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土豆 ...
-
获得某种新奇又神秘体验的陆漫漫陷入一种迷幻的兴奋,和遥远星系坐禅击木鱼的卫大师畅聊整宿,在情之应也与色不异空之间来回横跳。
来不及深思为何衬衫配袈裟的大师遁入空门后还有俗家姓这种零碎小事,灵感犹如爆裂的恒星漩涡般吸入陆漫漫黑洞一样的大脑,从琴弦到落下的每一笔音符都闪耀着星辰碎片。
可惜焚膏继晷的小音乐家没有得到邻居大哥的赞同。
卫溱看着对面经受过秋姨洗礼一遍的小姑娘挂着俩半月形的黑,想叫她珍惜健康放弃熬夜。转念一想,他以什么身份去叮嘱她这件事呢?如果是哥哥的朋友这种疏远的关系,他当然是不愿意的,尤其在他们有过越界的亲昵接触之后。可其他呢?他们有什么能被承认的其他关系吗?
视线落在陆漫漫吃的那碗松茸鸡丝粥上。翠绿的葱丝被勺子拌匀在开花的米粒间,每一勺均匀分布着一片松茸与一根肉丝,衬着翡翠白玉送入两片樱色。
爱吃颗粒分明的粥,葱一定得是葱丝,辅料得均匀着吃,不分先后,配粥的酱菜得有新鲜捞出的小河虾和现剥的毛豆。
第一次和陆暹在食堂吃早饭听到这事儿时,卫溱一边思考未完成的编程,一边漫不经心地给出娇惯的评价。
后来见着了,又觉得她确实配得上这般宠爱,她的家世撑得起这点小讲究。
陆漫漫的讲究是自己的。饭和菜不能碰在一个碗里,分餐制在陆家一贯实行得很好。若是有那些个不开眼的非要给陆漫漫夹菜,并且放在她干干净净的白米饭上,她也不会对第一次犯错的好心人发应该有的小姐脾气,只不过搁下碗筷不再动罢了。
能和陆漫漫坐在一起吃饭的该有相当的家境,能做到这般家境的自然有点眼力见,委婉的示意应当被妥善刻在大脑皮层上,谨防下次再犯。若有人凭着年龄不长记性又当如何是好?这不一旁还有将陆漫漫三个字刻满大脑皮层的陆暹嘛。
所以在陆漫漫清茶漱口时,卫溱扫过她尝过一口虾子后未动一筷的小酱菜,换了一家送菜的生鲜店。
陆漫漫端坐着,像第一天上课的小学生等待班主任发话,神思漫游,小小的卫师父莲花盘坐在银灰丝质居家服的真实卫溱头顶,转珠念经。
“漫漫,在笑什么?”
陆漫漫眨眨眼,她笑了吗?
卫溱笑。
看见她,笑意就像汽水里的泡泡,绵绵密密从骨头里争先恐后跑出来,顺着毛孔钻出,酥酥麻麻松软皮膏。
卫溱甚至想陷在这种柔软的气氛里,禁锢这一间小小的房,金屋藏娇,让她不用面对丑陋的世界。
陆漫漫微微歪头,又笑了一下。
卫溱跟着笑,捡委婉的措辞将网上的风波与她说了一遍,附上与谢女士那边商量出的合适方案。
“一模一样?”陆漫漫接过卫溱的手机按下播放键,熟悉的旋律流淌,一曲完毕,回答了她的问题,曲子的确一模一样。
陆漫漫也有很多疑惑,人名走马灯一样转过,停在嫌疑最大者的那一个上。
“五道口枣糕,我发给他填词了,只能说他可能性最大。”
将手机还给卫溱,陆漫漫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柳缃打电话。在处理这件事之前,更重要的是避免给柳缃以及她的舍友,甚至是其他同学老师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五道口枣糕,卫溱见过这个名字,为陆漫漫之前的两首歌填过词。以卫溱受谢衣阑熏陶的一点艺术眼光去揣测,这应该是个中年失意的普通人,怀才不遇、黄钟弃毁。
他填的两首词都是苦痛挣扎里奋然解脱的振翅,配陆漫漫那两首曲很合适,却不大适合陆漫漫演绎,因此陆漫漫只在直播间唱过两回,没有收录。
而这次《红》的作词本该很适合枣糕的浴火重生风格,加上对女志愿者的赞美与讴歌,也适合陆漫漫演唱,却有这种风波……
“好,你们注意安全。”听完柳缃的转述,陆漫漫松了一口气。柳缃应对媒体的态度充分谨慎,看来是具有相当充足的经验。陆漫漫稍有疑惑,单纯从柳缃父母送行那天的穿着来看,只是普通家庭而已,面对媒体的机会不应该太多,难道是红十字的活动?
也许是有人从直播间听过这首歌私自采用,与五道口枣糕并无关系。陆漫漫宁愿是这种能避免被熟人背叛的最优解释,但她知道,世间的事本就沿着大概率的方向奔袭。直觉往往已经告诉你答案,理智的人挖掘结果,感性的人装点坟墓。
陆漫漫点开枣糕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对话是转账记录,数目不多,对于非商业曲目以及寂寂无名的作词人而言,尚算丰厚。
姓名、地址、经历一概不问,凭借罗胖的介绍,两人通过文字相交多年,算得半个老友。
网络虚构的面目终究不可靠啊,最终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陆漫漫点开视屏通话,手机屏幕里的脸神色恹恹,眉眼间尽是冷漠与不耐。
原来竟是这副表情。
一声声长音催人烦,久等的不耐,像将过于臃肿的面团拼命塞进狭小的模具,左塞右露,前入后出,不得法则。
本是预料之中的无法接通,又难免生出几分恶毒的猜忌,正打算挂断,画面却突然切换。
苍白的小脸稚嫩青涩,慌张的眼藏在过长的刘海后,嘴角青紫,唇无血色。
“爸爸倒……昏倒……”
“吃太多了……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你看,你看……”
焦急的小孩语序混乱,慌慌张张拿起手机,向唯一触及这个幽闭空间的陌生人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
前置摄像头传输出晃动画面,削瘦的男人躺在地板上,注射器、玻璃瓶散落满地,陌生的灰暗场景在陆漫漫脑海里找不到关联词。
“家庭住址?”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卫溱迅速退出与特助的聊天界面,拨通急救电话,“放平患者,打开窗户和大门通风。”
七八岁的孩子尤自紧张,回过神的陆漫漫连忙用小孩能听懂的话转述一遍。
结结巴巴的小孩,成熟冷静的男人,专业有序的救援,兵荒马乱的一场舞台剧名为生活。
十九岁的陆漫漫,明媚的初秋,本该在大学的课堂上接受知识的洗礼,最多的烦恼不过是中午吃什么,为什么就卷入到一场莫名其妙的纷争里?
灵魂与身体像是分离开,陆漫漫通过两个窟窿看着自己的躯壳在按照最优规则行动。
突然,头顶落下的压力将试图逃离的灵魂按回。
陆漫漫侧首,破碎的晨光镶嵌轮廓,暧昧不明里依然清晰的是让人心安的温柔。
“漫漫,”手心里真实的乖巧让人迷恋,卫溱需要更多的意志力才能克制多余的动作,“我陪你去医院。”
庞大的城市不会为任何人的焦急让步,幸而五道口枣糕选网名有几分现实依据,住址离五道口不远,从尚善嘉苑赶到医院只需十几分钟路程。
凭借一直连接的视频通话,陆漫漫很轻松在急诊门诊找到了无措的小孩。
印着足球图案的短袖T恤洗得泛白,皱巴巴的浅淡蓝合乎胡倩倩常吹嘘的莫兰迪色,奈何高级的低饱和色彩包裹的是只能搓膀子抗寒的贫穷。
陆漫漫垂头看这个短袖短裤的小男孩,不知道最初的兴师问罪怎么会发展到这条道路。正准备脱下外套,一件黑色西服已落入手中。
带着温度的外套裹住双倍价格不如自己的人类,大概也在思考怎么会发展到这条道路上。
“你叫什么名字呀?”陆漫漫蹲下,梳理开粘粘在一起的黑色刘海,轻声询问。
面对漂亮温柔的大姐姐,尤其是在帮助自己的好人,孩子既紧张又羞怯。
“土豆,爸爸叫我土豆。”
“爸爸叫什么呀?”
“穷鬼。”
陆漫漫愣住。
土豆以为大姐姐不相信自己的话,急急忙忙解释道:“妈妈,妈妈就是这么叫爸爸的。”
“那妈妈在哪里呀?”
“妈妈走了。”
“妈妈上班去了吗?”
“妈妈走了,就是,走了。”
看着已经七八岁的土豆缺乏这个年龄该有的基本常识和思维逻辑,尝试几遍无果的陆漫漫叹息一声。瘦骨嶙嶙的小孩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不合适的期待,她这个本该是敌对的陌生人不该管这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小孩。
所以,陆漫漫只好将这个小腿遍布青紫痕迹,肚子咕噜作响的小土豆抱入怀中。
“漫漫……”握着一堆票据的卫溱顿住,陆漫漫抱着小孩,不合时宜的联想让他生出爱屋及乌的善意,“先安置孩子吧。”
车停在胡同口,卫溱站在车边听谢女士的生活助理汇报情况。
“所以,有吸毒案底?”
通过后窗并不能看见车内,但陆漫漫抱着安睡小姑娘的画面已写入大脑无法删除。
“是的,老婆在孩子两岁时就跑了,快八年了,没有查到小孩的学籍。”徐特助翻看平板上的资料,确认通过一张身份证能查到的所有信息都报告给小卫总了。
“嗯。”大致情况了解清楚,卫溱转向其他吩咐徐特助关注的问题。“许家最近什么动静?”
“许准一直都在学校,没有回家,最近也没有接触漫漫小姐。”徐特助充分了解第二上司的要求,“许家正准备和王家大小姐订婚。”
“谁?时间?”
“尚不明确,制式按许准标准,推算是一月初。”
许准……
卫溱想到陆暹挂着熊猫眼的萎靡神色,心中了然,看来对于二人病急乱投医记挂上他们小公司的情况也得防范几分。
北方的秋天,盛午正阳也能烤得人汗如雨下,逞论常年恒温的卫溱。接着处理完公司的事情,背后的衬衫已微微洇湿。
陆漫漫隔着窗,欣赏艺术品一样的男人,在恶劣条件下依旧保持风度和品格,大概是成熟男人独有的魅力。
手机锁屏,像关掉自己幼稚的坚持。这种小事,陆漫漫没有选择向陆震云求助,哪怕这是最简单快捷的路,而罗胖的打探显然没有那么迅速。
拍醒以为是七八岁小男孩,实际快十岁的小女孩,陆漫漫领着焕然一新的土豆离开舒适的车内。
“溱哥,擦汗吗?”火辣的热度沾染裸露的皮肤,陆漫漫向着阳光眯了眯眼,给卫溱递上湿巾。
“嗯。”视线没有离开屏幕,卫溱状作自然地将头偏向陆漫漫方向低下。
溱哥这么忙,还要陪自己处理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陆漫漫心生愧疚。
指尖撩开额前碎发,湿凉滑过带走热度,沿着利落的轮廓游走至下颚,顺延的走势带起喉结的滑动。
“溱哥,要不你先忙吧,这边我自己能处理。”
卫溱收起手机,看向陆漫漫,将另一侧脸偏转方便她擦汗。
“忙完了,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
秋老虎太炙热,陆漫漫觉得热意从内向外蔓延到四肢百骸,只站了这么一会儿,已经热得要出汗了。
一旁的小土豆揉着眼睛,留恋难得的安稳觉,迷迷糊糊对着靠近的人影呼唤:“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