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黄雀》西山有木

12、好牌

　　肿着眼泡的陆漫漫被陆暹一顿嘲笑。
　　许准叼着烟干过瘾，旁边的男人目不转睛看两兄妹打闹。
　　“怎么样？”打火机在拇指与食指间旋转，许准笑得不怀好意。
　　卫溱递来疑惑眼神。
　　许准下巴扬向陆姓兄妹，吐出两个字：“连襟。”
　　卫溱回以神秘微笑，再次提起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叫漫漫弟妹又是怎么回事？”
　　许准被他骚包的表情和黏腻的称呼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这男人谈起恋爱来怎么变了个人。
　　考虑到许可完全和卫溱不是一个量级，许准为连襟关系着想，一秒出卖亲弟弟。
　　“许可，我亲弟弟，陆漫漫同桌，一起搞过乐队，追过陆漫漫。”
　　许家根基就在吴城，陆漫漫从小到大都在最好的学校上学，和许可做同桌也是偶然中的必然了。
　　卫溱眯着眼，漫不经心地想，羽化少年珠玉在前，新同桌顶多做个朋友，离爱情什么的天差地别。
　　想到那晚胡同口错身的愤怒少年，卫溱懒散开口道：“长得和你倒挺像。”
　　都是男人，还能察觉不到语气中的危险？许准对卫溱何时见过许可兴趣不大，心里默默为亲弟点上一根蜡。
　　转眼看到斜对面展开电脑和人聊天的陶涛，话题跳回到公事上。
　　“你不参与新项目？”许准有一下没有下拨弄打火机齿轮，刺刺拉拉的火花转瞬即散，“全权交托给陶涛？”
　　卫溱并不看陶涛，端起清茶润嗓。
　　“用人不疑。”
　　你倒是不疑，花钱的人疑。
　　“年底能把太初II搞出来吗？”
　　搞？
　　卫溱对他的用词不多挑剔，许准毕竟不是做技术的。而且卫溱很早前就听过许准的诨名，比陆暹认识许准还早。
　　打架，飙车，泡妞，拉帮结派。
　　要不是掂量着身子骨不够许老爷子锤的，估计超出底线的事都能干出来。许老爷子上京就将这小子弄在身边看管，省得他无法无天。
　　认识陆暹后，打打闹闹地改了一些个恶习，根深蒂固的痞气却不是金玉能藏的。
　　“太初I的销售就足够账面好看。”一口吃不成胖子，卫溱不打算过快放纵公司盲目膨胀。仓促将太初II投入市场极有可能占据过多资金，不够完美的产品在恶性竞争的市场上过早折损只能是牺牲了研发者的心血。付出没有回报，资金链断裂就是他们这个新成立小公司的灭顶之灾。
　　“时机还不成熟。”
　　许准撇撇嘴，“我不能这么去打发投资人吧，你总得详细展开给我说道说道，怎么就不成熟了。”
　　卫溱乌黑的眼珠转过来，沉沉如渊。
　　“从陆暹那里知道的还不够多？”
　　许准噤声，稍后，拇指用力擦过齿轮，凑近点燃烟。
　　辛辣滚进肺叶，吐出薄雾。
　　许准勾笑，好小子，这顿警告他吃下了。
　　没心没肺的陆暹背着陆漫漫，轻轻松松在二人面前站定，兄妹俩眯眼笑的模样就是大小两个俄罗斯套娃。
　　“干嘛呢？”陆暹扫过许准点燃的烟，默默站到卫溱身边。
　　卫溱松开交叠在腿上的双手，张开，想把陆漫漫抱下来，不想陆暹警惕地一步移开。
　　“我和漫崽先去点菜，你俩带着他们一起过来。”说完颠了颠背上的崽，迈着长腿跑远了。
　　许准嗤笑，卫溱淡定收手。
　　看似心大的陆暹显然极为护崽，在这方面天然地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就连兄弟也不例外。
　　下午是自由活动，众人欢呼散开，陆暹被许准拉走，做什么显然不适合对陆漫漫道也。
　　卫溱表示回家工作，两人沐浴秋日散步回家。
　　刚到门口，就听见老太太们聊天的声音。
　　陆漫漫拉开门一看，果不其然，四位气质卓绝的银发老太太围成一圈研究国粹。
　　“杠！诶呦！看我这手气，杠上开花！”阿婆丰腴的手指摸过麻将牌，拇指上的松绿和麻将牌的翠绿相映成辉，翻牌一看，中气十足，“自摸！给钱给钱！”
　　正对着门口的叶女士面色不佳，左手边的月白旗袍老太太一边摸钱一边调侃一吃三的阿婆。
　　“这手是摸什么啦，这么红！”
　　戴着羊脂玉镯的手腕灵活转了一圈收起钞票，眼角纹路散成斗鱼尾。
　　“是我家小囡囡过节带男朋友回来，给我涨的牌运，给你们说，小伙子长得俊着呢。”自个儿显摆不够，还得刺得老闺蜜，“漫漫呢？带男朋友回家了伐？”
　　叶忆青左鼻孔进气，右鼻孔出气，冷眼一翻，下巴尖一点门口。
　　“那呢。”也不知是回答哪个问题。
　　三位老太太连忙扭头看去。
　　门厅处斜阳漫入，两个修长的身形落在光辉里，陆漫漫正在换鞋，落后半步的男人伸出手虚虚扶在腰侧。
　　待二人都走近了，老太太们都屏住气，这后生的样貌比电视上那些什么明星也不差呢！
　　叶女士冷哼一声，两个鼻孔顺了气。推面前的麻将入洞，慢条斯理问道：“小溱啊，会打麻将吗？”
　　卫溱笑着与各位老婆婆见过，向担忧看来的陆漫漫眨眨眼。
　　“会一点。”
　　“那你过来，替我打两圈。”叶女士理理整齐的衣袖，掸开不存在尘土，“我去给漫漫取衣服。”
　　临走不忘点名陆漫漫坐边上看牌。
　　众老太太并不关心看了几十年的叶老太太去留，视线在卫溱身上就没挪开过。
　　卫溱临危受命，拉过椅子放在左手边让陆漫漫坐下后，稳坐在叶女士位置上。
　　叶女士留下的赌资少得可怜，陆漫漫没眼瞧，自己口袋里显然是没有现金的。她扯扯卫溱裤腿，试图向他传递信息。
　　卫溱右手码牌打出，左手在牌桌下捉住陆漫漫不安分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接收到信号的陆漫漫放下心来，试图拿回手指，覆在其上的大手却不打算松开。
　　热量源源不断顺着贴合的肌肤传来，陌生的温度让她意识到，这是一个男人的温度，不同于陆暹的男人。
　　“胡了。”
　　“哎呀，这么快啊！”
　　“小伙子牌不错嘛。”
　　陆漫漫连忙朝桌面看去，万字清一色对对胡，确实是一把好牌。
　　陆漫漫乐弯眼，侧首，卫溱正从上方斜斜看来，稳操胜券的自信让他显得危险而迷人。
　　双手交叠处的热量在陆漫漫心尖烫了一下，随后卫溱松手推牌，陆漫漫忘了移开手。
　　再次覆上的热，让她确定，她的心，动了。
　　几圈下来，叶忆青输掉的钱不仅盘回来了，还小有盈余。卫溱一心三用，算牌，与老太太们周旋，最主要的，放在左手侧一直沉默的小姑娘身上。
　　这局刚结束，叶忆青就领着个青年回来了。
　　陆漫漫急忙抽回手，站起来帮那个青年拿手里的纸袋。
　　“青青你这个外孙女婿太厉害咯，你再不回来，老婆子家底都要输光了。”
　　右手的阿婆操着一口带吴音的普通话调侃卫溱。
　　卫溱笑着站起身将位置让给叶忆青。
　　“外婆这个位置风水好，各位婆婆也让着我。”谦虚的男人走到陆漫漫身边接过她手中的袋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最重要是漫漫传给我好运。”
　　一瞬间红脸，热意扑面，陆漫漫把东西一股脑丢给他，噔噔蹬跑上楼。
　　“又去小吴那里给漫漫做衣服啦？”几个老太太又开始拈牌。
　　“嗯，一年不回来，又长高点了，马上还要去北边上学，多做点带走。”叶忆青对堆得满满的钱盒颇为满意，决定晚上给小溱多做两道好菜。
　　“就是啊，外面买的哪有小吴做的好。”
　　“刚才那个是小吴收的徒弟？模样不错，结婚了没有？”
　　“就你管得多。”
　　“问问嘛，我囡囡有个朋友还没有结婚，介绍看看咯。”
　　楼下是血流成河上的八卦满天飞，楼上是春日多瑙河下涌动的汩汩蓝色暖流。
　　陆漫漫趴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伸手摸摸脸颊，还是热的。
　　啊……真是心动吗？
　　昨天她还把他当哥哥一样看待，依赖、孺慕，卫溱身上沉稳的气质让她很安心，犹如小鱼畅游在无垠深湖，安谧而快乐。这种快乐与吉他能给她的又不尽相同，不是跌宕起伏呼啸至极致的快与痛，是漂浮在温泉上感受微波轻击肌肤的放松。
　　是喜欢吗？
　　陆漫漫又想起卫溱幽幽睨来的眼神。大脑记住的细节比她以为的多得多，眼睫纤长却不夸张，眼凹微陷，鼻梁延伸拔起却在尾端划上饱满弧度，唇线分明勾勒出两道峰尖，他很少大笑，偶尔笑如弯月露出的牙整齐洁白。
　　一幅山水，浓淡适宜，典雅神秘，兼具遗世独立的尊贵。
　　这张薄薄皮囊下的灵魂在想什么呢？
　　侧脸枕在手背，她又想起被手心包裹的热度，动脉涌进心脏的变成了橘子汽水，泛起的绵密气泡穿过心房敲打在心壁上，痒痒的甜甜的。
　　陆暹总说大人的爱情和他们小孩儿的不一样，不再一时冲动，更多的是谨慎考虑后的适合。要么是心知肚明的暧昧，要么是激情一夜的露水，要么是平淡从容的婚姻。
　　陆漫漫问，他和许准是哪一种？
　　陆暹沉默半晌后说，男人和男人，与男人和女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呢？没有经验的陆漫漫也不明白，卫溱和陆暹差不多岁数，和陆漫漫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感觉卫溱是挺好相处的一个人，但一见钟情又不在大人爱情的菜单里。
　　卫溱喜欢上她了吗？
　　还是心知肚明的暧昧？
　　陆漫漫回忆起他酒后的表白，明明才见过两面，是不是有些不慎重？
　　那之后卫溱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高烧寻求安慰的拥抱，泪水宽慰伤心的拥抱，好像都有十足的理由，礼尚往来，投桃报李。
　　成年十载的总是游刃有余，刚入行列的显得笨手笨脚。
　　陆漫漫懊恼叹息，气泡破裂后又在甜里溶解进一种酸，翻个身，摸索出手机寻找场外援助。
　　不想被许准看到，没有选择陆暹，陆漫漫将自我剖析发给远洋之隔的蜜糖，希望这位铿锵击鼓的朋克大姐能给出指导性意见。
　　陆漫漫翻着烙饼瞎想，本以为那边正是凌晨，蜜糖该是酣睡中，没想到几分钟后就收到回复。
　　【漫漫，离他远点。】
　　【他在和你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