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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认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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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色圆盘从世界尽头处的白色线条后跃起,一场夜雪,枝丫枯叟的树林自风里抓住冷酷仙境的外套披上。
陆漫漫站在半坡路边眺望河边炊烟袅袅的小村子,像陆暹送给她的水晶球里的微缩模型。
“啊——爽!!!!!!”卫风双手捂在嘴边做喇叭状,拼尽全身力气挤压肺内空气,试图将声音传达到日出之地。
回应他的是坡下觅食的几只羊咩咩声。
“哈哈哈!带劲儿!”卫风摸着后脑勺哈哈大笑,瞅着肥羊肚子咕噜作响,“小嫂子,我又饿了。”
跟他哥说是不顶屁用,只有小嫂子能心疼人了。
陆漫漫凝视一望无际里唯一醒目的红,霞色在瞳孔中镀上光。
曲起的指背贴在左脸,微微陷进一段柔软的弧度,陆漫漫眨眨眼,转头看去。
“漫漫,我冷。”卫溱的衬衫比地上的雪还白几分。
陆漫漫甩着过长的黑色冲锋衣袖子,爬上副驾。
“走,吃饭去。”
早饭,又是一顿面条。
村口唯一的一家店,卫风放下里外都是油的碗,心里幻想小肥羊的一百种吃法。
卫溱在向老板打听。
陆漫漫看着卫风老僧入定的模样有一点想笑,盯着墙上卷边宣传图的卫风双眼简直要射出激光。
“回去的时候捎上两条吧。”
卫风猛然转眼,面前的小菩萨绕着一圈耀眼的光芒,是红烧羊羔、冷切羊肉、萝卜羊汤、清蒸羊头、手抓羊肉、孜然羊片、铜锅涮羊……
“咳咳,”卫风收回迈出去给小菩萨磕两个的腿,在卫溱的注视下一本正经答道:“是,嫂子。”
有卫风这个活宝插科打诨,陆漫漫像滴答水的外套挂在晨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晴。
直到站在黑黢黢的老房前。
拒绝卫溱陪同,陆漫漫捏着专辑,踩着硬邦邦的冰土混合物,走到据说是王圆圆家的房前。
是了,半开的门向来者直述它守卫的贫穷,家徒四壁是最字面上的形容,唯一的装饰是东墙面一排挂着的四个相框,打头的空着,最末的透着新鲜。一支香孤零零地插在同类的残躯之间,一点猩红,扬起的烟飘往另一个世界。
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胃里有一群百脚在爬。
“你……”从东厢屋走出的人佝偻着,仿佛脊柱被生活的重担压断了。捏着变色的毛巾,眯眼看了一会儿才确定眼前是真人,“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手足无措的模样仿佛见到偶像的粉丝,尽管屋内没比外面暖和多少。
奈何头发花白的老人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坐的物什,不安地搓搓手,又恍然大悟般掏出裤带上挂着的钥匙,打开东后头的小卧室,从里头推出一张学习椅请陆漫漫坐。
陆漫漫盯着那张粉红色的椅子,猜测曾经坐在上面看她直播的人有没有笑得开心。
胃里的百脚爬到了食道。
陆漫漫将专辑递给有些惶恐的老人。
王圆圆的爷爷用毛巾擦擦手,接过来,有些疑惑:“圆圆有一个……”
虫子和陆漫漫一同顿住。
“这就是那张。”
低低的声线像春夜拂过的暖风。
老人响起孙女在家长会上念起的获奖作文,那时坐了两小时公交才到学校的他光顾着鼓掌,只记得有这么一句。等圆圆走了,留下的那些文字他却又一个字也看不懂。
“有人在网上买下交给我的。”
“就是……那张?网上买?”老人像是没弄明白,“我好好地锁在柜子里,怎么又去网上了……”
话音未落,老人急忙转身进屋。
陆漫漫听着翻找声,抬头看墙上的人。
笑眯眯的,仿佛世界从未是灰色的,自有希冀的光由内而外。
你怎么会喜欢我这种人呢?
得出结论的老人冲出屋,对着陆漫漫结结巴巴尴尬道:“我我锁好了的!”
想到始作俑者,火气止不住往上冒,“都是王伟这个赖皮!肯定就是他偷的!天天帮着他爸来要钱!就是跟他妈学的!天天就知道上网,不学个好!把圆圆都带坏了!咋!哎呀!”
老头急得直踱步,抄起角落里的木棍边走边道:“你等哈,我马上就回来!”
被留下的陆漫漫站在敞开的卧室门口。
老式的床和衣柜是沉闷的底色,唯一粉色的书桌是不合年纪的矮小,贴在桌面的贴纸尽管被主人小心翼翼地呵护仍旧在光里褪去色彩,桌前墙上贴满了歌词和人物小卡片。
学习椅的轱辘滚过不平整的地,发出唯一的声响。
陆漫漫站在椅子后,看着墙上笑弯眼的人,她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些照片呢。
这是喜欢吗?
即使是一个只通过网络连接,只展现了某一面的陌生人?
陆漫漫合上门,低着头看小路上泥泞的雪,向来路走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空地上,飞溅上的泥水增添野性的魅力,豪车就是豪车,脏了的豪车也好看,和坐在靠在车边的那个男人一样。
卫风站在路边眯眼看小姑娘从那头垂着头过来。
得,小嫂子又不高兴了。
溱哥把他从公司扯出来不就是为了当个逗哏的嘛!这事没办好,看来回去还得挨顿爱的教育。
卫风摸摸脑袋,决定先去找两条肥羊哄哄小嫂子,说不定求个免死金牌啥的。
卫溱靠在自己车的副驾座椅,两条腿支着,强劲的暖风从车内吹出,顽强抵抗源源不断的寒气。
一支烟还没抽完,陆漫漫就回来了,卫溱有一丝被抓包的心虚。
陆漫漫站在卫溱面前,不说话。
红彤彤的双眼像在控诉、在责备,不自觉抿上又撅起的嘴不像生气反像撒娇,一副受欺负的模样只会让他这样的坏人更想欺负啊。
陆漫漫抽掉卫溱指间的烟扔在地上,恶狠狠瞪眼踩着碾压挑衅。
卫溱暗想,还是紫色比蓝色更配这双眼。
面对这等“可怕”的恶势力,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呢?
卫溱无奈地笑,认命般展开手,猛然将人压入怀中。
欺上的唇冰凉,火热的舌带着辛辣的烟味长驱直入,夺走呼吸。
酸楚涌上鼻腔,陆漫漫睁大眼试图盛住更多泪水。
卫溱松开一只手盖住她的双眼,温热的泪顺着指缝流进掌心的纹路。
“为什么……为什么要喜欢我!你认识我多久!又了解我多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就敢喜欢我!”
情绪像堰塞河里的水,一点点积累,在一个微不足道的细雨天冲破河堤。
陆漫漫哽咽着要挣脱,被压向更深的怀抱,泪水顺着下巴浸湿衬衫肩膀。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喜欢,没有爱!”
“都是骗人的!你为什么要骗我!原来那样不好吗!不开心吗!为什么要离开我!”
“明明你这么懂我!为什么……”
也许她要的根本不是一个解释。
卫溱只能将人紧紧抱住,静静听她宣泄。
最后,被抱上后座,哭得睡着了的小姑娘牢牢锁着人,蜷缩在卫溱怀里,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泪珠像碎钻闪耀在光下。
卫溱拨开凌乱的湿发,在饱满的额头落下一吻,看着熟睡地像个小孩的漫漫轻声道:“漫漫,我不会离开你的。”
窗外牵着两只小肥羊的卫风觉得自己又饱了,名牌狗粮就是不一样!
卫溱朝他扬扬手机,示意这里说话。
卫风掏出手机蹲在马路边,两只羊呆立着在他身边拉黑豆。
了解完大致故事剧情的卫风刚捏着鼻子站起来,那头老汉扬着木棍驱赶一瘸一拐骂骂咧咧的小崽子就过来了。
还是这活容易,卫风心想,弄明白女人心这种高难度的任务还是交给溱哥吧。
“哎!大爷!往这边赶嘞您!”
再次睁眼,落入的还是黑暗。现实与梦境交织,陆漫漫还身陷慌乱的杂芜,闭眼,思绪却一丝丝剥离,梦境的清晰远去,模糊成磨砂剥离后的恍惚。
陆漫漫蜷缩,屈膝抱在怀中,逃避包围圈外的寒冷。
开门声响,轻微的脚步从门口延伸至床边。
“漫漫……”
像一息叹,呼唤隔着羽绒堡垒,无孔不入。
鼻子莫名发酸,这人真讨厌。
“漫漫……”
蒙在头顶的厚重被揭开一角,随着清凉的新鲜空气进入的,还有一只手,温柔地落在头顶。
这人真讨厌,尽做一些暧昧的事情,这样会让别人喜欢上的,不明白吗,笨蛋……
安抚的触感彻底远离前,陆漫漫伸手捉住他的指尖。
像一只机械臂,短暂的僵硬后,顺从地被带向侧脸。
润润的柔软,裹挟流畅的弧度,食指触碰饱满细腻的弹软,拇指下跳动的脉络,是真实的存在。
卫溱想,人的欲望果真是无界限的,理智在贪心面前不值一提。
“陆漫漫女士,打扰了。”
卫溱钻进被子,将缩成一团的小不点填满胸膛的空虚。
心跳隔着松软的棉质响在耳边,热度紧贴着裸露的肌肤,熟悉的香气沾染湿漉漉的润感融合在残存的空气里。
“报告陆漫漫女士,”满足喟叹后,头顶的声音是一种不同以往的温柔,仿佛午后溪流里落下的灿阳,是调皮的碎金,“表弟卫风同志已带着人和羊回京,王四按照陆女士的安排落实工作,他的债权债务关系一并转移到陆女士名下。”
王圆圆的爷爷,王四,从亲侄子那里借来钱给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女看治不好的病。却被侄子的儿子将孙女珍视的专辑挂上二手网站卖了,得的钱转眼打赏给了“么么哒”的主播。
没有谁对谁错,陆漫漫觉得自己像长满苔藓的钢琴,待在布满灰尘的潮湿仓库角落就好。
后腰覆盖的手偏不让她如意,稍稍使劲就将人提出。大把清新的空气涌入肺叶,像贡嘎金顶稀薄的雪味。
“以上……都是铺垫。卫溱同志真正的目的是请求使用陆漫漫抱枕,让快二十四小时未睡的卫溱合眼片刻,望陆女士批准。”
陆漫漫有一瞬怀疑卫溱和卫风交换灵魂了。
“漫漫……”得不到回应的卫溱靠近,呼吸洒在额前。
陆漫漫低低应了一声。
“我没听清……”低哑的语言似蜜,浓稠地化不开,“漫漫……”
“批……准。”
卫溱有些遗憾地回到枕上,掌心落在漫漫后脑拢向肩侧,下巴蹭蹭发顶。从未有的满足感像一汪热泉包裹他的意识,放松心灵后,困倦拽着人坠入黑暗。
呼吸在几瞬后归于绵长,陆漫漫屏住呼吸,轻轻抬头,细微动作的触动下,被抱得更紧。
仿佛被经年的藤蔓缠绕,强壮、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微光里的轮廓朦胧着,侧发有一簇逃离控制翘首四探,难得的凌乱赋予一种少年的稚气。
陆漫漫合眼。
就这样吧……
随便吧……
让我……
稍稍……
任性地……
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