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浪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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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孩还有救。
小卫总擅自决定对可怜兮兮乱认亲的小屁孩施以援手。
不过这个决定在土豆从门垫下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瞬间惨遭一票否决。
腐烂的气息从狭小的出租屋扑面而来，阴冷潮湿裹挟着刺激性的气体，在被触及前，陆漫漫已被人护在怀里移到上风口。
烈日下的陆漫漫打了一个寒颤。
依旧站在昏暗门口的土豆疑惑地看向二人。
她所熟悉的名为家的地方，墙根堆满了外卖餐盒的残骸，拉着窗帘的小小窗下摆着一张单人床，床边像狗窝一样的圆垫上叠着房间里唯一整齐的一方薄毯。大概是客厅的地方散落着一张张撕碎的纸片，满布裂纹的玻璃茶几上翻倒的玻璃器具宛如吸食者迷幻后残存的躯壳。
“你们是谁？”
威严的男声从身后响起，卫溱回首，穿着制服的警官犀利的眼神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
麻烦，卫溱想。松开漫漫，将人藏在身后，卫溱半举双手，侧首点向发呆的土豆示意。
“送那个小孩回家。”
为首的警官盯着卫溱，没有松开腰间的动作，落后一步的女警官在看到土豆后连忙跑去。
“土豆你怎么在这儿啊？急死阿姨了！”
被搂在怀中反复检查的土豆面带困惑，指着陆漫漫道：“带姐姐回家。”
女警官顺着孩子的手看向与这幢老楼格格不入的二人，正要开口，楼梯口传来一道咋咋呼呼的叫唤。
“老窦……呼……秦姐……哈……等……等等我啊……”扒着扶手的胖警官拎着箱子，手肘撑腿，急促呼吸膨胀起的胸口靠扣子紧紧绷着，蓝色制服显然经受住了组织的严格考验。
“诶呦，那啥……小孩也在哈……”胖警官努力合上嘴，通过颇有福相的龙鼻深深感受氧气的存在，如此反复止住喘息。
眼珠子一转，狭长的眯缝眼瞪到极限。
“嘿！小卫总！您怎么在这儿！”
闻声，所有人齐齐转向他。
“您不认识我，王嫣然是我远方堂姐，我叫王……我去！”王警官努力到极限的眯眯眼在看到卫溱身后探出的脑袋时，又突破了自己的极限。
身处紧张气氛中的陆漫漫也被这位王我去警官逗笑了。
“不不不！我叫王伟，陆大小姐，我叫王伟！！”王警官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跑到陆漫漫面前，“咳，那什么，陆漫漫女士，请如实交代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忽略咧开到后脑勺的嘴以及实际职务，王警官确实像那么几分样子。
老窦松开手，绕过挑眉俯视的小卫总进入土豆家。
“你们和小王认识啊。”秦姐牵着土豆走来。
“我认识他们二位，小卫总和陆大小姐不认得我。”
秦姐笑眯眯看了插嘴的小王一眼，王警官缩着脑袋溜进现场。
“秦警官认识土豆？”卫溱无意顺应对方的谈话节奏。
“是啊，二位既然是小王那个圈子的人，居然会认识土豆，挺神奇啊。”
秦警官笑着摸摸土豆的小脑袋，视线越过卫溱落在被小王称作大小姐的小姑娘身上。
王伟没有编制，据说是爱好这个，家里给塞进来让他安分点儿。尽管并不显摆但也没藏着掖着，开的车、用的私人物品、平日请同僚吃饭的水平，种种细节在一群老刑警眼里明明白白彰显身家，不是普通人这辈子能够到的水准。
而能被王伟称作大小姐，家世必定远高其之上。她还是第一次听王伟提起远方堂姐，或许他们甚至不是小王的圈子能触及到的人。
二人穿着不是她能看出来的牌子，但就合身程度与衬托的气质而言，的确充满了金钱的味道，再联想到胡同口路边格格不入的豪车，秦姐自有几分计较。
“不神奇。马帅存在侵犯他人著作权的嫌疑，我们通过视频方式准备询问时，发现他倒地，帮他叫了救护车而已。”卫溱长话短说，未有丝毫提及帮助土豆。“我们也是第一次来，还没有进门三位警官就到了，稍后请给一份出警记录，留作起诉材料。”
陆漫漫沉默地听着，与土豆大眼瞪小眼，仿佛两位家长牵着各自的娃在走廊遇到的闲谈。
那边窦警官与王伟已经结束取证，敲着左邻右舍的门进行询问。
事情或有百般曲折，在法律上只存在事实结果，清晰明了无可辩驳。三人就是从医院过来的，马帅经历过社区戒毒，屡教不改，剩下只有一条道路可走。
而这个没上过的学的懵懂小孩，面临的境地或许能比呆在吸毒的父亲身边好一些，可顶多一年，事情又要回到原点。见过井外无垠又落回井底和一辈子仰望井口天空，到底哪样更好？
陆漫漫捏捏那张苍白的小脸，手感并不太好，八岁的陆修远都比她高。土豆冲着好心的大姐姐露出无邪的笑。
世有百般苦，又岂是她陆漫漫能拯救得过来的。
“咦？你不是那个什么抄袭人家的网红吗？”正在与窦警官谈话的邻居大姐好奇地看向陆漫漫。
“怎么说话呢！谁抄袭了？人家也是受害者！”王伟斜眼瞪去，一身警服平添几分气势。
那大姐转转眼，干笑辩解，“嗐！还不是早上那个什么媒体的瞎说的，拿着这姑娘照片敲门瞎问，问了半天，合着还是和隔壁家有关系啊！这人我可不熟啊，警官，我都没怎么见过他，整天都是送外卖的敲门，早上那个记者敲了半天门又搞得哐哐作响的，吓了我一大跳呢！他犯什么事儿啦？这是他家小孩吗？我都没见过诶，都不上学的吗？”
大姐问题比回答还多，窦警官显然也有着充分面对群众的经验，无视一切问题，将话题掰回正轨。
秦警官请二位走一趟局里做个笔录顺便拿出警记录，卫溱征求过陆漫漫的意见后便同意了。由他和漫漫带着秦警官和土豆先回局里，留窦警官和王伟继续调查。
到了警局，从警察阿姨手中解放的小土豆像取暖的小鸭子，自动依靠在陆漫漫身边。
通知完二位特助查找那个记者的相关动向后，卫溱站在陆漫漫身后，单手越过她的后肩，食指笔直，顶住毛糙糙的小脑袋推离被抱住的胳膊。
“马……土豆，注意形象。”
迷茫的土豆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在称呼自己，陆漫漫第二次被名字逗笑，发梢擦过卫溱下巴，撩起一阵细碎的痒意。
刚刚赶到的律师见到这幕，推了推无框眼镜，退出门外，换一只脚进门。
好的，画面不变，确认是小卫总。
笔录做得简单迅速，着实也是没什么好叙述的。期间窦警官和王伟回局里，带来马帅脱离危险醒来的消息。
正好律师也在，顺道去一趟医院了结最初的目的。
陆漫漫牵着马灵蜀站在床尾，不知道从何开口。
是的，小姑娘土豆户口簿上登记的大名叫马灵蜀。
陆漫漫不知从何吐槽这种自由浪漫主义的现实二货化。如果是十年前的年轻男人从一个枣糕的浪漫邂逅，到满怀期待的幸福生活，这种自由奔放在青春的荷尔蒙里恣意生长，那是在岁月里的哪一步，被磋磨成生活原本的模样？
任性的自由真的能被包容一辈子吗？
有这种浪漫存在吗？
给姑娘起名马灵蜀的男人，老婆跑了，吸毒吸成包着皮的骷髅，家徒四壁，四肢被捆在床角，准备起诉他的人站在床尾看着他像蛆一样挣扎。
浪漫吗？
陆漫漫想起柳缃科普过吸毒人员毒瘾发作时的感受，思维混乱，精神狂躁，忽冷忽热，上一秒如脱衣立在冰天雪地，下一秒全身着火置身火山熔浆，刀片绞胃，万骨蚁噬。
浪漫吗？
想到就是这个黄色胃酸从嘴里溢出流淌满身的人，在垃圾满地臭气熏天的出租屋里，当着蜷缩在狗窝里的亲生闺女的面，一边吸食卖曲换钱买来的毒，一边下笔讴歌对抗艾滋的红色女性，陆漫漫的胃里翻滚着，冰火交替，刀绞蚁噬。
浪漫吗？
可笑的是，同一片天空下，另一家医院的危重病房里，因着父母犯下同样错误而感染的小姑娘听着这个打哈欠流眼泪浑身发抖的人写出的词，满怀希望顽强地同命运抗争着。
浪漫吗？
“姐姐……对不起……”怯怯的低语从右手边传来。
陆漫漫努力扬起嘴角回应无知的不安，她想说，土豆你是无辜的，不该是你道歉。
“姐姐，不要哭好不好？”
谁哭了？明明是你个小土豆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有人拉着她的手，在逃离，警官怜悯的目光，路人好奇的探究，夕色蔓延的走廊，逃生通道吱呀作响的木门，无限折叠成奇点，容纳进熟悉温暖怀抱里的小小宇宙。
真的很累啊，容许她稍稍躲避一会儿吧。
当事人一去不返，律师本着金主至上的职业道德抱臂等对方当事人抽搐完毕，在绝对公正的执法机关环绕中，对对方当事人进行合理限度内的询问。
过程顺利到对不起金主发的工资，律师收起录音笔，告知对方收到律师函的时间，通知其准备接受起诉。
整理纹丝不乱的西装衣摆，推正恰在其位的眼镜，15度点头作别。
“那么，法庭也不再见的五道口枣糕先生，就此别过。”
秦姐牵着小土豆目送这位做作的精英律师走出病房，沉默的空间只剩粗沉的喘息。
半晌回过神的秦姐向抱臂望天的死老窦翻了白眼，指挥他将土豆暂存护士站，再由二人向马帅进行例行询问。
“马帅，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凝固地像一具尸体的嫌疑人瞪着天花板，像是准备修炼激光眼烧出一个窟窿。口干舌燥的秦姐恨不得将文件砸在他脑门上。
“没有的话，在这边签字按指纹。”
秦姐将文件怼到他面前，依旧涣散的目光透过纸看不存在的某个形象。
收回文件，正准备按铃叫护士，暗哑低微的声音打断秦姐的动作。
“对不起……”
向谁道歉？
又有何意义？
倚在床尾的老窦抱臂看窗外的风景，秦姐将视线从懦夫的眼泪上投向窗外。
夕阳一点点将散落的橘色温暖收回，坠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