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七日谈】圆满 车祸,观落 ...

  •   【七日谈】圆满

      我是一名入境官。

      我这个职位介于交通督导员与出入境签证面试官之间,办公地点的装修风格神似当铺。平时我就坐在高台上,透过铁栏杆去看台下形形色色经过的灵魂,判断它们是否符合准入地府轮回的条件。

      说来也挺不好意思的,我考的明明是检察使,但却被调剂到入境管理与边界秩序维护部门,虽说待遇差不多,但我也希望多些在阳间游玩的机会。执行官跟检察使,都是在阳间来去自由的职业,如今我只能坐在阴阳交界的管理办,整天吹着阴风,无所事事。

      “常满,四十六岁,于2021年04月03日——”
      我抬了抬眼镜,一顿,“叔,你还没到时候。”
      台下是一个穿着大码黑色polo衫、黑色长裤的中年男人,面色哀切,身形瘦削,头发倒是梳得整齐,胡子也刮得很干净。通常从我这里经过的都是横死的人,大部分都会有入殓师为其拾掇干净,也有无人问津或无人知晓的死者,邋里邋遢稀里糊涂地就来报道了。
      所以,我职责里很重要的一项,就是不错放任何一个灵魂。

      “回去吧。”我在记录簿上勾选了“未通过”,看他还在台下,不动分毫,他身后积攒的灵魂越来越多,怨气越来越重。
      害,人就是这样的,一旦排起队来就容易失去耐心,无论活着还是死了。
      “让我进去,好不好?”他祈求。
      他大抵是采用了观落阴之类的方式。一路上没遇到阻碍不是难事,但活人的灵魂居然都跑到阴阳交界准入登记处来了,想必助理小王又在摸鱼。“你在这里逗留,对你没有好处。何苦损自身阳气,耗他人精力呢?”
      “让我进去吧!”他苍白且已干燥的嘴唇瓮动着,深深的唇纹仿佛诉说着悲痛。他的眼泪决堤一般肆意流下,“我想再看我女儿一眼……”

      常满的女儿,我着实有一点印象。预通过的资料前几天就到了,照片上的她很漂亮,据说刚考上教师编,是个很有灵气的女孩儿,才二十三岁。
      “她还没来报道。”我实在不忍,“你先回去吧。”
      还没到头七,常满就来了。
      他这样爱他的女儿。

      我知道,作为地府公务员,少说话多做事才是我应该有的原则。但犹豫再三,我还是劝他:
      “常满,命途不可改,生死不可逆。常颖不会想要看到她相依为命的父亲为她难过至此,更不会想要看到你为她折损自己。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常颖会不会有什么心愿未结,到现在都还没来报道?心愿得偿,早日往生,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我不知道哪一句话打动了常满。他微闭上眼,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谢谢。”
      “如果她来了……”
      “请告诉她,爸爸很好。不要挂念爸爸,安心走吧。”
      常满的妻子早逝。他独自将唯一的女儿常颖拉扯大,这么多年来,连再娶一位妻子的想法都不曾有。终于,常颖大学毕业,考上编制,父女俩都即将要拥有更好的生活之际——
      常颖死了,死于意外。

      “小王!”
      小王蹦蹦跳跳地进来,“哎!言哥!”
      我伸手给了他一个暴栗。
      “今天来了个阳寿未尽的,想混进地府。你在前边干什么去了,必须得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准入地府前,必须跨过灵落碑,迈入冥息道,方可走进准入处。这一段路非常漫长,长到地府的阴冷气息能漫遍全身,深入骨髓,再从坏死的血肉中散发出来。长到足以令活人的阳寿与所有精气消磨殆尽,叫活人有来无回。
      地府里每天入境的灵魂非常多,我们除了登记准入以外,还必须甄别哪些是活人的灵魂,哪些是该归到检察使处理的怨魂,哪些是直接交给自杀办的孤魂。
      小王揉着脑袋:“言哥,常满他,真的很可怜。”
      我就知道他不是粗心大意!
      “谁跟你说,阳寿未尽的叫常满?”
      看着瞳孔十级地震的小王,我十分满意。
      “言哥,我……我……”
      想说只放进来常满一个?以为能萌混过关?
      我正色道:“小王,咱们虽然是基层,但也是最基本、最重要、牵涉最广、最能体现地府运转体系的部门。倘若活人任意下地府,冤魂自选轮回道,地府成什么了?入职宣誓你忘了吗?”
      “我错了,言哥。”看来我的愚人节玩笑属实有吓到他。唉,这小孩儿,年纪轻轻的,不知心软误事。我们的心要比大润发杀鱼十年的刀更冷,要比峨眉山扫地十年所吹的风更凉,要比在漠河冬泳十年的水更冰。

      安心日子过了没两天,交界入口又吵吵嚷嚷的。
      “言哥,外面吵起来了!”助理小王蹦蹦跳跳地闯进来,“是大红花轿!”
      “收到。”
      我站起身来,面上波澜不惊。
      话说他这兴奋样儿真的大丈夫么?合着我之前给他耳提面命循循善诱寓教于乐……那些话白说了?

      不过,大红花轿,也确实新奇。

      我跟小王一块儿走到灵落碑,这里正起着奇怪的冲突。往左,是排着队要孤独进入魂息道的亡魂;往右,是两排身着脸色苍白、嘴唇血红、两颊额上都点着红晕的轿夫,多达十数个,队列中间抬着一顶鲜红的大花轿,轿帘绣着清秀的栀子花儿,四个轿角边上都缀着亭状的小宫灯,微微照亮着凄惶的。冥婚队伍声势浩大,装备整齐,纸唢呐声声喑哑,在弥漫着森冷鬼气与青色迷雾的灵落碑前,显得格外诡异。左右两边对峙着,仿佛都想抢先进入魂息道。
      “交通堵塞啊。”我叹了口气。

      小王亮出工作证,边疏散边挤到大红花轿边,刚想说话,花轿后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了出来,举着两张通行证。
      我心里一紧。不好。
      “常颖?”

      迟到的常颖,在头七当天,坐着大红花轿来到地府。
      跟她一起来的,有纸花轿、纸轿夫,还有两个活人。
      一个,我不认识。另一个,是常满。

      过路是不可能让他们过路的,只能是把队伍截下来,并把常满带到办公室喝茶这样子。我看常满一副老神在在且视生死如无物的样子,倍感无奈。
      有道是良言难劝该死鬼啊。
      “救命!”
      此时角落里那个我不认识的活人清醒过来了,他穿着黑色的状元服,头上还戴着发冠,爬起来时一脸惊恐,大喊救命。
      “陈钟。”我扫了一眼小王递来的名册,“你不该死在这个时候。根据生死簿,你至少……”
      “不不不,我不想知道,我只想活着!”陈钟喊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绑架我了?我没有钱!”
      我把那句“你要坐七年三个月的牢然后病死”咽了下去。
      不知道常满找了什么高人,给陈钟整得迷迷瞪瞪的,灵魂出窍,跟着常颖来了地府。看这架势,应该是冥婚。
      都21世纪了,还来这样一出。
      我站起身来,打算把这俩活人送出去。陈钟自是十分信任我了,毕竟看起来我这个地府公务员比常满这大活人都还要正常,说来也是,没人告诉陈钟这里是地府的准入办,是阴阳交界的地方,估计告诉他他也不会信。常满只望着我,再没了上次涕泗横流只为混入地府的样子。
      我将他们带到灵落碑前。摸一摸鱼,今天的工作时间又要过去了,好耶。
      常满站着不动。陈钟倒是喜气洋洋的,抬脚就要往灵落碑外跨,就在迈出去那一瞬间,他顿住了。
      “怎么了?”
      陈钟的冷汗豆子般落下,我疑心他是不是察觉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抑或是想找媒体到访以哗众取宠?却只听他哭嚎着:“我出不去!”
      我转头望向身后,常满笑了。

      陈钟是怎么成为冥婚对象的,这件事说来也巧。常满从我这儿回去之后,认真地思考了常颖生前还有什么心愿不曾了结,于是他想到,女儿从未谈过恋爱,也多次提起要早日结婚组建家庭,她会买一幢小房子,漆成白色,庭院里栽种最喜爱的栀子花,与父亲共同生活。
      “阿颖是在家附近那片树林里走的,”常满说,“考上编制前,阿颖兼职做夜校老师。那天清晨,她下了班,走在路边,被一辆大货车撞飞了,飞进树林里……”
      小王向我使眼色,我望着他皱了皱眉,示意不必打断。
      “早上六点半,我照常去晨运,看到树丛里有一双脚。我不敢走近,也不敢跑,思来想去,犹豫了半小时,听着里边没声儿,我还是报警了。”
      常满说:“如果我走近去看,阿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我翻了下常颖的预通过资料,女孩子是真的可怜。这场交通意外,其实更近似谋杀。案发地点相当偏远,光线又不足,天才蒙蒙亮。货车司机正在打电话,没留意到一个瘦弱娇小的女孩迎面走来,并将她撞飞进了T字型分岔路口尽头的小树林里。
      她还没有气绝,肇事者跑到她身边,望着眼耳口鼻都溢出血迹的受害人,转身离去。

      常满为此一夜白头,迅速消瘦。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竟似六十岁般苍老了。
      “常满常满,我的名字叫常满,但我怎么这样孤单?”
      “连我唯一的女儿都要带走……”

      常满有了一个计划。

      据陈钟所说,他是一个倒霉蛋。他不过是路过那片树林,好端端的,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被换上了那身看起来就瘆人的婚服,还被带到这里来,相当无辜。
      “善恶自有报,如果你没做过什么事,又何必怕得站都站不稳。”小王说。
      我看着手上的报告。
      “常满。”
      这位父亲抬头看我。
      “你在女儿死去的地方,放了一个红包。”

      路边的红包不能随意捡。
      红包里可能只装了五块十块钱,但这红纸上,写了逝者的生辰八字。
      活人若是捡了,就会被逝者纠缠上,只有一死能够摆脱。
      到阴间去,做一对鬼夫妻。

      “我怎么知道那个东西不能捡!”陈钟心有戚戚地说,“我……就是一时好奇……”
      小王摇头道:“拾金不昧四个大字你可听说过?”
      没过年过节的,偏远树林看到个来路不明的红包,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捡起来带回家吧。
      陈钟还在辩解着,我问常满:“如果这次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呢?”
      他面色凄苦地笑笑,说:
      “那我呢?”
      “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只想自私这一次。”

      将陈钟送出灵落碑的时候,他摇着我的手,一直道谢。
      “哥们儿,那老头疯疯癫癫的,你自个儿也要小心”。
      常满肯定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就站在我身后。小王一手拉着他一手提着陈钟那身黑色婚服。
      “常满不是老头,是一个可怜的父亲,才四十六岁。”
      陈钟有些错愕:“四十六?”
      我示意陈钟先不要走,说:“常满。”
      “常颖是个好姑娘,你们一定会再见的。”
      他双眼无神地望向我。
      “你觉得陈钟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活着,未必不比死亡更痛苦。
      陈钟:???
      “哥们儿你你你怎么回事?”陈钟有点紧张地搂了搂袖子,“这里咋越来越冷了……你别说这么诡异的话,我好害怕。”
      “陈钟是一个货车司机,上个星期,他在xx镇上的小树林前撞了一个女孩,驾车逃逸。”
      “临走前他去看那女孩,那女孩还未气绝,如果及时送医,绝对救得回来。”
      “他有机会改过,但他放弃了。”
      常满一时间没有什么表情,毕竟人在得知震撼事实的时候,面部肌肉跟不上心理活动的变化是很正常的。
      “他心里到底忐忑,昨天偷偷地回到案发现场,看到地上的红包,捡起来就走了。”
      小王拉着常满的力道暗中又强了几分。
      “常满,没有把常颖救回来,不是你的错。错的应该是陈钟,如果他不是好赌欠了一身债,怎么会在驾驶时接债主的电话,不敢挂断?”

      常颖是个好姑娘,无论活着还是死了。

      “言哥!”
      盛夏时节,阴间还是这样凉。小王蹦蹦跳跳地进了办公室,将手上的报纸递给我看,硕大的标题相当吸睛:“肇事逃逸致妙龄女子死亡货车司机被判有期徒刑七年三个月”。
      “你又偷偷跑去找检察使们了?”我抬手正想一个暴栗,他竟然躲开了。
      “找宋执行官借的啦。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他跟凌执行官都没少找咱们要资料,大家都是社畜,一家亲啦。”小王嘻嘻笑,“不晓得他们晓不晓得彼此的身份?他们在阳间做了这么多年朋友,又在阴间做了这么多年同事。”
      我斜了他一眼。
      “对了言哥,我还听到一个消息。”小王突然正色道。
      “说吧,又八卦到什么了?”
      小王望着我的眼睛,说:
      “自杀办的同事今天收了一个孤魂,叫常满。”
      ……
      我当时是不是应该告诉常满,横死的人归我管,自杀的人不归我管?
      就算他下了阴曹地府又如何?不是一道的,终难再相见。
      “常颖没有去轮回道。”小王说,“就在奈何桥边打下手,据说孟婆汤都变好喝。”
      原来如此。
      常颖是个好姑娘,无论活着还是死了。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
      “常满大概这几天就要过奈何桥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善恶轮回终有报,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我是入境官,一名地府基层公务员。
      我有很多故事,你想听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