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系列》皮蛋皮蛋粥

2、第 2 章 我且把爱你

　　林翰死的时候，我就在马路对面。
　　我没有想过，我心心念念暗恋了四年的人，会死在盛夏，死在我面前。

　　虽然我知道我们不会在一起的。

　　“凌凙！”一个聒噪的嗓音几乎在我脑海中炸开，“去吃午饭吧！”
　　我揉揉发痛的太阳穴：“宋怀远。”
　　“是！”
　　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真不知道吃个午饭是什么值得激动的事。
　　“我……”
　　宋怀远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实在无法拒绝。
　　“……我觉得今天很适合吃刺身。”

　　宋怀远是我多年的朋友。十多年前，他搬到我家隔壁，我们做了邻居。直到高中毕业、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学之前，几乎每一天我们都在一起度过。宋怀远陪我上下学，给我带早餐，还抄我作业。
　　也只有他，知道我喜欢林翰这个秘密。

　　“凌凙。”
　　林翰是火葬的，在葬礼上我以同学的身份出席。我看着泣不成声的家属，不敢落下一滴泪来，我的缠着黑纱的左臂藏在黑色西装外套里，但右手总忍不住捻摸口袋里的吊坠。
　　我曾经不戴手表以外的任何饰品。
　　直到林翰死的那一天。

　　“凌凙！”
　　宋怀远放大的脸在我面前出现，被我狠狠瞪一眼，他又无趣地坐了回去。
　　“别喊了，”我垂下眼，去夹一块金枪鱼，“我在这里。”
　　他仿佛一下子长大似的：“凌凙，你不要再想他了。”
　　“我没有想。”
　　“凌凙。”
　　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宋怀远灵动的眼睛里，一瞬间竟闪过与他可爱外表不相符合的痛楚？
　　“你不开心，要告诉我。”
　　“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不是吗？”
　　心下一凛。我想起来，我为什么爱上生冷的东西，是因为林翰喜欢。
　　“是啊。”
　　他马上又原形毕露：“今天这一顿，你应当慰劳我陪伴你这样久~”
　　“……你这家伙，为什么点了特级？还是双份？你刚从外地支教回来三天没吃过饭？”
　　跟宋怀远待在一起，我很容易暂时忘掉所烦恼的事。

　　我正喝了两口玄米茶，手机就“叮叮”地响了，我默不作声地摁亮屏幕，一条没有发件人的短信赫然在目。
　　“xx大厦4楼女卫生间。”
　　我猛地站起身来，宋怀远吓了一跳。
　　“我有事先走了。”
　　他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最贵的那份是你点的，你现在跑了，用广东话来讲是不是叫‘割禾青’？”
　　“你不会打麻将，还是省省吧。”我丢下一张卡，“这单本公子买了。”

　　我低着头，靠在卫生间外的过道上，压了压精品店刚买的鸭舌帽，作一副等人的样子。半长的黑发，束起的马尾，再加上口罩，对不熟悉我的人来说，要认出我的真实性别有一定难度。
　　卫生间里传出一声很细的尖叫。我走进去，望着满地血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剑。

　　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墓碑。
　　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第一次，你在生理上被宣告死亡；第二次，你在葬礼上被宣告死亡，在社会中你不再拥有位置，当然，就算是死了，别人也不能侮辱你的人格；第三次，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将你忘记，你永远地消失了。
　　你不能否认，有的人死了，他还影响着其他人，甚至是世界，对不对？
　　而我，就是终结第三次死亡的人。同事们会自称为“毁墓人”，因为我们在杀死某些人的同时，也一定会带走某些记忆，生死簿上，才能真正划去某些名字。杀死一个人，还不够，必须连他的坟墓也毁灭，使他的执念无处安放，才能真正解决地府魂满为患的问题。
　　没办法，不彻底了断，总有灵魂是不愿往生的。随着时代的发展与进步，这种灵魂只会越来越多。
　　而我觉得“墓碑”更符合我们的定位。在受到指引、杀死记忆体（是的，对我们而言他们只是记忆体，跟硬盘没什么两样）之后，他们携带的记忆，被寄托的执念，都会移转到我们身上。我们不是当事人，没有那些个花里胡哨的五五六六七七八八的。说忘就忘了。墓碑，也会因日晒雨淋而磨损，字迹模糊不清。不过，墓碑至少会比记忆体存在得更长久，不是吗？
　　因此，我怀疑我的职务，源于地府公务员无处安放的现状，又或者源于孟婆创收的需要。唉，不可说，毕竟，we are being watched。
　　我这样的执行官，不多，但也不少，城市里很多怪谈都落到我们身上，还有很多子虚乌有的流言，诸如爱穿一身黑、不苟言笑、铁石心肠……但其实我们才是解决怪谈的人，是苦哈哈的社畜。
　　不过，见到我们就等于遗嘱生效，这是真的。

　　今天的任务，属于很常见的类型，金钱债与情债杂糅导致的谋杀。
　　小三上位，合谋渣男，杀死原配。没想到，渣男完全没有扶正的意思，反而甜言蜜语哄她背上一身债务，在逃之夭夭前被她一把灌醉，溺死在浴缸里。
　　说实话，这个活，我不想接。渣男小三，哪一个不是死有余辜？刚才在卫生间里，她被渣男的怨念逼到洗手池边，渣男连脸都泡发了，身体发白肿大，死状可怖。虽说不是厉鬼，但也足以将她吓得不省人事。
　　记忆体在临死前，看到的都是幻觉。但这些事，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记忆体侥幸没死成——是真的，听说以前就有这样一个同事，没把记忆体带走，反倒因渎职被开除了——总之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相信记忆体说的什么漫天血雾，什么黄沙白骨。

　　于是这栋大厦在本月内发生第二起意外死亡案件。都是溺死，都是死因无可疑，而且这两起案件的死者竟然互相认识。
　　新的怪谈又增加了。

　　我的职业其实很适合冷面杀手担任，无论我们以怎样的方式杀死记忆体，在现实中都只会被认定为意外死亡。
　　但也绝对不能让冷面杀手担任。

　　我总会想起葬礼那天，林翰的父母扑在地上大哭，他的母亲声嘶力竭地大喊：
　　“小翰怎么可能会出车祸？他走在街上，好端端的，怎么就会出了车祸呢？”
　　那辆失控的货车撞碎了我全部的梦。肇事者与受害人，都当场死亡。
　　而我连留一滴眼泪的资格都没有。

　　心爱的人死去，并不算什么，一觉醒来，还要上班。
　　运气不好的，当晚就得加班。
　　宋怀远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戴着这个吊坠，没事就从领口里拉出来摸一摸，感觉我的心理状态有问题。没有办法，里面存放着林翰的一点点骨灰，算是我的少许念想。

　　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又来了新任务。我连抱怨的念头都不敢有，毕竟we are being watched，但我觉得奇怪：一般来说，每次任务的间隔必须是两周以上，频繁喝孟婆汤，谁受得了。
　　这个节点，就更怪了。
　　是中元节。
　　通常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指派任务，因为将死之人跟奔走的怨魂，没十来二十年工作经验，还真挺难分辨的。
　　任务短信的内容，竟然还能更怪一点。
　　只有时间，只让我知道是中元节。

　　这一天我处处留心，尤其是宋怀远，我简直不让他离开我半步。我有一种预感。
　　没有地点，就意味着随处都可以是执行地点。没有地点，就意味着，在任务正式开始前，我不可能知道被执行对象是谁。
　　我有一种预感。

　　宋怀远的吃相还是那么下饭，无论是米其林三星还是街边小吃摊，他总是能吃得这样开心。
　　“慢慢吃。”我忍不住开口，“我又不跟你抢。”
　　“凌凙，今天你一定要买单！”他悲痛地说：“上次你给我卡，没给我密码！密码不是我生日！”
　　“我是男人，但不会演霸总剧本。”
　　我打个响指，一个妹妹聘聘婷婷地走过来，我说：“给他再加一份三人食的寿司拼盘，顺便买单。”
　　宋怀远小声地说：“凌凙，你会。”

　　但今天发生了最奇怪的事，在寿司拼盘上来之前，宋怀远收到了什么讯息，他看了一眼手机，脸色严肃起来，擦擦嘴巴简单地说了句“我吃饱了”，抓起书包就跑。我只来得及看他的背影，在玻璃门外一闪而过。
　　不过我也等不到了，任务最后的信息出现了。
　　“xx商场顶楼，水箱旁。”
　　太巧了，我在这商场的十六层吃饭，任务地点在第十八层。真有意思，竟然还指定要在水箱旁边执行。
　　我站起身来，向店外走去。

　　顶楼上的风好大，我不害怕。
　　我看见跟我的穿着打扮几乎如出一辙的人，出现在我面前。是任务出错了吗？“你是哪个辖区的同事？”
　　他不回答，我也不再过问。一柄刃光清冷的长剑刺穿我的左胸，连带着击碎我放在左边胸袋里的吊坠。林翰的骨灰共翡翠的碎屑，捅进我的心脏。
　　我想我知道他是谁。
　　我没有摘下口罩。
　　“xx年xx月xx日，目标死亡。”
　　这个声音，喊了我十多年的“凌凙”。
　　我没有摘下口罩。
　　被执行对象丝毫不反抗，他仿佛一瞬松懈下来似的，“时间很早，不知道凌凙还在不在等我。”
　　“真是魔怔了，看谁都像凌凙。”
　　“不能让他知道。”

　　面上一凉。
　　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口述日记。
　　夜风不由分说地刺进我的身体，也刺进他的。

　　我且把爱你这件事，当做地狱。
　　我痛哭，绝望，最终仍归于平静；
　　我怀抱你的尸骨，在腐朽中永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