎么突然问这个？放了几天假脑子放糊涂了？还是对陆大小姐做了什么坏事，心虚了？”
　　卫溱垂眼看交叠的手指。
　　“和陆暹还好吗？”
　　“当然了，前几天过十周年纪念日你不也在场吗？”许准移身，换一条腿交叠，“你怎么了？这么奇怪？”
　　卫溱撩眼看他，点重拨叫来陆暹。
　　许准起身迎陆暹进门，看陆暹关上门垂头避开他的手。
　　落手，再装不下去。
　　“你们……都知道了。”许准眼神一错不错盯着陆暹苍白的脸。
　　一时无人说话。
　　“我只是一时说劈叉了，没说一定要上市的意思，应该是那个主编理解错了，还没发吧，我打电话跟她说一下……”许准慌乱地拽着陆暹的手臂，“宝贝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你信我！”
　　“不就是这事嘛！你们一个个搞得跟天塌下来一样！真是的！差点吓到我。”许准掏出手机，焦急地在通讯录里翻找。
　　卫溱按住他的手，“不用了，我已经和Amy说过了。”
　　许准看看运筹帷幄的卫溱，视线又移到别着脸沉默的陆暹脸上。两人都穿着挺拔的衬衫，领带夹规整别着，袖扣在灯光下反射耀眼的光芒。
　　是啊，耀眼。
　　从骨子里透露出的精英气质，是他在皮囊上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许准松开手。
　　“你们懂什么……”
　　“我知道你着急和家里的赌约，但是公司还不能上市。”卫溱退后一步，冷静阐述，“现在体量还小，就算上市也吃不了多少，太初II还没出来，整体市值不会太高，完成你的对赌协议可能还有点勉强……”
　　“你懂个屁！”
　　暴起的咆哮响彻整个办公室，扬起的拳头像要砸破桎梏的铁锤，劈开风迎面向卫溱锤去。
　　避开要害，硬生生接下这一拳，卫溱撑手桌沿冷静地想，很好，接下来就算作自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