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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任性 ...

  •   周六下午,京藏高速堵得像坨积攒在肠胃一周的屎。
      陆漫漫复制柳缃发来的地址,粘贴在搜索框里。灰色空白里扎眼的标记钉,在一片荒芜里无措而茫然。
      就像自己。
      重新规划的线路投在中控屏,陆漫漫自己的声音响起,曾经给陆暹配过的导航声欢快地指引道路。
      我说话的声音是这样的吗?
      陆漫漫抬起刹车,跟上前方标着故宫至八达岭的旅游大巴。副驾上曾经送出,又回到她手里的专辑安静地陪伴。
      从没想过再见面,所以当陆暹拿出这张专辑的时候,陆漫漫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漫崽?睡醒了吗?”陆暹将手中的专辑在直愣愣发呆的陆漫漫眼前晃晃。
      “怎么会在你手里?”陆漫漫抽下专辑翻来调去反复看,的确就是送给王圆圆那张。
      “嗐,合着哥刚刚给你一顿白说。”陆暹扁扁嘴,不满道:“这不是陶哥拿给我让你掌掌眼的嘛,他媳妇儿从二手网站上拍卖下来的。你说你都把专辑送给谁了,居然不好好珍惜,随便就拿去卖了。”
      陆漫漫没反驳,尽管黄泉路上应该没有互联网。
      难过吗?应该不至于。
      所以这种胃里翻滚的感觉是什么?
      “陆暹,你中午做的饭没投毒吧……”陆漫漫捂着肚子坐起来,犹豫问道。
      陆暹挑眉瞪眼道:“你个小丫头几个意思!”
      看陆漫漫蹙眉起身回卧室,又担忧起来:“漫崽,你真哪里不舒服?别吓哥,叫老杨来给你看看吧!”
      “不用。”陆漫漫摆摆手,走回卧室换上外套,拿着专辑对陆暹勾勾手,“车钥匙给我,我出去一趟。”
      陆暹连忙奉上钥匙,“漫崽,你去哪啊?要不我叫窦叔来送你吧。”
      陆漫漫站在玄关弯腰换鞋,对着担忧的陆暹道:“窦叔跟着爸爸出差了,你哪叫去。别担心,我明天就回来。”
      “那行,你注意安全,明……”陆暹愣住,“明天?”
      待回神,哪还有陆漫漫的影子!
      “陆漫漫!你去哪!慢点!等等我!”

      食指压在耳轮盖住耳道,陆漫漫仿佛又听见陆暹气急败坏的声音。
      这样算自私吗?不管不顾,任由情绪控制行动,陆漫漫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
      变成了叶忆青摔断她的琴逼她开嗓时幻想出的,倔强离家出走的陆漫漫,而实际上是那个8岁的陆漫漫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收起奖杯去练基本功。
      变成了陆震云将皱巴巴的幼子送到她怀中时幻想出的,跟着大哥甩手离去的陆漫漫,而实际上是那个11岁的陆漫漫笑着说弟弟真好看。
      变成了被同学嘲笑没有爸妈孤立无援时幻想出的,大打出手的陆漫漫,而实际上是那个14岁的陆漫漫看着竹马替自己动手,只会拉着人说你流血了。
      变成了在形单影只走在巷子里时幻想出的,一起去天堂的陆漫漫,而实际上是那个17岁的陆漫漫看着拉长的影子心想自己只会下地狱。
      变成了在同桌告白时幻想出的,说您配吗的陆漫漫,而实际上是那个18岁的陆漫漫装作不知道真相内疚地说对不起。
      她到底是哪个陆漫漫?她是谁?谁又成为了她?
      路过太仆寺旗时,天色已经完全擦黑,陆漫漫拐进服务区加油。
      陆暹的消息源源不断顶到99+,柳缃询问了几句,罗胖问她蜜糖最近的消息,蜜糖抱怨俄罗斯男友不体贴,班级群里叮叮当当。
      陆漫漫关上微信,连同另一个陆漫漫一同关在手机里。
      “您好,一共632元。”
      陆漫漫在手套箱里翻出陆暹的手袋,抽出七百从窗户里递给工作人员。
      下巴冒了几颗大红痘痘的年轻小伙看着驾驶豪车独身一人行走在夜色草原的小姑娘,在裤侧擦擦手,接过纸币。
      “不用找了。”陆漫漫启动车辆,准备关上车窗。
      “哎,等一下!”小伙叫住陆漫漫,急急忙忙在裤兜里翻找。
      一个粉色的玩偶钥匙链递到陆漫漫面前。
      “那个……”举着玩偶的手微微颤抖,小伙结结巴巴解释道:“警报器,那个……新的……”
      陆漫漫笑了,伸手接过玩偶,反到背面,凹陷的按钮上标着SOS。
      “谢谢。”
      小伙一下涨红脸,摆摆手道:“按一下就会报警,你……开车当心。”
      说罢,跑到后面服务下一位顾客去了。
      陆漫漫升上车窗,将警报器放在兜里。
      也许陌生人的善意比豪车自带的安全防卫更叫人暖心,哪怕根本不在一个等级。
      毕竟人还是群居动物,比起自己给自己在意,同类突如其来的关心就像暖宝宝,比起全室恒温的舒适,总格外热一点。
      这份温暖一直支撑着陆漫漫,直到第四次路过省道上的一家小馆子。
      陆漫漫刹停车,打量不远处灯光昏暗的小饭店,低矮的棚屋挂着破旧的棉帘,雾蒙蒙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像一盏古旧的煤油灯,门口红色的灯箱上写着吃饭住宿,拖拽的电线仿佛丝丝吐信的毒蛇。
      如果不是在没有路灯的小镇上第四次鬼打墙,陆漫漫绝不会孤身一人进这种店。
      扎上头发,戴好口罩,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兜上帽子,陆漫漫翻找出陆暹收的一把瑞士军刀揣在口袋,慢吞吞下车。
      掀开斑驳的军绿帘子,热腾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里吃菜喝酒的汉子一齐转头看来。
      “吃什么?”门口刷手的胖老板娘刷着小视频,漫不经心地问。
      “请问207国道怎么走?”
      年轻的女声抑扬顿挫,透着不用言明的高雅,老板娘细长的眼斜瞟一眼,不耐地说:“不知道。”
      车轮碾过沙土路的声音从门帘的缝隙里随着风钻进来。
      陆漫漫的视线从墙上油腻的菜单上一一流过,在兜里把玩着刀子正准备从头再看一遍,破旧的门帘再一次被掀开,鼓进的冷风携来熟悉的香味。
      “两包华子,冷切牛肉,三碗清汤面。”
      清冷的声音像风,陆漫漫僵硬的手被握在温暖的掌心。
      “唉!哥!你等等我!”随而来的年轻男声像掉在火塘里的炮仗,“诶呦!小嫂子!终于追上你了!”
      陆漫漫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身边的男人环着找地儿坐下。
      紧随其后的卫风接住他哥丢来的烟,笑嘻嘻和邻桌酒酣耳热正好奇打量的大哥们拼一块儿去了。
      陆漫漫挺着背,垂头盯着贴皮桌子上一块剥落的痕迹。
      卫溱拉过她另一只手,解开冲锋衣,将两只手一起放在腹上取暖。
      隔着衬衫,灼热的温度随着肌肤的纹理一道传递,驱走缠在心头的惶惶不安。
      陆漫漫侧头,想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空出手的卫溱将人拥在怀里,陆漫漫的双手顺着突如其来的力道滑动,又被半包合的衣物困住,在黑色的冲锋衣下环住了卫溱的腰背。
      陆漫漫指尖习惯性地抚摸沟底薄薄肌理下的脊骨,下一秒又挣脱出来。
      人前酷帅的男人露出伤心的表情,陆漫漫撇头,咬着下唇吐出两个字,“烟味。”
      勉强得到安慰的卫溱拉住欲逃离的手,退回先前克制的暖手动作,不知是劝陆漫漫还是劝自己道:“这样就好。”
      老板娘端来牛肉,垂涎地看了卫溱好几眼,将面搁在卫溱面前开口道:“帅哥,给不能和你拍个照啊!”
      “不能!”眉毛聊到飞起的卫风大刀阔马坐在对面,抽出一次性筷子掰开,“我哥拍照收费的!而且没看见我嫂子在呢嘛!您赶紧地上面吧!饿死小爷我了!”
      老板娘眼白一翻,扭着腰走了。
      卫风将面挪到陆漫漫面前,把筷子搁在碗上,对着陆漫漫挤眉弄眼道:“小嫂子能在她这吃饭已经是给面儿了!还想什么桃子吃!”
      陆漫漫没忍住,对卫溱这个不正经的弟弟笑弯眼。
      身侧香味与烟味混合的味道浓郁起来,卫溱贴着陆漫漫道:“漫漫,我饿。”
      这虚弱低微的声音从一个浑身像火烧的男人嘴里发出,实在不能让人相信。不过卫溱都这么说了……
      “你先吃吧。”陆漫漫从他怀里抽回手,将面推给他。
      卫溱俊脸笑得像朵花儿。
      卫风捂着脸没法看,这个抱着小媳妇儿撒娇的人真是他从小到大两手插兜爱咋咋地的溱哥吗?
      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只有我。
      卫风捏着筷子,思考自己是不是该结束单身王老五的生活,找个小嫂子这样又乖又野人美唱歌好的,酸酸那帮狐朋狗友!
      面条还算劲道,荒郊野外一碗热汤面唯一能称道的优点就是干净。陆漫漫吃了两口,有点咸,加上胃底隐约的不适感,剩下大半碗面。
      卫风开着卫溱的车在前面领路,有常走这条线路的大车司机的指点,很快就摸上了国道。
      忍受了一路二手烟的卫风可算能在安全时速内打开窗户散散味儿。合着溱哥以前不参加他们跑圈游戏真是给他们面子了,晚近两小时出发还能追上,溱哥这是飞得太低了。
      后车的陆漫漫看向窗外。
      黑茫茫一片。
      没有星光没有月亮,也没有人,纯粹的黑暗。像一种情绪的实质,无色无味无形,只剩空荡荡。
      “漫漫,先在西盟休息一晚好吗?”卫溱通过后视镜看驾驶座后的人,“到地方都凌晨了,开十几个小时车太累。”
      不想问他怎么知道她要去哪,又是怎么定位她的位置的,以及陆暹怎么不来找她而是他卫溱?多余的问题变得索然无味,陆漫漫甚至明白自己钻在情绪的牛角尖里明明知道前面的路越走越窄,还是一个劲地往前顶。
      打个电话就能问清楚的事,千里迢迢跑去又能问出什么?撒谎的人当着面照样会撒谎。
      和卫溱明明将感受说清楚就可以中止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放不下、提不起,吊着别人,折磨自己又有什么用?
      无意间听到的传闻,直接找陆暹问就能得到答案,偏要琢磨揣测那些蛛丝马迹,立场一旦改变,再回头看,衍生的情感也变了味。
      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地张口呢?为什么总要将感情一层层包装,通过语言音符唱给所有人听见,再期望那个本该直接对话的人去分析、去剖解,还偏期待对方明白其中真意后直白地倾诉呢?
      人啊,真是奇怪的生物。
      陆漫漫微张嘴,又闭上。
      卫溱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方向盘,细微的烦躁感勾着烟瘾在喉咙隐隐作祟,与此同时,又有一种新鲜的刺激感顺着神经放大瞳孔。
      从躯壳里钻出来的陆漫漫。
      后视镜里微光里的少女仿若一个幽灵,从一张张乐谱后爬出来的幽灵。
      苍白、无助,倔强又可爱。
      卫溱在公开网络里搜集到的陆漫漫的信息,与陆漫漫早期音乐里表现出的信息,一开始也很难让他相信这是一个人。等他重新审视陆暹讲述的那些关于妹妹的故事,从漫漫的角度去看,才瞧见调皮又天真的小姑娘背后站着的另一个人。
      高昂头颅的白天鹅,优雅美丽,却如陶瓷般脆弱。
      还想见到更多她隐藏起来的面貌……
      卫溱打双闪示意卫风,变更至超车道。
      掀开喜欢的一角,谁也无法预知背后隐藏在黑暗中的是致命危险还是聚光灯亮起的惊喜。
      所以……
      卫溱笑笑,脚猛踩油门。
      一起去看看吧,陆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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