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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蜂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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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溱怎么会见怪呢,四年多过去了,昏沉灯下狼狈不堪的他只一面都能被记住,他很佩服老大爷的记忆力。
舅公公根本没有想差,卫溱来过,这一晚桂花香里的芝麻汤圆,他四年前就尝过。
四年前的卫溱和现在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在同学的眼中就是干净利落的东方青年,和陆暹经常一起泡在实验室。不少大胆的女同学寻求联系方式勇敢示爱,都被坚定地拒绝了。更甚,在见到陆暹和许准在一起后,开放的男同学也尝试约他。
那时候的卫溱在做什么?
整天埋头实验室,两点一线生活着,唯一的乐趣就是听舍友陆暹念叨他的妹妹。
漫漫,漫漫,漫漫。
这个名字从见陆暹的第一面起,就落在卫溱耳中,甚至比知道他本人的名字还早一步。六年,这个名字在卫溱心里扎根。看着她从羊角小儿出落得亭亭玉立,看她小脸蛋一点点长开,看她练琴,看她打比赛,听她输了偷偷哭鼻子,听她赢了得意炫耀,知道她的生日,知道她的奇怪同桌,甚至知道她第一次来月事。
点点滴滴,不经意间润在心里,卫溱总觉得像是自己养了个妹妹。
所以,回国处理事情的同时,替陆暹将生日礼物带回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手中的事情处理完,已是九月初。卫溱本可直接快递给陆漫漫,或是陆暹强调的仪式感,或是好奇心作祟,卫溱买了票到古镇,一点点在蛛网一样的小巷里找寻。
事情本该很简单,到陆漫漫家,敲门,说明来意,送上礼物,走人。
可卫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叶家外面转了一圈后,提着礼物去了陆漫漫的高中。
也没等多久,两根烟的功夫,等他摆脱乌七八糟的家事导致的烦躁感后,一抬头,就看到那个小姑娘的背影。
只是背影,他也能认出是她。
有些气冲冲的,马尾辫一甩一甩都快成小扇面了。这两天也还在经期呢,看来有什么事气得肚子疼都顾不上了。
就这样尾随了一路。
黑暗的小巷杳无人烟,偶有几盏老式路灯一闪一闪即将走向生命的终结,卫溱拎着手提袋,不知道是该提防变态呢,还是防止自己看起来像变态。
然后,前面走着的小姑娘突然转头看来。
眼眶红了一圈,深棕瞳孔润染水色,让他想起去年在无人之地欣赏过的火山湖,鹅蛋脸不知是气得还是走路急得,白皙透粉,春天最嫩的一朵桃花不过如此。小鼻孔一扇一扇,紧抿的双唇,蹙起的眉尖,无一不彰示主人的心情。
原来已经靠得这么近了。
卫溱听见自己在发问,还行,很淡定。
刚到他胸口的小姑娘大概是看他长得不错穿着正式,不大像是坏人,缓了脸色告诉他拐角就有一家新开的汤圆店,可以去照顾生意。
哦,原来他问的是哪里有吃饭的地方。
卫溱从容和她分别,淡定地在只有一位老大爷顾店的小小汤圆店落座,等餐期间给部里的舅舅打电话建议吴城这边古镇改造装上摄像头,捏着汤勺想下回见面要告诉小姑娘越是西装革履的越该提防。
芝麻汤圆很香,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才让他想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坐下吃口饭了。
卫溱喝完汤,默默又要了一碗。他分不清,到底是嘴里汤圆的桂花味,还是空气里早桂隐约的味道,亦或是他心里花开的香气。
第二天,卫溱选了一把Humming Brid,和陆暹送的耳机一起留在叶家门口,飞回了美国。
卫溱细细咀嚼汤圆,混着香甜的回忆咽下。
看对面的陆漫漫一手拿着手机不知在回复谁的消息,一手还捏着勺柄,葱白指尖在青花碗边幽幽泛光。卫溱左手解锁手机,连二人握勺的手一并拍入,配上“国家级保密小店”发在朋友圈。
上一条朋友圈状态还停留在公司成立,新入的照片如此具有生活气息,刚发送成功就收获一堆点赞。
不知情的如众同事,询问地址,赞美妹妹推荐准没错。
知情的如陆暹,哀嚎想吃。
知情但谨慎的如陶涛,额外评论点赞表情。
知情又大胆的如许准,直接评论:吃得挺快啊。
卫溱懒得理睬流氓弯男,锁了手机叮嘱陆漫漫汤圆快凉了。
陆漫漫从聊天界面里抽神,简单回复了顾第问她吉他品牌的问题。
【Gibson Humming Bird】
不是她最早的一把吉他,也不是她最贵重的一把,却是陪了她最久最远的一把。奔袭辗转,徒步流浪,夏阳冬雪,抱着它,心中的空虚才能被填满。它就是最忠诚的朋友,无论孤独还是快乐,它都为她歌唱,亦是暴雪中、星河下无声陪伴。
陆漫漫已经与它相约此生。
它只是吉普森众多型号中的一种,甚至在陆漫漫拥有它之前,只是流水线上普普通通的一支,但时间给了她们故事,陆漫漫对它倾注的每一丝感情都得到了回报,抚摸过的每一寸纹理她都熟悉,它就是漫漫小王子的那朵玫瑰。
经顾第这么一提,陆漫漫也有些想她的蜂鸟了。
离开宿舍之前,陆漫漫将她妥帖地收在柜子里了。现在京城还没有供暖,温度湿度还算可以,再下去就有些不舒适了,还是得尽快找到合适住的地方,加上这回从吴城领去的几位,配上控温控湿箱才行。
思及此,陆漫漫给中介发去消息,没有合适的租,买下也行。
而那头收到消息的顾第皱起精致的眉头,不耐烦地对身边人说道:“Gibson humming bird。”
优雅的发音自有天生的盛气凌人,压得旁边的女生抬不起头来,低声嗫喏:“我知道。”
“知道你就赔给她呗,还问什么?”顾第放下手机,继续涂抹指甲。
嫩白纤脚衬上指甲血淋淋的红扎得眼生疼,女生眼底涌起一层雾蒙蒙。
“太贵了,我……。”
“大点声呐。”顾第饱蘸浓彩,又一点点仔细地将多余的指甲油在瓶口刮掉。
察觉到顾第的不耐,站在一旁像个小丫鬟似的女生咬咬唇,擦了一把泪,狠狠心道:“那把蜂鸟要两万多,我……我一次性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能不能……请你舍友让我分期还?”
顾第顿住手中的动作,不敢相信穿的衣服连牌子都没有的陆漫漫能用得起这么贵的乐器。难道是攒了很久才买了一把?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她只见陆漫漫有这一把吉他。
要是这样,恐怕陆漫漫得心疼死。
“知道贵还拿出来玩?这下好了吧。”顾第撇开指甲油,又拿起手机翻出浏览器上官网查询售价。
“我没见过这么好的吉他,就……就想试一下,没想到……”没想到顾第突然进来,吓得她将吉他磕在床柱上,导致琴颈裂了好大一道口子。
“哼,随便拿人东西还有理了?”官网显示价格果然是两万多,想想这个同乡的家境,很普通,一下子赔不出来也正常,顾第上购物平台翻找。
“你让我来拿东西,我以为那是你的柜子……”
这话听得顾第怒从心起,拧眉冷眼瞪她,“你什么意思!是我的柜子你就能随便动了?我也没让你取吉他吧?不问而取既是盗,你这就是偷东西!”
“我没想拿走!就是弹一下!要不是你突然进来,我就好好放回去了!”
“你什么意思!还怪我咯?我进自己宿舍还要你三请四邀?什么叫突然,你就是做贼心虚!”
“咔哒”,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惊动正在吵架的二人。
顾第一瞬间收回怒气,半僵着坐回座位。
“你先回去准备吧,我跟她说一下这事儿,等她回来你再道歉。”
柳缃抱着一堆材料,侧身让哭着的女生出门,路过看似专心致志涂抹脚指甲的顾第,出于礼貌没有发问。
柳缃打过招呼就埋头忙会里的材料,顾第见她不关注这边,重新拿起手机看购物页面,就连二手的也不算便宜。
正打算和陆漫漫说这事,突然弹出的小广告让她停住动作。
乐器修理……只要几百元……
两万多……几百元……
顾第打开微信,略过同乡群,点进学生会大群。
【请问有学长知道哪里能修吉他吗?o(╥﹏╥)o】
顾第这个大一学妹在群里人气很高,询问瞬间就有人回应。
【学妹吉他坏了?】
【怎么就问学长?学姐就不知道啦?】
顾第撇嘴,扫了眼昵称,老针对她的副会长,还不是因为许可的缘故。
【不是啦学姐,只是觉得学长可能玩吉他的多一点嘛( >﹏<。)】
【谁的吉他坏了?】
【哪里坏了?】
向来在群里潜水的许可一连两条消息,一丝不同寻常的暧昧气息让众人沉默两秒。
【许可哥,是我朋友的吉他裂了一道口子,能修吗?】
朋友?陆漫漫和顾第能算朋友吗?许可摸不清。
【私聊】
撇下想法各异的众人,许可找出顾第的电话拨出。
“是陆漫漫的吉他坏了吗?”
没有招呼,直接的发问将顾第一串话堵在嗓子眼,半晌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不是。”
对面的沉默让顾第更是憋屈。
陆漫漫,陆漫漫,就只关心陆漫漫的事!
顾第找人打听过,知道他们两人中学做了六年的同桌,一起组过乐队,虽然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两人现在根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中学那点不成熟的青春萌动能作数吗?而且陆漫漫那种天真幼稚又散漫的,根本和许可这种精致派不相搭。
青梅竹马怎么能比得过天降。顾策知道许可一时转不过神,相信她的出现能让许可早日认清现实。
“我问一下朋友,回头把地址发给你。”
一句好还没说出,那边已经挂断电话,顾第气得牙痒痒。
幸好许可还做个人,没多久就将地址发来。
第二天顾第趁宿舍没有人,带着陆漫漫的吉他找到那家修理店。
老胡同里的店面又小又窄,若不是门口抽烟的帅哥让人不由多留一眼,顾第踩着高跟鞋差点没错过。
“五千。”疑似小破店的老板冷冷扫过一眼,吸尽尾烟吐出两个字。
要不是看他长得帅,顾第就把吉他砸他头上了。
“怎么这么贵?我听说只要几百就够了。”顾第放松语调,尽量使自己显得惹人怜惜。
老板上下打量她,在拎着的吉他上多停留一会儿,收回视线,拆开一包新烟,抽出一支,就着明灭欲熄的烟头点燃。
顾第讨了个冷屁股,脸上的笑容也挂下,甩着卷发拧头就走。
巷外大道上好几家乐器店,她这么大一美女费得着花钱买冷脸吗!
果真,大店不坑人,只花了小一千,顾第在店员亲切的微笑中收好完好如初的吉他,优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