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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瑶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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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早,陆漫漫先到宿舍楼下和胡倩倩汇合,柳缃要提前准备东西,早就去会里,并不和她们一起走。
两人在昨天已经练习过半天,拿的是陶涛从粉丝群里问来的直播间热门曲目。吃过早饭之后坐上地铁直奔四院。
早高峰的尾巴上,人有点多,好不容易有个空座,陆漫漫将白裙翩跹的小美女塞进去。胡倩倩在见识到陆漫漫吉他的价格之后,强烈要求抱着吉他防止它在人群中被挤到。
陆漫漫好笑地把吉他递给她,胡倩倩小心翼翼宛如菩萨座前捧莲小仙。
就这么几站地,胡倩倩已经热出一团汗。
“你哥开公司这么挣钱的吗?毕业以后我也给你哥打工好了。”一出地铁,胡倩倩赶忙将这金贵东西还给她,扇着风嗔道。
陆漫漫笑笑没说陆暹那公司是拿她零花钱开的,出柜的陆暹没被打断腿就不错了。
找到大团队,陆漫漫和胡倩倩随着他们一起进入四院。
校红十字里都是经常做活动的老成员,这次为了做专题,请来市电视台的记者一道采访,陆漫漫和胡倩倩两个新人也不作妖,缀在队伍最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虽说是因那个喜欢音乐的小姑娘来的,倒也没有局限于此,需要时也给一个病房里的老人歌唱上一代的流行金曲,两人配合还算默契,没有出什么差错。
住进医院的其实状态都已经不太好了,但真正等她们看到那个小姑娘的时候还是心颤了。
骨瘦如柴的光头小姑娘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溃烂的紫红色皮肤紧贴骨骼,凹陷地像一只骷髅,各种管子插在小小的身体里维持着最后的希望,生命的流逝却是无法握住的手中沙。
接到的死神的通知,再眼睁睁躺着等待它的到来。
胡倩倩和不少队员眼泪已经落下,为了不刺激小姑娘,躲到病房外面去了。
小姑娘好奇地打量摄像机,在队长和她说话的时候努力扬起嘴角。
没有生病的时候应该很好看吧,纤细的手脚乌黑的长发,背着书包和好朋友有说有笑上学放学,没有探究好奇厌恶恶心的目光,普普通通绽放在朝阳里的一支花朵。
柳缃说了什么,小姑娘乌黑的眼珠转动着在人群中寻找,落到队尾的陆漫漫身上,忽得绽放出热烈的光彩。
是恒星爆炸的绚烂,忽又坍塌成黑洞,万般能量凝聚成雾堆在眼底滑出眼眶。
陆漫漫踩着加快的滴滴声走上前,小姑娘眨眨眼像是难以置信,忽又闭上眼不再看她。
陆漫漫俯身听她细微嗫喏。
“小花……”
原来世界这么小,小到她的粉丝到处都是。
“是我呀,我来给你唱歌了。”
小姑娘还是不肯睁眼。或许这是死神怜惜她给的一场梦,可即使在梦里,她也不愿小花看到这样难看的自己。
“你不愿意看到我吗?”
她能想象小花姐姐说这话时小小委屈的样子,就和直播间里一模一样吧,苦恼的、可爱的、让人心生向往的,是她想成为的模样。
她要看到她!
陆小花笑着赞扬那蓄泪的双眼。
“你眼睛真好看,像天山的瑶池,你知道瑶池吗?瑶池就是王母娘娘住的地方,你的眼睛就是瑶池化的。将来见了王母娘娘,可要用这双眼睛帮我好好说话!”
陆小花又在胡说八道了,她想到直播间里那些叔叔阿姨笑话陆小花时的天马行空,她也喜欢小花,就喜欢她这样的自由自在,身体上的,思想上的。
躺在病床上的这一年,再疼她都熬过来了。
看陆小花背着吉他漫游世界,偶尔发短视频里出现的摩洛哥、斯里兰卡、圣地亚哥,全都是她不敢企及的远方。陆小花背上吉他踩着滑板,在冷峻地宛若世界尽头仙境的冰岛公路上滑行,她的心也跟着放飞了。
陆小花说她的眼像瑶池,那小花一定是天上的仙女。
“想听什么歌?我唱给你听呀。”想要摸摸她又无从下手,陆小花的心塌成一块块。
“新歌……《红》……上次我……做手术……没……没听到……”
“好。”
取出SJ200,陆小花眉眼飞扬,又成了直播间那个不着调的。
“一首《红》,献给我的瑶池妹妹~”
独属一人的演唱会也是激情而热烈,蓬勃的力量仿佛给病床上垂垂危矣的小姑娘注入新生,一首接一首,欢快清朗,是安第斯雪上折射的暖阳,是天池清波上的一阵粼粼,是新都桥山脚的连绵翠绿,是自由,是快乐,是陆小花啊。
摄像机忠诚地记录这一幕,当晚城市新闻就播出了这则新闻。
新闻很短,耐不住一闪而过的颜值高啊,不知从哪里流露出的原片起先在小组内走红,后来被剪辑成故事短片,配上修正的吉他曲,一下子在网络上爆炸开。
#红十字 《红》#这个话题还没上升到顶点,一个新话题直接点着紫红沸字空降榜首。
#《红》抄袭绪珂凡#
新晋小生靠网剧走红网络,自带流量,粉丝炸窝纷纷下场指责抄袭者,相关话题接连排上热搜。
这会儿陆漫漫正和卫溱吃饭聊天,全然不知道网上围绕她的讨伐已形成飓风袭来。
“她也是你的粉丝?”卫溱坐在沙发上,拍怕身边示意陆漫漫坐。
陆漫漫蹦过去坐下,自觉靠在卫溱手臂上寻求安慰。
“对啊,我不是偶尔直播吗,承蒙能得几位喜欢,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卫溱换了个姿势让她舒服地靠在胸口。这个生命末期的小孩儿恐怕让她联想到故人,难受了。
心有点酸,又心疼她难过。
“生命都是有定数的,虽然她受困于病魔和经济状况,没法自己去看看这个世界,但是她通过网络,看到了你,你带她看过世界上一片风景,让她知道了这个小小星球还有这么美的地方,就足够了。
“漫漫,你就是她的眼睛。你的存在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下辈子她就成为你了呢?”
成为她可实在不是一件让人舒心的好事。
陆漫漫又玩他的扣子,闷闷道:“会有下辈子吗?”
这个问题贯穿人类发展的历史长河,卫溱一时不知该从何答起。
“可能会有,也可能没有,以现在的技术来看还无法判断。”卫溱抱住她,缓缓说出自己的见解:“我倾向是没有的,思维、灵魂,这些东西,大概是外界事件刺激神经产生的电流,存储在大脑皮层变成记忆,连串的记忆堆叠构造出灵魂这种笼统的概称。”
卫溱的话没有说完,点到的意思却很明确了。
陆漫漫脸转向他胸口,放开扣子锤了他一下。
湿意透过衬衫沾在皮肤上,凉凉的潮意扩散到心底,卫溱摸摸她又长长几分的发,再次开口。
“漫漫,人的生命短暂而渺小,也许下一秒就散在风中。”逝去的就是逝去了,站在人生的道路上再回首,也等不到封存在时间碎片里的那个人。
陆漫漫哽咽的声音窝在心尖,她突然想和面前这个人说说一直不敢告诉任何人的话。
“我有时候会看到他,起床就听见他在院子外面叫我上学,放学能感觉到他跟在后面絮絮叨叨的,我上课一转头看到许可,就想到他因为不能当我同桌恨不能和许可打一架。你说,这个小孩怎么这么笨呢?”
是啊,你这个小孩怎么也这么笨呢?因为他喜欢你啊。
那时候的他在干什么呢?21岁了,已经听陆暹讲了三年关于你的小故事。
卫溱收紧手臂,下巴搁在她脑袋上,沉默听她倾诉。
换成是我多好,不用隔着人海去试图描绘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可爱,可以陪在你身边一起度过一个个慌乱悸动,不用错过你所有的所有。
换成是我多好,我一定紧紧拉着你不放手,哭着闹着也要和你做同桌,任何试图夺走你的人都是我的头号敌人。
换成是我多好,我要没有原则地宠爱你,让你成为无法无天的自私鬼,任何人都伤害不到你的心。
“漫漫。”
“嗯?”
“漫漫。”
“我在。”
“漫漫。”
“干嘛?”
“漫漫。”
“秦秦!秦秦!秦秦!嗯……”
柔情掩没唇齿交缠之间,耳侧是卫溱纷乱的心跳,眼前是他温柔的瞳孔,她听见蚕食桑叶的沙沙,是她的心消融在他温暖的臂弯间。
陆漫漫糊里糊涂回到自己房间,满脑子都是那双能溢出水的眼。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陆漫漫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心动,不是一次两次,是每次和卫溱对视都会产生的触电的感觉。
陆漫漫想到蜜糖和陆暹的话,没有身份加持的越界就叫暧昧。暧昧的起点可能伴随着心动,终点却未必是喜欢。
陆漫漫趴在沙发上,握着笔在纸上涂涂写写。
人在感情世界里总是倒着成长,小孩儿英勇无畏,能只为一人剖心挖肝,大人小心谨慎,争做海王养鱼。
卫溱很少主动联系她,但只要见面,陆漫漫就能隐约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探究和确认,犹如透明的蛛丝粘着,看似脆弱得一挣就断,却韧性十足震荡传递猎物的一举一动。
以陆漫漫的设想,喜欢就直接说,但她无意间被卷入模模糊糊感情的漩涡中,等挣扎着喘息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挟卷到看不见岸的中央。
如果直接和卫溱说喜欢,交往,会不会将人吓走呢?
责任,是枷锁,他甘心被套住吗?
何况她甘心被套住吗?在看到许准和陆暹十年一波三折的感情道路后,陆漫漫不能确定自己的心。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当下的她很喜欢和当下的卫溱袒露不快乐,享受亲昵触碰。也许这就是他们所说的交浅言深,但她很难控制自己在一个温柔包容的怀抱里保持沉默。
这边的格局和卫溱家里是一样的,除去木地板上多加了一层厚厚的长毛地毯,布置也差不多。
刚才就在一模一样的沙发里,她和卫溱接吻,像两条失水的鱼,急切渴求对方口中的水分。卫溱将她放倒在沙发上,陆漫漫隐约感到有东西抵住自己的大腿。她也是上过生理课的,一瞬间就猜到了。
不过卫溱突然停止动作,起身送她回来了。
陆漫漫翻了个身,好像卫溱的轮廓又勾勒在上方,轻轻压着她的腿,双唇缝隙里急促的喘息,暗哑的呼唤,过于逼真的细节让陆漫漫后背窜过一簇战栗,将她的骨头溶解。
陆漫漫闭上眼,化成水,流淌在春花烂漫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