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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的行李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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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请问这箱子怎么卖?我的箱子合不上了,急用。”一个中年男子神色匆匆地冲进店铺,手上是一个破了的行李箱,“你这里能以旧换新么?”
我打量他一下,约四十来岁,头上戴着xx旅行的帽子,半新不旧的深色polo衫,球鞋已经泛黄。自顾自地在一边挑选箱子。见我只盯着他看却不说话,还得意地笑笑。
不是我的“客人”。
“打烊了,出门右转吧。”我打了个响指:“大钱,送客!”
“喂你这人……”
中年男子话说了半截,就被助理大钱请了出去,还留下一句“我明天一定找消协投诉你!”
“老板,为啥不接他的生意?钱我们又不是不能赚。”
“不是我不能接,是他给不给得起。再说了,他想付钱,也得我愿意收才行。”我白他一眼,“本使也不是不能做好事。你送他出去,别再让普通人进咱们这儿来了。”何苦损他们身体。
我的行李箱,不装尘世的实物。
大钱还想说什么,被我瞪了出去,我明明白白地从他眼睛里看到“咱们做的又不是不正当生意”,好家伙,本使是来摆摊开店挣钱的么?我可是享高级职称的公务员!
只不过,我的单位是“地府”。
我,地府检察使,收亡魂来信,助逝者往生。
据说孟婆总是半提议半抱怨地说人手不足职责不明,还老挑在月底总结大会说。领导没有办法,眼看着工作确实是忙不过来,便建立了检察府,目的是解决亡灵不愿往生,怨气郁结过多的情况。由依阳间行政区域划分出来的各办公室,接收黄泉路上不愿忘却前世今生的亡魂的怨念后,下达至个人;检察使听命行事,亡魂心愿得成,便可尽早往生。
孟婆之所以这样提议,也不难看出了。听说非常有意思,奈何桥上,不肯喝孟婆汤的也有,喝了孟婆汤还死活不肯走的也有,在六道轮回前又因执念被赶回来的都有。
于是我来了。
好家伙,入职后才知道能有多忙。
孟婆,您辛苦了。
门上摇铃轻响,又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仿佛从江河湖海的最深处来,浑身湿透,一股淡淡的腥气随着他的脚步,在箱包铺内蔓延开来。
“老板,我想要个箱子。”
我眯眯眼睛打个哈欠:“随便挑。”
他选了个通体乌黑的漆光的大箱子。不算起眼,唯一的优点是容量大。
“先生,这个很旧了,同价位同类型的还有不少款式,换一个?”
他盯着我。眼里是死亡般的漆黑寂静。
“你就要这个?合眼缘?”
“怎么卖?”
“700不二价,包送货,可以旧换新。”
他掏出一沓钞票丢在柜台,转身去想拿角落里的黑色行李箱,被上前一步的我挡住了。
“留个地址,送货上门。”我话说得很明白。
“我人都在这儿了,送哪门子的门!”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来,“闭嘴!”
在他背向我往店门去的时候,我问:
“你觉得很眼熟,对吗?”
原本就相当僵硬的脚步顿住。
“你觉得,那是装过你妻子尸体的行李箱,是不是?”
他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满是愤怒、惊惧与疯狂,拎着箱子的右手青筋暴出,肌肉颤抖。
“外面没有下雨,你为什么一身湿?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滴答,滴答。他一步步走近,水印顺着他的裤管不住地往下滴。什么时候淅淅沥沥的雨竟然下起来了,一道细细的水流从门口泻入,沿着他的路线步伐,恍若鬼魅,如影随形。
惊恐不已的声音颤巍巍地传来,“你是——什么人?”
“你的箱子,合得上吗?”
密码锁应声而落,原本空无一物的箱子自他手中散开,一大股乌黑长发如泼墨般舒展开来,死白的脸颊缓缓抬起,皱到不成模样的指尖仍滴着水,掐上男人的手背,
“为什么杀我?”
他一把扔掉箱子:“不!阿如!”
我望着一身红衣的女鬼慢慢爬出来,爬向她从前的丈夫。原本娇俏动人的脸,已狰狞可怖,眼睛瞪得极大,似要流出血泪来,身后是圈圈水渍。她爬一步,男人往后退三步,不多时已完全跌坐在地上。
“我的店也没有多大,你爬不到哪儿去。”我在柜台后站起来,一开始我就不想在店里动手,“万小姐,他逃不掉的,你可以问你想知道的事情。”虽说问我也可以,但当事鬼的隐私,我始终不好代答。
“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杀你……我摇摇头,你的凤凰男丈夫在吃尽岳父家红利后仕途坦荡,自以为已有足够资本摆脱你,而你发现了那个叫阿如的女子。那个雨夜他跪下来求你,讲述他如何亏欠,一旦曝光官运不再。你看得清楚明白,知道出轨不会只有一次,且那女子怀孕足月临盆在即,你不会跟他纠缠。之所以在那夜谈判,只不过是因为他找到你的这间公寓,你已经换上一身红裙准备赴宴。
亦无需另寻一日了。
你也难过,但心情不能影响你微笑着走进觥筹交错的晚宴。
你转身。在你决意离婚并打出电话那一刻,转身的一刻,倾盆大雨瓢泼而至,凛冽刀锋与冰凉雨滴直向你背后而来。
你来不及问出一声“为什么”就仓促地倒下了。身后未关紧的窗户在风雨中飘摇,疯狂的丈夫将刀柄拔出复又插入,即使你的身体早已比利刃冰凉。
“我没有办法,盈盈,我才刚刚坐上这个位子,我不能有任何丑闻!”
“盈盈,我只是喝多了……阿如,她的金主还有很多个,孩子不一定是我的!”
“你不会害我的!从前我们很好的,大学的时候,我在树下捡到你的书,我在阳光里吻你,我在生日会上向你求婚!我们很好的,很好的!”
万盈盈的眼泪如血一般流下了。
她始终怨气未结,但她是真的爱过他。所以,当万盈盈幽怨地望向我,我不得不站出来做个和事女:“万小姐,你若是信,就不会郁结至此,孟婆汤也喝不下。存有执念,不得往生。”
我转向男人:“你杀了万小姐之后,都做了什么?”
他惊恐地看我,似不愿说。
“你想好了,要么说,要么死。横死的人怨气极重,投不了胎不说,假以时日能与鬼差抗衡都未可知。而且,”我直视他的双眼,“你能活到鬼差来的时候吗?”
跟鬼打交道,观言察色是必须的。我看到万盈盈的红色指甲越来越长,知道不能再拖了,“快说!”
“我……打电话……给阿如……”
“告诉她……我老婆同意跟我离婚了……”
“用盈盈准备送给钟点工李姐的旧箱子,把盈盈装进去……”
“那晚下着很大的雨,我开车到附近的湖边弃尸,太黑了,我很害怕,没来得及绑上几块大石头,就把箱子往外一抛……”
“箱子……断了……”
“盈盈……出来了……”
我看他已快到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状态,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她没有想过让你身败名裂。”
他复而又盯着我看,眼睛里竟然有求赎的光。
“她要打的电话,不是给她父亲,不是给她的律师,更不是给媒体。她必须打给宴会的主人。”万盈盈也看向我了。“她只能说自己要迟到了。连离婚这件事,她都不想公开,更不能因为难过而推脱已经开始的宴会。她生命中的最后几分钟都在为你考虑!”能让她这样做,足以证明,他是她很重视的家人。
而这个男人,遇到危险下意识所喊出来的名字,也不是她了。
“万小姐,后面的事情跟警方查的一样。他让你沉睡澄湖,还跑到几公里外的堆填区把箱子丢掉。大雨冲刷了一切,对取证造成极大困难。”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李姐刚好要到公寓来,她那晚借宿在附近的亲友家,正好从堆填区的方向过来,发现了这个箱子。到公寓来,也找不到人,而你是早就跟她约好第二天要做醉蟹给你吃的。你习惯一字千金,绝不可能背弃诺言。”
大钱这时候也回到店里来了,他没有一点惊讶,对我说:“老板,没错,他把凶器埋在小三舍友家的院子里了!几米深,油纸包着!”
好了,现在证据链齐全了。
“你的心愿,不就是凶手被绳之以法吗?”
“这男的好狠,居然把凶刀埋在情人的朋友家。”把万盈盈送下去,把渣男送进去,大钱磕着瓜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聊天。
我知道大钱又八卦了。“那也算不上什么朋友,不过是个拉皮条的。有谁会推自己的朋友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呢?退一步说,阿如是A大的学生,有大好前途,这不是在害她吗?”我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阿如怀孕了,保研出国的名额哪里轮得上她那个“朋友”。
“老大,有没有补贴啊,又是血又是水的,还有头发,拖把都坏了好几个。”
我一副看我眼色行事的表情。开玩笑,这么精准的社畜发言,要是被监听到,搞不好要给我换一个更憨憨的助理,苦的还是我自己。大钱说话我背锅,这合理吗?
好在大钱看懂了,一时间“孺子可教”、“大器晚成”、“亡羊补牢”……各种成语在我脑海里闪过,甚至还出现了“有教无类”、“蠢钝如猪.jpg”……
“他一进门,我就看到一股血腥气与怨气,缠绕在他身上,就算他不闯进来,也早晚要出事。幸好他慌不择路,凶器保存完好不说,指纹、血迹都还在,看来是第一次杀人。”
“老大,那天我看你姿势真太帅了,三两下把渣男的真话都逼出来了!安慰万盈盈的样子,我都要爱上你了!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
我白他一眼。
“希望万小姐可以平息怨念,早日往生。”
“原配漂亮又富有,小三不过年轻了几岁,为什么要包养情妇呢?难道真的是有钱有权就变坏?”
“小三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渣男的吗?她是不是想骗渣男的钱?”
我难以忍受:“大钱,我们出来混是要遵守职业道德的,你看我有说过任何人一句不是么?再说了,有第三者插足,过错方必须负责任,光骂年轻女孩没什么用,受害者有罪论更是不必。”
看大钱不说话了,我叹口气。他真的爱阿如吗?爱她,何苦毁了她?
“他可能更喜欢象牙塔里不谙世事的年轻漂亮的女孩吧。有一个崇拜自己的人,以自己为中心,随自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控制欲与独占欲是比人本身都要可怕的东西,无法回头的。”大钱似能看透我心中所想,“他跟阿如,都是渴望从欲望中被救赎出来的人啊。”
听说后来阿如始终还是跟那个“朋友”分道扬镳了。阿如坐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室,捂着肚子大哭,面前是跪着的“朋友”的父母。那位“朋友”说不出凶器为什么在自己家里,便把所有事情都吐了出来。她是个有些门道的人,知道阿如有一点点虚荣,撺掇着阿如把去图书馆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到夜店去,还将阿如介绍给一个新上任的局长,那局长也尚风华正茂,称已与妻子貌合神离。
阿如起初是不信的。她偷偷去找过万盈盈,看万盈盈开着她不认识的车,背着她不认识的包,从她不敢进的店铺出来,与她不认识的名媛喝下午茶。当然,万盈盈所接的千万个电话,所熬的夜,所针锋相对的商业谈判,她不知道也不能明白。
阿如以为万盈盈的钱都是局长丈夫给的。于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朋友”给她的酒她敢喝,“朋友”的场子她敢去,某个夜晚倒在局长怀里,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胜酒力。
有了关系,就容易有孩子。况且,他与万盈盈“貌合神离”,是不是?
“结婚这么久了,她都不愿意为我生一个孩子!”他抚着她的肚子。
欲望会随着年月增长。一开始只想要点钱,后来她想要赶走他身边的所有情人,最后她想取代万盈盈。
他不同意的,但也深知万盈盈绝不会允许他出轨。实际上,与万盈盈的婚姻还很好,好到只要他肯回头,一切都能回到正轨。他觉得自己不过是犯了一点错,是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他以为阿如没有心计城府,婚姻未断结尚且可稳住要求扶正的阿如。
他真的了解万盈盈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越行越远?
是谁天真,是谁错呢?
明知是错,亦无法回头。
我,地府检察使,在阳间的身份是箱包店老板。我们店,不跟普通人做生意。
我的行李箱,有的人用来装怨念,有的人用来装月光。
你会不会在某一天,走进我的店?
你的箱子,合得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