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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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漫漫哪里知道她的红玫瑰正惨遭迫害。告别舅公舅婆，两人就回家了。
叶女士早休息下，洗漱完的陆漫漫瞧见后围水榭月色正好，懒懒散散倚栏发呆。
明日十五，今夜月已圆。偶有乌篷船载着游客走这条偏僻水道，光滑玉盘碎成粼粼，顺着软软清波荡漾开。
暗香浮动，佳人月下。
卫溱握着水杯，透过敞开的窗户，暗想：陆漫漫真的存在吗？
她是落入人间的精灵，是尊母右眼的一滴泪，落入人间化成魔镜，照见心底的贪婪欲望。世上庸俗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入不得眼，只有纯粹的美才得她青睐。
卫溱想，或许她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抹旖念，要不怎么能完美贴合他对于陆漫漫这个存在的想象。
似是浓重的视线实质化，察觉到的陆漫漫回头看来，暗沉沉的客厅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只隐藏在暗处的猛兽，蠢蠢欲动。
“溱哥？”
不确定的低语唤回卫溱坠入深渊的神思，放下水杯，步入水榭，落座陆漫漫对面。
“在想什么？”视线不动神色地从堪堪一握的脚腕滑过，落在陆漫漫脸上。
不自觉将脚往后缩了一寸，赤脚的陆漫漫莫名觉得夜风凉了几分。
“在想汤圆。”
卫溱有些好笑，“不是刚吃过？”
陆漫漫也溢出一点笑意，枕上手臂侧脸看旁边人家的水榭。
卫溱从这缕笑中看出一种悲悯，收敛笑意正色道：“旁边是舅公舅婆家吗？”
陆漫漫舔舔下唇，好似还残留着甜意，满腔思绪不知从何提起。
“以前是。”这件事，陆漫漫周围的大人们都知道，不在圈子里的不会问起，第一次有人向她提出这个问题。
卫溱认真等待的模样，让她莫名想倾诉。
“舅公家以前成分不好，舅公又只会念书，家里出事后老祖宗做主让他娶了家里能干的大丫头。” 陆漫漫的目光落在破碎重圆的一轮明月上，伴着幽幽青色坠入旧故事的漩涡。
大丫头没有父母，自小在府里长大的，利落能干，模样俏丽。最重要的是，在打砸后还守着母子俩不肯走。老祖宗狠狠心，将她纳进屋。小少爷一心只读圣贤书，母亲让往东，只要不耽误读书，绝不往西。现在母亲让他听这个青梅竹马小丫头的话，那就听吧。
何况他尝过小丫头的滋味，才觉得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话也不全然正确。
可喜事改变不了窘境，家里三口人，穷得都快揭不开锅，守着破落的空房子，鬼都不愿意住。
小丫头白日出去找活，晚上在隔壁家帮工，四处奔波，勉强将日子维持下去。
小少爷过意不去，也想出去干活，可小丫头不让，只让他好好读书。他犟不过已是小妇人模样的夫人，安分守己在家念书，天亮就起，一直念到夕落，闭着眼在床上咀嚼。不敢点灯，好省些油钱。
这样拮据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一直到身子骨不好又忧积于心的老祖宗撒手人寰，一直到新生的小娃娃扯着嗓子干嚎，可他的母亲没有奶水喂养。
小妇人抱着孩子，狠了心。
狠心出店铺，狠心出工厂，狠心出公司。
被人尊称董事长的女强人将公司交给唯一的儿子，和退休了的教书匠含饴弄孙。
谁知好日子没两年，儿子就把公司弄得负债累累，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老婆也跑了。他倒好，高楼拔地起，一跃了千愁，丢下儿子给老两口。
两扇幽门，一夜白头。
“所以，将房子卖了还债？”卫溱取过客厅沙发上的薄毯，展开将人整个裹住。
陆漫漫露个小脑袋，苦涩地摇摇。
陆漫漫和隔壁家的小孩一般年岁，她八岁落根吴城，隔壁的小男孩拉着她的手，眉开眼笑，说自己终于有个妹妹了。
漫崽瞧着还没有自己高的白净小男孩，沉默低头不搭理他。
每天，叶忆青还在给漫崽梳头，门外活力十足的男孩已经在叫唤。
“漫漫，漫漫，你可真慢！”
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小姑娘双手拇指塞在书包肩带下，埋头走在青石板路上，旁边蹦跶绕着她转圈的男孩叽叽喳喳，和前院老树枝头上排排坐的胖麻雀如出一辙。
上学，放学，哪里有陆漫漫，哪里就有他的身影，就连小学毕业照都要挤在漫崽身边笑得没眼没牙。
初中二人不在一个班，做不了同桌，窜高了一大截的男生对得此殊荣的小学霸许可横眉冷对，换来许可白眼一打。
比卫溱早一步，甚至比所有人都早一步知道漫漫生理期的男生红着脸脱下校服外套，亲手给眼泪汪汪的小姑娘系在腰上。小太监扶老佛爷一样将小姑奶奶送回家，信誓旦旦要对漫崽负责，将来一定娶她回家，换来叶忆青一顿拧耳。
捂着耳朵的男生还没变声，悄咪咪贴着乐得忘了肚子疼的漫崽耳边，让她等自己突破长辈重重阻碍迎娶她。嫁妆得是架满整间屋子的吉他，随她喜欢怎么弹，也不叫她苦着脸跟叶忆青唱戏，漫崽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漫漫等啊等，等到终于长成少女，按着暑假前的约定再和他做三年同桌，一起上同一所大学，毕业之后就结婚。
她没能等来他。
陆漫漫拿着从京城带回的礼物找遍整张新生名单，也没有找到他的名字。
小姑娘木着一张脸，眼泪就这么无声地流啊，流了一整天，流得隔壁的许可彻底没了脾气，小心翼翼给她擦了一天眼泪，生怕她哭瞎。
凉凉的指腹抹过眼下，陆漫漫才发现眼泪又控制不住滑下，眨眨眼，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她已经长大，却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鼻子。
在这片静谧中，卫溱听见自己发黑的良心在庆幸。庆幸这个隔壁的男孩在小姑娘低落的时候拉了她一把，庆幸他在漫崽萌动之前保护好她，庆幸他得了病，在漫崽爱上他之前，化成一抹白月光。
一目怜悯一目欣喜。
原来，他就是在那晚遇见的漫漫。
“舅公舅婆把房子卖了给他治病是吗？”卫溱温柔掰过她的小脸，将满溢的泪珠一点点擦去，这一汪水滴在他的心湖，荡开一层层涟漪。
陆漫漫有些羞愧，卫溱干净的睡衣袖口已经洇湿一圈深色。
“嗯，其实早就查出来病了，一直没告诉我。”
一开始叶忆青要借钱给他们，舅婆不同意，这种病根本花钱没底，他们还有一套房，怎么能花别人钱治病。办完手续后叶忆青让他们还住在里面，考虑到孙子的身体，老两口没有拒绝。
等孙子去世后，两人怎么也不肯再住，叶忆青只得将拐角的小屋租给他们重操旧业维持生计。
后来文化街区改造，这片的房价翻了五倍不止，尤其是这种历史建筑。舅公舅婆却始终不愿意收叶忆青的钱，说是救命钱不能这么算，就算现在多十倍也不能要，就当是给漫漫添嫁妆了。
叶忆青沉默一天，不再强求，也不拧着漫漫学唱戏，将房子过户到了陆漫漫名下。
所以，现在这套价值上亿的房子，属于陆漫漫。
指腹滑过食指指甲轮廓，真实的疼让卫溱清醒。
这是留了套婚房啊。
这历史古建筑拆不得，生生世世立在隔壁，逃离时间的剥削，一遍遍上演着青葱烂漫，好叫大胆的慕求者心生怯意。
好在卫溱向来知礼有节迎难而上。
亲昵揉揉小姑娘柔软发顶，明明是问句，却是肯定。
“《秋娘》？”
陆漫漫忘记了吸鼻涕。
这是她几年前写的一首歌，是写一位聪慧能干的女子名叫秋娘，拾蝉蜕换钱养家，在一个夜晚，看见一只蝉蜕皮羽化的故事。
粉丝们当它是一首励志歌，却是不知背后的故事，陆漫漫从来没有讲过。
舅婆名中带秋，蝉也叫秋娘，看他蜕皮羽化，希望他脱离旧躯壳，展翅新生。
陆漫漫只录过一遍，再不唱起。
认识才几个月的卫溱却能准确猜到这首歌。
那种相识多年的感觉又一次浮现，面前这个俊雅的男人仿佛沿着漫漫时光长河，在她看不见的背面，一直陪着她。
卫溱长长叹气，认命般张开手，将红眼小兔子妥帖收纳在怀里。
“以前在陆暹那里听过，听到你说舅公舅婆的故事就想起来了。”卫溱整理毛毯边沿，将冷白的小脚裹得严严实实包在手心捂着。
“只听过一遍，你哥太小气了，再要听还得收费的。”
无奈又头疼的表情近在眼前，陆漫漫看得见他浓密睫下满满的宠溺，比身上的毛毯还厚实，将她裹成襁褓里的婴儿，哭闹都有理。
“哥哥。”低低娇语散在风里。
眼睫颤动，振翅欲飞。
“嗯？”上扬的尾音透露鲜明的高兴。
“哥哥。”得到肯定的小朋友亲昵蹭蹭他胳膊上的衣料，轻快地说：“我唱给你听，不要钱！”
卫溱在秋夜的歌声里收紧手臂。
总想当个成年人的姑娘，明明心里住着一个小朋友，却总要举着盔甲替人冲锋陷阵。如果漫漫想要的是哥哥，他就从哥哥做起吧。
至少，他有的是时间陪她度过一个个月夜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竹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