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黄雀》西山有木

24、欠债

　　“好，我知道了，您安排吧，辛苦钱阿姨了。哥哥那边我会通知的。”
　　放下手机，无力感涌上全身，陆漫漫躺倒在地毯上，像一条经历连日曝晒后的咸鱼。
　　不主动汇报，关于她身上发生的事，陆震云也全都知道。
　　对于她的保护，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圈子里公开展示陆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陆震云接受自由，但得是安全的自由，于陆漫漫而言，这层光环既是保护又是枷锁。
　　矫情啊，自己真是矫情。
　　聚会是各个阶级通用的群体交流渠道，表演式社交是心知肚明的沟通方式。
　　成熟和幼稚的界限在哪里，不是年龄，而是心态吧。对于柳缃，遭到社会敌视的那一刻，就被鞭打着迈入成熟，而对于陆漫漫，主动承担自己身份的责任是不是就意味着成熟呢？
　　急促的铃声刺破空想，陆漫漫接起柳缃的电话。
　　“出什么……”
　　“漫漫！记得去医院看的小姑娘吗？刚刚那边打电话来说她要不行了，希望能见你一面！”
　　陆漫漫一下蹦起，抓了外套就往外跑，一打开大门，门口维持着敲门姿势的卫溱被抓住胳膊。
　　“溱哥！正好！送我去趟医院！”

　　等候在病房外的老人神色古怪，犹犹豫豫一番后才放陆漫漫和卫溱二人进入病房。
　　病床上的小姑娘已经陷入半昏迷，拔掉所有针管的手背唯有青紫交错，宛如枯竭的河道。
　　陆漫漫看着被她护在心口的专辑，浑身发麻。
　　“小……花……”
　　微弱得只比气流强上一丝的颤音唤回陆漫漫注意。她笑着想握住小姑娘的手，又怕弄疼她，不知从何着手。
　　小姑娘看她犹豫，主动拉住陆漫漫的手盖在专辑上，微微弯眼，尝试将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我……信你……不会抄……”
　　抄？
　　一个字犹如惊雷响彻陆漫漫耳迹，她不可思议地看向病房外的老人以及明明已经很忙碌还要抽空路过八卦一眼的护士。
　　“溱哥，有绪珂凡的电话吗？”陆漫漫的声音比握住的小手还要冷。
　　卫溱拿出手机，直接拨通绪珂凡经纪人的电话。
　　“我是卫溱。”
　　那头莫名其妙的经纪人谨慎应答：“小卫总这么晚有什么指示？”
　　“绪珂凡在你身边吗？”
　　“在的，您请讲。”
　　“关于绪珂凡盗用他人作曲一事，这边要求现在向陆漫漫女士澄清并道歉。”
　　明明已经答应在网上澄清道歉了，现在又搞什么幺蛾子？经纪人满脸问号。奈何对面是一句话掌握手中这张烂牌命运的大神，他选择压着绪珂凡的脑袋向钞票低头。
　　电话那头鸡飞狗跳，这边时间的沙漏已走到最后几粒。
　　眼皮沉重得难以支撑，被赞为瑶池的双眼开始涣散，紫黑的唇拢起又散开，微笑着挣扎出无声的两个字。
　　【加油】
　　外放的通话终于传出少年懊恼的道歉声明。
　　满是生机的抑扬顿挫里，陆漫漫一时弄不清涌上心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嘴唇颤抖后，竟是拧眉笑了出来。
　　“漫漫。”卫溱掐断电话，俯身捧住那张情绪错乱的小脸转向自己，盯着陆漫漫的双眼一字一句认真道：“人最后闭合的系统是听觉，所以，她一定听到了事实真相。”
　　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好吗？漫漫，你该去恨这个世界，去恨别人，而不是你自己。
　　湿热的泪浸润掌心，陆漫漫终于找到悲哀的表情。
　　“我只是想告诉她，我对得起她的信任。”

　　在陆家正式邀请参加名为陆暹生日宴的聚会请帖上，邀请人明确写着陆震云和陆漫漫，闻弦知意，网络上关于陆漫漫的所有追踪在一夜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关于柳缃的议论也都渐渐平息。
　　宴会名义上的主角坐在办公桌后揉着太阳穴。
　　“对不住啊漫崽，最近太忙了，没顾得上你。”陆暹使劲拍拍脸让自己看起来显得精神一点。
　　陆漫漫不想去问同为合伙人的卫溱怎么每天按时上下班，还有空揪住她喝秋姨的爱心汤。看破不道破，在爱情面前，亲兄妹也有界线。
　　“我没事，都是溱哥在帮忙，爸爸也都处理好了。”陆漫漫想到名单里受邀的许家，开口道：“要是觉得尴尬，你不去也行。”
　　陆暹苦笑，“姓钱的都不尴尬，我尴尬什么！哥必须给你撑场子去啊。”
　　听陆暹提到钱阿姨，陆漫漫也沉默下来。
　　陆暹口中姓钱的其实是兄妹二人的继母。这个身份并不过于招人烦，毕竟钱阿姨脾气和善，对待继子继女的态度也恰如其分，不刻意套近乎也不疏远冷对。陆漫漫对于这位陆父的初恋一直客客气气，因为破镜重圆的戏码发生在他们母亲过世之后。某些方面讲，其实是他们的母亲对不起父亲。
　　但于陆暹而言，钱女士除了继母这一层身份外，某种血脉相连的关系是最大的冲突。
　　钱女士的前夫姓许，许准的许，钱女士的亲生儿子叫准，许准的准。
　　有情人终成兄弟，世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微妙。
　　陆父剥夺陆暹的一切继承，何尝不是给他一个绝地求生的机会，摆脱身份期待的陆暹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挣扎犹豫的反倒是作为长子的叶准。
　　可笑的是，打着伦理旗号禁止同性关系的许家偏偏将小儿子送到陆家大小姐身边，许可和陆漫漫某种程度而言，难道不也是兄妹关系？
　　精神不振的陆暹问起漫崽最近的校园生活。
　　陆漫漫无意用这大半个月的波澜壮阔刺激他脆弱的神经，搪塞一切正常。正巧卫溱敲门说下班捎上她回家，陆漫漫连忙挥手作别。
　　“最近陆暹吃住都在公司，”卫溱打方向盘将车开出停车场，“许准没来过公司。”
　　“溱哥，你说我哥和许准能有结果吗？”
　　车辆汇入环路主路，跟着密集的车流前行。
　　卫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感情也像程序一样，输入指令就能得到唯一的输出结果，他一定将这套算法最先用在他的期待上。他尚在自己感情的道路上摸索前行，如何去参透别人情路的结果。
　　好在陆漫漫只是感性发问，并不真的追求答案。
　　回归正常大学生活的陆漫漫按时上课放学，偶尔罗胖招呼她吹拉弹唱也是来者不拒。喝多了就借题发挥欺负卫师父，醒来权当酒后失忆渣女行径概不认账，没心没肺当自己真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
　　女大学生疑惑地看着面前九十度鞠躬道歉的娇小女生，转头问胡倩倩，“你认识这位学姐吗？”
　　胡倩倩抱着陆漫漫的胳膊，贴着冰蓝色美瞳的眼珠子转动两圈。“让我启动一下搜索程序……这位是……顾第的老乡学姐！”
　　“啊……”原来是碰坏她蜂鸟擅自修理的那位，话说蜂鸟这会儿正在恒温柜里呼呼大睡，但她似乎忘记点什么了……
　　面前的女生头埋得更低了。
　　“这个月打工工资要晚点发，能不能宽限两天还钱？”
　　虽然她的行为确实不对，但道歉态度还算诚恳，加上陆漫漫对于制服女生实在没有什么抵抗力，摸摸鼻子正准备答应。
　　“一共五千块，分五个月还，一个月也就一千块，”胡倩倩环视咖啡馆一圈，“还没收你利息呢，学校咖啡店里打工，一个月怎么也不止一千块吧！”
　　穿着女仆装的女生瞬间睁大平光镜片后的双眼，难以置信道：“一千？？不是每月五千吗？”
　　“五千！！”胡倩倩的声音比她还难以置信。
　　穿得更cosplay的胡倩倩招惹来整个咖啡馆的目光。
　　“咳，”陆漫漫拉着激动的胡倩倩坐下，戏谑道：“看来是有中间商挣差价了。”
　　双方说明情况后，陆漫漫终于想起自己忘记的事情，吉他的修理费还没有给。
　　吉他是卫溱前两天送来的。其中故事卫溱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有狡猾第三方参与的情况，最稳妥的应对策略就是坦诚。
　　省略不必要的细节，着重醉酒某人的耍赖行为，无辜望天红着耳朵的小姑娘很容易踩错重点。
　　所以，直到今日，陆漫漫才想起自己欠下的这笔债。
　　胡倩倩参加社团活动，陆漫漫独自打车去往秦晋的店。
　　店门关着，出乎意料。
　　陆漫漫看到门口躺椅上留下的墨镜，猜测店主不久能回来。捡起墨镜带上，有点大，凑合用，躺在太阳椅上补充VD。除了风儿太过喧嚣，和Grace Bay能有几分区别？
　　嗯……
　　大概还有所属权？
　　阴影落在陆漫漫脸上的男人伸手取走墨镜戴上，锡伯文从胸口向下游走，路过整齐的腹肌阵列，没入松松勾在胯间的裤沿。
　　“小流氓，瞧哪儿呢？”秦晋双手撑在太阳椅扶手上，俯身笑问，散落下的发尾随风在陆漫漫脸上扫动。
　　随后从店里走出来披散大波浪的女人看到这一幕差点惊呼出声，猩红指甲掐入掌心来维持形象，犹豫一番后，还是甩下一句强作镇定的“走了”，蹬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离开。
　　啧，没有把租的铂金包砸到他头上，故作成熟的女大学生离真正的风韵还差得远。
　　秦晋失去了仅有的一点兴趣。
　　哪里有面前这个女大学生有意思。
　　目送顾第离去的陆漫漫还沉浮在问号的海洋里，怎么一杯咖啡的时间，经典B家风衣配香家裙子的高雅前舍友，变成了猩红包身裙黑色细跟凉鞋的夜宴名媛？
　　秦晋捏着失魂小鬼的下巴强行掰正脑袋，瞅着她眼珠子快掉出来了。跟罗胖和光头做了这么久狐朋狗友还这么单纯，看来不仅是陆家，她周边的所有人都将她保护得很好。
　　秦晋想到一丝不苟的小卫总。
　　所以，小白花是要走爱上好学生还是爱上坏学生的言情套路呢？
　　陆漫漫曲腿踢去，秦晋连忙松手起身避开。
　　“死丫头是打算和哥哥我物理丁克？”
　　这哪是小白花？睡着了是小天使，醒了是小辣椒，又辣又娇。
　　秦晋搓掉秋风卷起的鸡皮疙瘩，拎起小鬼扛着进店关门。
　　“你怎么认识顾第？”陆漫漫捡起椅子上的方形包装扔到秦晋身上。
　　秦晋随手捞起丢入垃圾桶，一边穿衣一边回答：“她叫顾第？”
　　陆漫漫坐在椅子上支着腿抱臂看他。
　　秦晋舔舔下犬齿，心想，爱以问答问的男人供着这小辣椒，往后日子可不好过。
　　“潜在客户。”
　　“潜在客户都要拐到床上？”陆漫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像正宫逼问，只是作为同学有一定责任帮助海王同学远离渣鱼。
　　“哪能呢，我说是社区大妈普及优生优育政策留下的你信吗？”收获眼刀一枚，秦晋换方向切入，“我作为债主连欠债的现有客户都没能拐到床上，更何况是潜在的呢？”
　　被提醒的陆漫漫黑着脸掏出手机，“扫码。”
　　秦晋翻出车钥匙丢给陆漫漫，信誓旦旦道：“我不收女人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